我在病中深深地愛上了朱文。
盡管他說過,任何對他作品的熱愛與憎惡都與他寫作無關,我也甘愿成為那個“夏日天橋上捧著《我愛美元》的平胸皮膚黑亮與他擦肩走過的姑娘”。
縱觀“五四”之后的白話寫作,真正將漢字表達至隨心所欲如入無人之境的,我以朱文為首。朱文的語言,毫不夸張地說就是“胡說八道”。但這“胡說八道”與旁人不同,其實是面對生活自由自在說真話的人生態度,并且這自由自在是以他的生猛才情為背景的。他恰到好處地控制與把握了自己才情的流向,在他把玩下,語言得以最大化直白生活,沒有任何虛偽地說理、描述。的確,朱文的語言以敘述為主,在有些看似需要描寫的地方,也被他以強有力的敘述語言一帶而過。但這并不顯唐突蒼白。因為這正好印證了他的又一特點——豐滿的細節。
朱文的小說,之所以可以毫不在乎地自然而然地敘述,是因為他敘述的對象不是簡單空洞的情緒和大而無當的人生哲理,而是那些豐富的鮮活的活靈活現的人性細節。朱文小說里的細節,可以說是少有的具備了大量的甚至起到推動情節的細節,這些細節的不斷推出相互印證簡直可以用蔚為壯觀火花四濺流光溢彩來形容。以《一個實習生》為例,圍繞這個內心忐忑對現實把握不定的實習生的一天,不斷有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件出現,而這些看似普通,我們也都曾有所經歷的事件本身,又反過來推動了實習生忐忑不安的心理。換句話說,朱文小說里人物的人性,就是通過人物外在的細節來體現的。而這很可能比大量形容詞迭加的描寫,更有說服力,更有力量,人物更傳神更生趣盎然。當然,這也是必須以朱文充滿才情的語言為前提的。一般寫作者刻意為之,很可能不過是予人以“退而求其次”的觀感。
而談到他飽滿變化的細節,又能推出朱文的另一特點,即是作品里頻繁出現的荒誕性細節。《三生修得同船渡》里同艙室友的可疑的麻袋,《看女人》里火車座下莫名其妙的一灘水,《小謝啊小謝》里半夜突然出現的挽聯,《小刺猬,大美人》里“我”吐出來的像貓一樣的靈魂,等等等等。在他的作品里屢見不鮮,層出不窮。但恰恰就是這些如果單獨出現就根本無法成立無法解釋的荒誕細節,放在作品里讀來,絲毫不覺突兀夸張,反而奇妙地最大化地直接解釋了事物真相。荒誕到極致可能就是真相,真相被無限擴大也就是荒誕,道理雖簡單,但能夠恰如其分地表達出來,并且表達得不生硬不造作不留痕跡,甚至是順其自然流暢和諧,非朱文靈感進發的才情不能做到。
所以,一句話,朱文是真正的才子。他的寫作是真正才子的寫作。雖然他的寫作后來顯露出少許后勁不足,但也不至于像其他寫作者露出疲態老態。朱文之妙,就是不斷推翻不斷反抗之妙。這種生猛力量,使他的文字獨樹一幟。而才情,又使他這種力量,更具表現力沖擊力。可以說,他的文字本身就充滿了強烈的男性的意識,使人不至于滑落到無謂的“全人類”的思考中。
愛朱文,是理所當然。雖然對于喜愛寫作的人,現在看有點為時已晚。但能讀到并體味到這樣好的小說就是莫大的快樂。這莫大的喜愛,即便見到真人時他視我為無物,也不會絲毫妨礙這莫大的喜愛。
張愛玲·《民國女子》
《民國女子》共十節。前六節看到齒寒。從第七節起有了心驚。跌宕至第九、第十節,忽然就看見了自己往日的“小”,他人的小。而這往日,是從看《民國女子》之前的我以為的所有日子。
看《今生今世》,知道自己到底為了張胡奇情的第一手隱私。估計多數人都是。我初對“文學”好奇的時候,先看了張愛玲,越過了瓊瑤三毛席慕容。幸又不幸。幸是堅定了我刻薄孤立的個性,不幸是當時對世事毫無防備,忽然就與她筆下的現實生活的人性的“惡”坦然相見。買齊她的書,也不見她對自己的描述。她不自戀或干脆戀到了骨子里。她的作品看不見一丁點“自己”。對她的情感世界好奇,但不知詳情,于是對輕薄又聰明絕頂的男性文人朦朧地恨,覺得是人世女子的大“惡”。
所以先看是覺得這男人真不知羞恥,娓娓說這個女子好,從相識寫起,事無巨細。他說她好,說得理直氣壯,全然不顧讀者心中納悶——這女子再好,也不過是被他遺棄的女子里的一個。他說她是“陌上游春賞花,亦不落情緣”的一個人,暗地為自己的遺棄留下暗筆。于是齒寒了。
而后,胡不再以旁人看張,寫他們之間的相處點滴。極有條理說張給他帶來的予人予文的改變與新鮮的刺激。儼然張確在他之上。而他的心悅誠服也映照了他對她最不偏不倚的了解,“她的文章人人愛,好像看燈市,這亦不能不算是一種廣大到相忘的知音,但我總覺他們不起勁。我與他們一樣面對人世的美好,可只有我驚切,要聞雞起舞。”這樣的句子讓人心驚,不得不想,這世上果真曾有過這樣一個聰明絕頂的男子了解透徹了這個聰明絕頂的女子。她在他那里真是可以得到“安心安穩”,沒有旁人的驚詫。他和她是同一種人。甚至,先前他身上許多的人生上的“作”,也一一被她以孩子似的本能直接撞開。“前人說夫妻如調琴瑟,我是從愛玲才得調弦正柱。”——態度極坦誠,心雖輕浮,但卻未滑向陰暗。他說“愛玲論人,總是把聰明放在第一”。——我就看見了自己的“小”,對他的恨簡直毫無道理。張會愛這大惡人,就是因為他太過聰明,即使“拋棄”也是不能抹煞他的聰明的。——況且就算不拋棄,她能與他舉案齊眉終老一生?像她那樣“水晶心肝兒玻璃人兒”,不肖三年五年,自會看出他人性里的瑣碎與惡俗。那時又怎樣?
到后來,終于松一口氣,讀到胡的無奈。對這女子他是愛慕欣賞,但全然不能依靠,到最后只有跌落至把玩。但這把玩里沒有普通男人“狎”的成分,只是精神與才情,這樣的享受,也就獨此一份了。他那樣寫她的好,也就有“情”可原了。
所以,想來,大女子張愛玲必是放得下。奇情必是不能占據她的人生,定是沒有我們自以為是的女讀者心里的怨。到底這感情沒有受害者。雖然他說“再見”,她的心自始至終也都是自己的。這是任他于花海翻騰都抹煞不了的。而他也未必就想抹煞。
毫無干系的人或憤憤不平或一再撇清倒是最荒唐可笑的了。
鄧肯·《我的愛,我的自由》
真后悔沒有早些與這個優秀的靈魂相遇。她的言行幾乎激發了我的性欲。我突然明白了,只有天才,才會敏感地接受到來自其他天才的訊號。這在人,就是褒。
這世界曾經有如此尋找自我的女人。她的確曾經存在過,并用那種最不可思議的方式塑造永恒。沒人可以打造、模仿。無論今天看來她過于瘋狂,理性簡直降低為零。是的,如果她有一般常人的理性,可能會在世俗名利方面的收獲更穩定些。但她的藝術、靈魂,決不可能如此輝煌。
她們,這些清醒的、執著的、堅持的、狂熱的、努力的、勤奮的,勇敢的永遠保持自己激烈創造與渴望的心靈,從頭到尾都明白自己需要什么。就是其他女性努力的方向,偶像,夢,欲完成的人生,向前的理由。
如果她們存在過。
因為她們存在過。
以上是我看過《我的愛,我的自由》之后激動的記錄。不能不激動。雖然現在看自己的激動是如此夸張,簡直歡騰跳躍。可卻是真話。
簡單復述一個人的一生是殘忍的,你將眼睜睜看到對人性更深一步的闡述被迫放棄,但很可能那些才是你真正想要說的話。
鄧肯是個奇女子。她的奇,從童年開始。她母親說她“在娘胎里就開始舞蹈”。她對藝術的追求首先從一個追求藝術的家庭開始。她的奇是家庭的奇。她的母親熱愛舞蹈、音樂,因對婚姻不滿帶著四個子女走出家庭,這在當時已很罕見。雖生活窘迫,母親仍不放棄對子女的藝術啟蒙。她們寧肯忍饑挨餓也要流連各大博物館,這就是她們的天性。她們是以藝術名義活著的一家人。
鄧肯的舞是現代舞,但主旨卻是為了表現古希臘文化與古典音樂。她最大的創造,就是用不羈的肢體動作,最大程度地接近表現音樂里空虛、死亡、悲痛、絕望等等抽象情緒。所以即使她半裸身體的舞動,也是純潔純粹精神化的。她的到來幫助人們迅速地靠近了真相。
鄧肯追求愛情與追求藝術如出一轍。愛情到來的時候,她勇猛熱烈癡迷,遺忘了現實生活的全部瑣碎。而這很可能暗藏著巨大的毀滅。火,太迅速太熾烈地燃燒,也太迅速地將一切化為灰燼。
“因為一個人做出了超越普通人性所能做出的事,所以上帝必將讓他遭受滅頂之災。”這句話可以解釋為什么會有那么多茍活的人。鄧肯喜歡尼采的這句話。這就是她的命運讖言。后來她駕車,脖頸上的紗巾卡住車窗,離奇死亡。在此前,她的一兒一女亦死于非命。
她與詩人葉賽寧的婚姻剛剛畫上句號。
她的一生一如特拉克爾的詩:
在死亡般時刻的感覺;
所有人都值得愛。
醒來,你感到這世界的苦澀;
其中有你所有難贖的罪;
你的詩就是殘缺的全部補償。
陳昕·《味精如雪》
盡管我對六十年代生人飲酒動輒唱和有自己的異議,但平心靜氣想,他們正是以彼此唱和的姿態,從黃金時代結伴走來。
《味精如雪》寫在1987年。對于八十年代,幻想頗多。那時天空紛繁璀璨,文學成為神圣鮮亮的外衣,空前地附身于一切群體理想。就在那個年代,漢語得到前所未有地錘煉——來自隱喻的錘煉,從此擺脫了簡單的高大全。信息大量進入,思潮翻涌,經過反思之后的隱喻已經沒有人為的復雜、造作,成為更單純更感性的漢語表達。“在事實尚未到來之前,詩人通過隱喻預見事實。因為事實尚未被共識看到。”(梁小斌語)。有意思的是,如果從這一點反觀現在,目前的狀況恰就是處在有人反對隱喻,卻不知道隱喻如何產生的蒙昧狀態。這是我們年輕一代或更年輕一代的諷刺。這也和韓東《大雁塔》拒絕任何隱喻表述,成了鮮明對比。
在我個人看來,文學中的漢字正是通過隱喻,才從詞典里掙脫而出,成為某種自由的具有張力、神秘的、蘊含無窮不確定性的工具。人之所以區別動物,就在于人能夠創造和使用工具。從這點看,關于隱喻的自我錘煉,是一場絕對益智的研發性勞作。有了隱喻,會使文字更快捷更廣闊更自由地表達真相。不幸的是,我錯過了這項勞作(這是否就是我常常處在詞不達意狀態的原因),關于白話文“達意”的勞作,在六十年代人那里已經很正確地系統地開始了,如何長久地把握這項工具,也成為區分他們誰能繼續走下去或誰會永遠停在那個年代的最好標準。
無疑,《味精如雪》的作者從黃金時代穩健走來。因為今天看,我們盡管可以找到結構散亂,枝蔓過多這樣那樣年輕寫作者的問題,但我們忍不住還是再在語感這個地方輾轉流連下來。正是作者在當時作了大量的隱喻勞作,使得《味精如雪》的文字充滿了思考的美好與感性的張力,并且也不禁讓人緬懷,那種永遠也回不來了的年輕的單純好惡的力量。
味精,是死人骨灰做成的——為什么現在我也寧愿這樣想,也許是因為我看了四遍,才忍不住和作者一樣認同。為什么欲咽不能欲吐無物的味精的味道,就和陳文原神思恍惚、內心悸動、情懷暗涌等等感受聯系在了一起,這恐怕就是隱喻的魅力——在我們理解之前,它先期到達那里。我可以確信,陳文原在自以為了解了林雨虹或了解了男女關系的剎那,滿把味精的味道在他嘴里悄悄蔓延開。這里,“味精如雪”或許可能是“作者珍愛的自我創造的隱喻箴言”(梁小斌語),或是語言創造不自覺的癖好,但它的確透射出了存在的道理。
在我看,是否讓文字“好看”的隱喻只是手段,而并不是文字創造的最高境界,是否終極形式應是這樣:趟過隱喻的河流,平靜上岸,不動聲色地提煉真相,之后放大,放大,再放大,直至讀者從前忽略的現在被迫與之產生強烈共鳴,并堅定地走向作者強硬自我的陷阱。是否,這就是上天賦予作家的義務與權利。
當我想著這些,抬起頭來,仿佛看見了那條如此沉重的河流,在那岸上,有人迅速死去,有人孤獨地喘息。
責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