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潘軍長篇小說《死刑報告》和中篇小說集《重瞳》在臺灣出版發(fā)行后,在島內(nèi)引起好評。在此,我們選發(fā)臺灣幾位評論家的有關(guān)評論,以饗讀者。
對仍待臺灣讀者去熟悉的大陸作家潘軍,我該怎么言簡意賅地,介紹他的小說呢?我會這樣說,先試著讀讀吧。尤其,這是一本中篇小說選集,你隨便挑一篇讀,反正用得時間不很多,但我可以保證,你一定可以被吸引進去。潘軍具備這魅力,他像一個說書人,故事本身精彩,而他手舞足蹈,起伏頓挫的口吻,更增添了閱賞的樂趣。
我一直相信,文學走到了二十一世紀,在大眾媒體發(fā)達,影像文化充斥的年代里,作家也會跟其他領(lǐng)域一樣,具備專業(yè)的條件以外,個人魅力亦不可或缺。潘軍,是典型這樣的作家。
我的推薦,毫不猶豫。潘軍經(jīng)由小說,對他所處的世界,傳遞了一股強烈的不流俗、不從眾的觀察視野。但同時,潘軍運用的敘述手法,卻又如此流轉(zhuǎn)、順暢,絲毫不讓你感覺累贅、羅嗦。
正中書局先出版了潘軍最新的長篇小說《死刑報告》,然后跟著這本中篇小說選集,很像上了一道主菜后,再伴隨五份小點,讓你有機會看看潘軍如何徜徉于小說的虛構(gòu)與現(xiàn)實,這互補的難題之間,而游刃有余、出入自得。
這本中篇小說集,書名《重瞳》,包括了《海口日記》、《對門·對面》、《合同婚姻》、《秋聲賦》、《重瞳》五個中篇。仔細讀過后,我明白編者的用心。編者一定跟我一樣,讀過潘軍小說,腦海中便深深留下一個男人的形象:那是一種可能逐漸在減少,甚至瀕臨絕種的男人形象;那是在世俗評價里不怎么成功的男人,卻由于他內(nèi)心總有些堅持與自在,因而突出了他們身上那股難以言喻的“男人味”。
這股“男人味”,我們不妨先從《重瞳》這篇作品里去捕捉。在潘軍筆下,或他心目中,肯定存在著對一種“理想男人”形象的素描。歷史人物中,潘軍挑出項羽做代言人,不是沒有用心的。
透過項羽的獨白,《重瞳》重新詮釋了楚漢相爭,劉邦稱帝、項羽刎頸的歷史公案。太史公筆下,多少顯得婦人之仁,不無跋扈的項羽,經(jīng)由潘軍的詮釋,卻深藏了另一張面孔,這面孔下的心情,堅持了“古典貴族”的自負,“軍人本色”的驕傲,說話算話,有所不為;這面孔下,“西楚霸王”是矛盾的,是很人性化的,一方面他瞧不起秦始皇、瞧不起劉邦、張良、韓信等無賴式的言而無信,但另方面,他又不斷譴責、反省,自己在權(quán)力場域中也經(jīng)常犯下的過錯。
潘軍不惜在兩千年之后,為項羽細訴這段心事,其實他只有一個目的,他深信這世間應(yīng)該有一點什么,是值得男人去維護的。哪怕項羽要付出生命的代價,而在現(xiàn)代社會中,這樣的男人則注定要被人輕忽、藐視。但,那又怎樣呢?
沒錯,潘軍小說中始終懸浮著這主題,存在著這樣的一個男人形象。《重瞳》里的項羽,在這本中篇小說集里,以不同身分,幻化成好幾個男人。或者應(yīng)該這樣說,從《死刑報告》到《重瞳》,潘軍筆下的“男主角”,即使在不同的人生際遇里,他們都維持了內(nèi)心孤傲的自我。這些男主角在他們的世界里,都不算“成功者”,盡管他們具備了成功的條件,例如項羽。潘軍筆下的男主角,并不是沒能力與其他男人一較高下,出人頭地,然而偏偏他們都有一些硬脾氣、怪性格,硬是不肯老老實實接受世俗框框,總是想多一點自由,多幾分自在。這就迫使他們在與世皆曰賺錢可貴、成功無價的年代里,顯得怪異而格格不入了。
翻閱這本中篇小說集,細心讀者應(yīng)能察覺,每位男主角的性格,都跟《死刑報告》里,那位玩世不恭,內(nèi)心深處卻又堅持點什么,相信些什么的男主角陳暉很像。若從小說創(chuàng)作的延續(xù)性來看,《死刑報告》是最新作品,但潘軍心目中搜羅“典型男人”的念頭,卻已醞釀了好些時間。這幾個中篇小說,如同練劍,每一招式自成系統(tǒng),但長期經(jīng)營下來,則顯然是為一本圓滿的劍譜而做的準備。《重瞳》里這五個中篇,與長篇《死刑報告》之間的關(guān)系,可以這么看。
項羽之外,《重瞳》里的男主角,分別是《合同婚姻》里的蘇秦,《對門·對面》里的A先生,《海口日記》里沒名沒姓的“我”,《秋聲賦》里的旺。這幾位潘軍筆下的男主角,教育程度、社會地位或有差異,不過他們的雷同性是很明顯的。《合同婚姻》里蘇秦與妻子離了婚,遇上昔日的女同事,展開一段戀情,然而與妻子依然藕斷絲連的相互關(guān)心著;《對門·對面》A先生跟妻子也離婚了,妻子搬走后,他跟隔壁搬來的D搭上,可是心里頭暗暗喜歡上對面高級住宅里的C,先后跟這兩位女人發(fā)生關(guān)系;《海口日記》里的“我”,離了婚,跑到海南島,認識了淘金女郎方魚兒、精明干練的蘇曉濤,而前妻到海南時,依然帶著嘲諷口吻來關(guān)心他;時代背景稍稍與這幾篇有區(qū)別的《秋聲賦》,里頭雖然少了現(xiàn)代社會的離婚、多角性愛等情節(jié),可是基本的“潘式原型”還是存在的,夫妻之間的性愛不滿足,導致妻子外遇,而這篇小說的獨特處,在于潘軍添加了“佛洛依德式”的父子情結(jié),讓父子與媳婦的三角關(guān)系,變成悲劇一場的核心。
仔細讀過潘軍的長篇、中篇小說,我很確定,潘軍小說中,對于男女關(guān)系、對男性價值,是存在一種我稱之為“潘式原型”的敘事模式。他的小說中,總有一種男人,那男人飽經(jīng)世事,對男女情愛,超乎的早熟;對人世間的做作、虛偽與無奈,更有高度洞悉的能力。他們夾處于婚姻、事業(yè)與自己內(nèi)心在意的那點堅持之間,最后往往選擇做一場婚姻的失敗者,事業(yè)的逃避者,以及內(nèi)心所在意之價值的捍衛(wèi)者,哪怕因此要被妻子看透,被男性同僚不解,被世俗評價所鄙視,他們亦在所不惜。“潘式原型”里的女性,則有兩類,一類是在婚姻中感覺不快樂,寧可選擇離婚,她們往往不再婚,自己過著獨立的生活;另一類則是看不出婚姻關(guān)系,但與潘軍筆下的男主角,卻維持著滿足的性愛關(guān)系,或同居生活。潘式觀點下,男主角像是婚姻的不適應(yīng)者,脫離婚姻后,常選擇渾渾噩噩過日子。而女主角們,則多半頭腦清楚,知道必須不靠男人,獨立賺錢、生活。所以,潘軍筆下的女人,即使從事出賣肉體的行業(yè),讀者都能感受到她們遠比男人更強悍的生命力。我認為,這是潘軍藉由小說,所要傳遞的訊息:現(xiàn)代女性確實比男性更適應(yīng)這新時代。
我必須說,這正是潘軍小說的特點,迷人之處仍能透過作家的現(xiàn)實感。你仿佛看到了中國大陸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后,有一種男人懸浮于一片賺錢有理、發(fā)財無價的滔滔洪流之中,無助地飄蕩著,他們既不留戀以前草菅人命的文革年代,卻又看不慣金錢物欲橫流壓過人性尊嚴的經(jīng)濟時代,他們于是選擇“漂流”,漂流于婚姻之外,漂流于大都市之外,漂流于主流價值之外,漂流于自己其實也有能力適應(yīng)的社會進化之外。潘軍小說最迷人者,在于他抓住了“人”的某種“我偏偏如此”的固執(zhí)性。
潘軍顯然不想用小說來說教,不過,就像每個成功的小說家一樣,當他們能用完善的敘事技巧,優(yōu)美的說故事身段,向讀者展露他們要說的心事時,其實讀者不知不覺間,也就接收了小說家對他所置身時代的一種詮釋。潘軍無疑是要向我們描述,這世界“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
但“應(yīng)該的世界”,又是怎樣呢?
身為一位中壯代小說家,潘軍在這分岔點上,跟他的父執(zhí)輩作家繼承的傳統(tǒng)與信念是“不太一樣”。我說“不太一樣”,是指這其中確有部分信念很類似,卻由于作家氣質(zhì)的不同,而顯出迥異變化。
受到近代西方文化東進的影響,“西方小說”這文類從引進中國,就被當成經(jīng)世濟民的啟蒙工具,一向被視為擁有強大的動能。潘軍借小說,揭露他所不滿意的社會潮流,這是現(xiàn)代中國小說家共同承繼的精神傳統(tǒng)。可是潘軍本人的個人主義氣質(zhì),以及他始終走在時代前沿的反思能力,并沒讓他局限于這傳統(tǒng),相反的,潘軍讓他的小說,維持在警醒的邊界上,甚至不惜塑造出一種漂流、浮蕩的男主角形象,心甘情愿自我流放于社會的邊界。《海口日記》里的“我”放棄編輯工作,寧可開計程車為業(yè);《合同婚姻》里的蘇秦,去海口炒地皮賺了一票,回城市后,寧可無所事事過日子;《對門·對面》里的A先生,也開計程車;《秋聲賦》的旺,則以擺渡為生(跟計程車司機很像吧!)。潘軍讓筆下的男主角選擇這種“擺渡行業(yè)”,不會是巧合吧!難怪,我讀潘軍的小說,腦海里總浮起一些面孔,海明威筆下的,索爾·貝婁筆下的,米蘭·昆德拉筆下的,好像每個時代,都有一些“漂流者”,他們以自身的存在,見證了每個時代的潮流里,總有些不肯適應(yīng)的人,等著我們?nèi)フJ識、去理解,去反照自己庸碌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