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令十字街８４號》書評

你們若恰好路經查令十字街84號，代我獻上一吻，我虧欠它良多。”海蓮漢芙寫下這一句的時候，長達20年的通信已經黯然作結，而一個神話才剛剛要升起。

誠如臺灣出版人唐諾所言，如果說喜愛書籍、樂于閱讀的人得有一處圣地，正如麥加城之于穆斯林那樣，那必定就是倫敦查令十字街。這條長約一公里的市街，書店林立，各有風格。蜿蜒的街道，正如一條古老悠久而層次細致的時間大河。其中，查令十字街84號，幾乎已成為這座麥加城的圣殿——這有賴于以此門牌號命名的一本書。

1949年，漢芙還只是紐約一個不知名的作家，住在一幢白蟻叢生、搖搖欲墜的老公寓里，雖然連大學都沒有畢業，但她酷愛讀書。漢芙偶然在雜志上看到位于倫敦查令十字街84號的“馬克思與科恩書店”的廣告，于是寫信詢問。回信的是書店店員弗蘭克德爾。此后，他們開始了長達20年的通信。這些信件后來結集出版，名為《查令十字街84號》。這本書很快風靡世界，被稱為“愛書人的圣經”。

許多人從通信中看出了一個直率熱心的美國女人，和一個保守含蓄的英國紳士之間的風流韻事。這是我們時代粗俗的好奇心。或許“精神之愛”的確存在，但那首先浸潤在對書籍深沉而鮮活的熱愛之中。

漢芙和弗蘭克德爾的通信大多有關書的版本和內容。漢芙抱怨，在美國，“書用慘白紙張和硬紙板大量印制”，而珍本總是“索價奇昂”。德爾精心挑選寄來的書，定價僅數美元，質地卻相當驚人。漢芙感嘆于“細致的皮裝封面和米黃色的厚實內頁”，有的書頁是薄得幾可透光的印度紙，有的書頁三面邊緣都上金，她不知書竟可以這樣漂亮！正如中國古代的宋版書是世上絕品，但今日的讀者幾乎已不再聽聞。

當然，這并非只是關于書本制作的臧否。一個嗜書如命的讀者，一個對書籍了解良多，個性如古書一般深沉有趣的書業中人，在對字紙的熱愛背后，是對精神生活、對豐富生命層次的追求。

無需再說書籍存留的歷史記憶，可使人免于干涸，免于狂妄。手工制作的書籍，雖則是生產條件使然，卻引發舒潤從容的感情，那本身就是一種藝術，是對“閱讀”這一行為的尊重。當書籍開始大批量生產，內心卻變得貧瘠。即時、迅速和效率將現代人裹挾進去，產出的是千篇一律的生活和思想，或者，是拒絕思想。

于是，《查令十字街84號》在人們心中喚起的，是對逝去時代的懷念。但同時，那也是驀然看到同道中人的欣慰之感。所有珍惜書本的人，就好像背向未來的天使。

天使亦在中國，但刮向未來的風如此猛烈，只能眼見廢墟層層堆積。20世紀末，在學院氣氛與自由精神的鼓蕩之下，北京大學東門外的一條胡同里，書店、咖啡屋漸次凹凸。不同風格、品質不俗的書店初初聚集，破壞就以建設的名義來臨。這片地區被拆掉，建起鋼筋混凝土建筑，這里和城市的其他地方一樣，呈現出如作家莫言所說“荒凉的繁華”。

漢芙傷感而寬慰地說，書店還在那兒。有福的人自倫敦朝圣回來，向大家保證說，查令十字街還在。但這條路太過漫長，愛書人只能在心里、在書房擁有“84號”，而自己的城市擁有“查令十字街”，是越來越奢侈的夢想？

《查令十字街84號》，海蓮漢芙著，陳建銘譯，譯林出版社2005年5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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