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王駙馬胡同談駙馬

北京東直門內南小街，原有一條王駙馬胡同。那是由于這條胡同里曾經有駙馬王寧的住宅。王寧于明代洪武十五年(公元1382年)成為朱元璋女兒懷慶公主的駙馬。明成祖朱棣為奪取侄子建文帝的皇位，發動“靖難之役”，王寧暗通朱棣，朱棣繼皇帝位，封王寧為永春侯。隨朱棣遷都北京后，王寧建住宅于北京東城南小街路東的駙馬胡同。

駙馬是皇室女婿的泛稱，始見于《漢書》，漢武帝設官職“駙馬都尉”，掌管皇帝出行時正駕外的副駕。至東晉后成為定制，凡是帝婿皆稱駙馬，駙馬從官職變成了身份。俗話說“皇帝的女兒不愁嫁”，公主嫁人稱“下嫁”，駙馬娶公主稱“尚主”。提起駙馬，人們會想到戲曲《秦香蓮》里中了狀元的陳士美，《四郎探母》中自稱“本宮”的楊延輝。其實都是虛構，近一千三百年的科舉史，僅有唐宣宗時期，狀元鄭顥尚“萬萬公主”一例。公主有自己的府第，但不許居住宮殿，所以駙馬不可能稱“本宮”。從秦、漢到明、清，勛戚和功臣子弟一直是皇室擇婿的首選。如漢代的功臣張耳、曹參、陳嬰等人的兒子娶的是漢高祖劉邦的女兒。明初功臣李善長、宋晟、郭英、耿炳文等人皆尚明太祖朱元璋的公主。清高宗乾隆皇帝共十個女兒，一半夭折，剩下的女兒，四個嫁給了功臣子孫，最小的和孝公主嫁給了寵臣和坤的兒子?！段郝浴酚涊d：何宴“以尚主得賜爵列侯”，因天生粉白，人稱“傅粉何郎”，從而“粉侯”便成了駙馬的別稱。駙馬是皇室的嬌客、外戚，社會地位很高，特別在漢、唐時期最為風光。但是在家庭中，駙馬做皇家入贅的女婿，公主是金枝玉葉，按照禮制，駙馬必須服從公主的特殊身份。宋代甚至有“升行”的典制，即駙馬改名用父親的行輩，和父親平輩，避免公主拜公婆。公主有自己的莊田和府第，明清兩代，駙馬在公主府第居“外舍”，沒有公主宣召不能進內室。漢代大將軍衛青，驅匈奴至歐洲的多瑙河，戰功赫赫。由于衛青是駙馬，始終無將軍府，只得依附于公主。以駙馬的處境而論，明代的駙馬很悲涼，清代的額駙(清代稱駙馬為額駙)很無奈。

明代的典章規定：受封公主賜莊田一所，年征租一千五百石，鈔二千貫。公主下嫁，賜府第，多年給祿米兩千石。在明代的中后期，公主的財產超出所規定的數倍。還規定：駙馬無功不得封爵、不得養甲兵、不得干預政事。自永樂皇帝始，駙馬選于民間，由禮部主持。駙馬與自己的父母居住，不經宣召，不能見公主，每天駙馬待命。駙馬可納妾，但妾不能進入公主府，妾所生的子女，不屬皇室宗脈。

明代萬歷皇帝長女榮昌公主，下嫁給駙馬楊春元。凡公主開府都配乳媼(女管家)，隨侍的宮女和太監。楊春元與公主結婚十年，并生有一子，但榮昌公主性格兇悍，再加之宮女和太監從中離間，夫妻關系很不和諧。宮女和太監還經常欺辱駙馬，楊春元自認為惹不起可躲得起，有一天他在公主府門前行禮后，便回到了固安老家。萬歷皇帝就此事得到東廠特務的奏報后立即下旨怒斥“駙馬是何等樣的官，怎敢不奉旨就擅自離職。太放肆，太狂妄無禮，著錦衣衛追回來處置。其父教子無方，教習訓導不嚴，都革去官職降為庶民?！睏畲涸母赣H被罷官，他本人謝罪，又經朝臣上疏維護，才得到送國子監習禮百日，實為軟禁。

萬歷皇帝的七女壽寧公主，下嫁給冉興讓。冉駙馬風雅好園林，冉駙馬的“宜園”(遺址在東城外交部街西口)，是內城最美的園林，他與壽寧公主的感情不錯。一日，冉興讓奉召到公主府，中門久叫不應。按明制，公主見駙馬要征得乳媼的許可。冉駙馬這次被宣召，公主未通知乳媼梁盈女。當時，梁盈女正與對食太監趙進朝飲酒狎樂(明代太監與宮女或乳媼自配為夫妻，相互稱對食)，梁盈女連打帶罵把駙馬攆走，公主出來勸解，也遭到辱罵。第二天，趙進朝帶領十幾個太監把欲上朝申訴的冉駙馬打得頭破血流。冉興讓多次上疏不得召見，他一氣之下掛冠出走。不久冉駙馬被錦衣衛捉回，萬歷皇帝下令逮捕了他的父親，將他在國子監禁押了六年才開復回家。

樂安公主由崇禎皇帝和周皇后主持，下嫁給鞏永固。1644年，李自成破居庸關兵臨城下。樂安公主此時剛去世，鞏駙馬按典制上繳了公主金冊和衣物，帶子女居喪。外城破時，崇禎帝急召臣下。結果只有新樂侯和鞏駙馬二人應召，新樂侯劉文炳對鞏永固說：“祖制遺訓，皇上多次有旨，親臣不得藏甲兵，臣家哪有兵丁護駕。”崇禎皇帝擺手讓二人退去。內城即破，鞏駙馬把他的四個子女綁在公主的靈柩前一起焚死，他自己也拔劍自殺。

清代典制規定：皇后所生的女兒封“固倫公主”(固倫為滿語，意為國家、朝代)，爵位相當于親王。妃、嬪所生的女兒封“和碩公主”(意為一方)，爵位相當于郡王。公主下嫁時，固倫公主有陪嫁銀一萬二千兩，人口十二戶，女子十二名，莊頭三名，當鋪一座。年俸米二百石、奉銀四百兩，取官房租一百三十兩，內務府撥生息銀一千兩。建公主府一座，按在皇宮時飲食標準原例發放。和碩公主的陪嫁，稍遜于固倫公主。尚和碩公主者，封和碩額駙；爵同鎮國公。額駙的爵位要比公主低三級，但尚公主前有顯爵者，保留原爵。清代招駙馬，政治需要是唯一原則。額駙可參政。

清初，“三藩”之子皆有尚主者，平西王吳三桂長子吳應熊尚建寧公主。吳三桂叛后，康熙皇帝下令把吳應熊和其子吳世霜處絞。平“三藩”后，不再有漢臣尚主，并確立了“南不封王，北不斷姻”的政策。南指的是漢人，北指的是漠南蒙古。早在清太祖努爾哈赤時期，清廷就與漠南蒙古的科爾沁部結成了牢固的政治聯盟?？茽柷卟康呐佑胁簧偈腔实鄣暮?、妃，公主下嫁到科爾沁草原的也很多。額駙尚主，僅在額駙家住九天。九天后，公主與額駙向皇帝和皇后謝恩。但沒有特旨，額駙不能隨公主進宮殿，只能在乾清門外行禮。之后額駙回自己的家，公主回公主府。額駙要見公主，要經公主宣召和保姆的同意，而保姆不會輕易地同意的。所以清代公主的子女都不多。最無奈的是，每天早晚額駙給公主請安，否則是大不敬之罪。按“大清律”規定，大不敬，抄家處死。公主死后，公主府由內務府收回，也不許額駙與公主同葬。

清遜帝皇后婉容的弟弟郭布羅·潤麒，1932年由末代皇帝溥儀指婚，潤麒與溥儀的妹妹，三公主韞穎(金蕊秀)結婚。1957年，潤麒和金蕊秀在北京北兵馬司胡同的一個大雜院里生活艱苦但很恩愛。潤麒從社會科學院法學所退休后，任全國法制委員會委員。1992年，潤麒與金蕊秀在北京團結湖小區的三室一廳里紀念結婚六十周年，潤麒是中國歷史上最后一位駙馬。

編輯／桑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