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有多遠

我曾經對歐明晶說過，我們一定會永遠在一起。我說這話的時候，還是高三。那個時候我們的關系很微妙。每天都沒有什么話說，面對著一堆試卷，辛勞地在上面爬行。我想我是有些沖動了。也許我厭倦了那種生活，我才會不顧一切地對歐明晶說，我們走吧。

這個冬天很奇怪，雪來得很早。我記得我穿著Ｔ恤從被子里鉆了出來看見校園已經白茫茫了。南方很久沒有這樣倉促的大雪了。那還是很久之前，我和很多人在操場上打雪仗。一轉眼就成了模糊的回憶。很多事就是這樣。我磨磨蹭蹭地從床上爬起來，我的室友還沒有起來。如果他看到這場雪一定會高興，他是海南的，他還沒有觸摸過雪。他是可憐的。他還沒有見識過這個世界上最純潔的東西。我不想喊醒他，他在昨天失戀了。他注定是要昏睡的。

我打開我的箱子，很久沒有打開過了。我也沒有想過要如此早的打開這個箱子，不過沒有辦法。冬天提早了，我的箱子也要提早打開了。我抖著我的棉衣，重重的樟腦味道讓我很好受。我抖開我的圍巾，它還是那樣的柔軟。我全副武裝，像一個上山砍伐圣誕樹的老人。

我靠在窗子上，雪還在下。我知道它還在下。我想，我是否應該告訴歐明晶我這兒下雪了。

去年，我們還在高三那個擠擠的教室，一起看過下雪。我記得那場雪很大，它把我們校園里的一顆巨大的樟樹給壓塌了。巨大的聲音，讓我們都從教室里探出頭，看到底是什么發生了。那個時候，我幻想是一場地震發生了，這樣讓我們都壓在廢墟里面，這樣就能永恒了，也許永遠就是這樣。

我的這個想法很快就被我們的老師打斷了，他又開始了漫長的考前訓話。我很高興可以休息一下了。我轉過頭，看到歐明晶低垂的腦袋。我知道她的面前是那多變的數學題目。她對我的態度也隨著題目的難易而改變。我曾經祈禱讓每一次的考試都簡簡單單的，這樣她就會像一只夜鶯一樣在我面前歌唱。我期待著。但是我們的老師總是挖空心思讓題目一次比一次難以回答。這樣我就只好經受著她帶來的冷漠。事實上，那一年，冬天也提早來臨了。我的心早已經荒涼了。

那場雪帶給我們短暫的快樂。下課以后，我們都涌出教室。我和歐明晶靠在欄桿上，雪下得很大。它讓我想起一只白色的貓面前的白絨線團，有一種溫暖的感覺。我把手伸在雪中，讓雪花在我的手背上集結。我以為我的手上將會堆成一個雪人。我說，我把這個雪人送給你。她說，我等著。她調皮的樣子，再次讓我想起玩耍線團的貓咪。我想告訴她，她讓我多么的溫暖。但是我害怕她那一無所知的眼睛。她的眼睛讓我相信，這一切都與她沒有關系。我想，我只是一個人在戀愛。

我的這個電話打得有點兒長了，導致我的一張新卡余額僅僅剩兩角錢了。當然我們不會僅僅是談雪，事實上，她那兒也下了一場大雪。她說，她正想打電話告訴我。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后來，我們就談了談剛剛開始的大學生活。說到有些什么課。我甚至拿著課表，念給她聽。我想讓自己的嘴不停地說，這樣能夠掩飾我的不安。我還說了那些上課的老師。我把我道聽途說來的老師們的劣跡都告訴她，甚至還有我的胡編亂造。這樣我就能盡量地多說一點兒了。那張余額不足的電話卡終于救了我。

我的室友已經起來了。在這樣的一個雪天，他打不起精神。他疲憊地靠在我的身邊，用手去撈還在飄揚的雪花。他說，就這樣啊，這樣就化了啊。我說，是啊，正因為短暫才顯得可貴啊。他說，那永遠為什么可貴呢？我想了想說，因為沒有永遠。

我在高三的時候還不明白這樣一個道理。那個時候我喜歡用永遠這個詞語。那個時候我對永遠充滿了信心。我記得我曾經對歐明晶說過，我們一定會永遠在一起。那個時候我們的關系很微妙。每天都沒有什么話說，面對著一堆試卷，辛勞地在上面爬行。我想我是有些沖動了。也許我厭倦了那種生活，我才會不顧一切地對歐明晶說，我們走吧。

那個夜晚，無數次被我回憶起。

她一邊走一邊抱怨那天的考試太難了。她騎著自行車。她說，她已經厭倦了走路。她的影子投在街邊蒼白的墻壁上，昏黃的路燈，讓一切都模模糊糊。抱怨過后，開始追問，今后怎么辦呢？我說，努力就行了。她說，我已經夠努力了。我說，那就只好聽天由命了。她說，那要我干什么？她對那些有關于命運的話總是持懷疑態度。按照往常，這場對話應該結束了。她的家也到了。我該轉過身，跑回學校，以免學校熄燈了。

但是那一次我突然說，我們走吧。她茫然地看著我，說，你快回去吧。我知道我已經崩潰了。我無力地說，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我看到她家的房子，還燈火通明。她的父親還在里面等著她。她的父親一定在準備著今天應該給女兒哪些鼓勵的語言。我看到歐明晶對她的家望了一眼，然后就頭也不回地走向了家。她說，永遠有多遠？她不是要問我，她知道我不能回答，她的意思是，沒有永遠。我覺得歐明晶挺行的，那個深奧的問題，她在高三的時候就想明白了。而我到了大學都還沒有完全想明白。

落下的雪很久都沒有融，因為每天早上都會打霜。操場上有些人做了一個大雪球。這個大雪球成了我們學校最后一團融化的雪。這團雪球融化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早冬的太陽，十分熱烈也十分耐心地烤著它。那個時候我有一種錯覺，我以為春天就要來了。因為氣溫已經回升了，因為我的肌膚明顯地感覺到了這個世界的暖意。

我就帶著這樣的好心情在那里留了影。我張著嘴巴傻傻地笑著。我很高興冬天過去了。我真的很高興。我站在太陽下面，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我的頭發滑稽地向遠處彎曲著。我毫不猶豫地把這張照片寄給了歐明晶。我想讓她知道，冬天已經過去了。

但是在我的照片沒有寄出多久，天氣再次寒冷起來。老天毫不吝嗇地又下起了雪。我想我有多少年沒有見過一年下兩次雪了。我還是很高興。那個海南的室友也很高興，他在雪地里瘋狂地奔跑。他說，這種感覺和在暖暖的海洋里游泳一樣好。我說，真的嗎？

當我再次給歐明晶打電話的時候就沒有花什么功夫，她說，她很忙。她要準備考研了。我說，加油啊。然后我們就掛了電話，掛了電話后，我才想起來我是想問她那張照片她收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