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眼麒麟
●李浩
遂州南街夜市很有名。
兩排穿斗結構的店鋪,夾了一條青石街道,向東鋪排開去,綿延里許,林林總總,有百十家古玩商在此經營。每當夜色降臨,各家店鋪里便點一支白燭,不明不暗的燭光,將一條南街照得朦朧,甚至有些陰森。
悅來客棧坐落在南街的中央,富麗堂皇的廳堂,占盡了南街風流。李長林來時,店里已住了一位雅州客商,瘦瘦的,看穿著很有些家產,人也十分精明。
店主人是一位獨眼,雖然缺了一目,面容卻很友善,讓人有一種信賴感。
李長林是那種沒有幾文閑錢卻又總想發財的轉轉古董商,閑來無聊就去山中小鎮溜溜,時常帶回一兩件前朝或更早些年代的古物。有了錢便換酒喝,雖然淘到不少金,卻始終未發跡。他聽說遂州南街夜市藏龍臥虎,便揣了一萬兩銀票,過來碰碰運氣。那個精瘦的雅客卻不同,口氣中時常將遂州古玩界貶得一文不值,說是來了半月有余,未見到有什么值錢的東西上市,枉自如此盛名。從臘月初起,他早上便起得十分晚了,常閉門參禪,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倒是店主人依舊笑瞇瞇的模樣,見兩位爺整日忙活,總未見收獲,便有一絲憐憫。一日,酌了兩壺酒,切二斤燒臘,邀兩位同飲。酒至半酣,獨自嘆道:“年關將近,那些破落戶怕人前丟了臉面,必有飾物拋售于市,以籌年薪。一般殷實人家,或還債或酬賓,也有閑置之物售于夜市,有心之人必有所為。”想是多飲了幾盅,昏昏糊糊,喃喃而語,幾近夢囈。
雅客聞言,心中一動,感激店家點撥,便從布袋中揀出核桃數枚佐酒。核桃堅硬如鐵,不易得食。雅客乘了酒興,兩手各執三桃,如雜耍般旋轉,嘩嘩有聲,片刻皆碎。店主人見了,感嘆其勇,敬酒數碗,三人盡歡。
李長林不勝酒力,早早告退,宿于房中
二人留于廳,傾壺長飲,雅客大醉,唯店主人神色如常。
臘月十二晚,天雨雪,雅客偶感風寒,不想外出,獨自宿于房中。李長林只身冒雪往市中而去。
雪愈烈,雅客寒不能忍,店主人生爐火溫酒以待。酒過三巡,李長林裹雪匆匆而入,店主人見其滿面喜色,作揖道:“恭喜李爺得了。”
李長林要了一杯酒飲下,“托主人家吉言,今日果然得了。”
雅客性急,要見那寶。李長林本不愿在同行面前炫耀,但此寶果真不同一般,便拿出來。天,竟然是一枚鴿蛋般大小的綠寶石,燭光下,熒熒閃著綠光。
店主人獨眼里有了好奇之色:“此寶必有故事。”
原來李長林去到南市,風雪中,一老嫗攜籃至,悄聲問其要否?李長林不知何物,揭了蓋頭,只見一只銅麒麟,本不過問,見其造型怪異,獨眼嵌于額上,便接過來細觀,雪光中,獨眼綠光熒熒,心中狂喜卻裝得若無其事地問:“價值幾何?”老嫗似大戶人家老仆,“家里人說,非百兩銀子不可售。”李長林裝著吃驚的樣子:“一只銅麒麟,竟值百兩銀子乎?”老嫗堅持不少,李長林隨口道:“二十兩銀子如何?我家小兒必喜玩之。”老嫗猶豫片刻,便成交了。
店主人失聲贊道:“李爺精明,此眼當值萬金!”突然,雅客捧腹而吟:“疼死我也。”急急上街買藥去了。
李長林心中高興,便與店主人一杯一杯慢慢飲著。爐火紅紅地照著雪夜,酒已經不多了。雅客終于回到店中,滿臉喜色猶勝李長林回店之時。店主人忙站起來,十分虔誠地祝福:“爺,真玩家也。”
李長林不知店家何發此言,卻見雅客從懷中拿出一物,竟是那只無眼銅麒麟,不覺呆了,遂問其故。
店主人道:“銅麒麟額上嵌一枚萬金寶石,合常理乎?”
難道是金鑲玉?當真是金鑲玉!李長林拜服:“二位勝吾多矣!”
雅客喜不自勝:“李爺不必過謙,一只無眼麒麟,一枚無依附的寶石,怎敵得二物合壁?請店家作個東道,二物合壁,不論價值多少,皆三七分成如何?”
三人稱妙。連夜去了遂州全泰堂,老板出價二十萬金,按約分成,各得其所。兩個各以千金酬謝店主人,其皆不受,二人感動,店家重情薄利,少有的俠義之人。
翌日,店主人置酒相送,三人飲于江畔花船上,至午時方休。雅客欲與李長林同行,李長林謂之曰:“南市水深,小弟欲趁年關臨近再摸幾條小魚。”語氣中似有不甘,雅客獨自乘舟溯流而西。
雅客去了,悅來客棧只剩下李長林,夜里睡不著,一直想著雅客身上的十幾萬金。隔壁的店主人卻無聲無息,不像雅客在時溫一壺酒過來共飲。李長林感到有些不安,點燭坐到天明。
已時,李長林獨自來到南市,卻聽到雅客暴斃潼川寒陽驛,身中數刀,財物盡失。遂匆匆趕回悅來客棧,悄聲至店主人寢室外,隔窗而聽,店主人正呼呼大睡。李長林心中詫異,店家每日里皆早起,今日為何如此貪睡?心中一動,破門而入。店主人翻身躍起,手中握一把晃晃尖刀,厲聲喝道:“你意欲何為?”
李長林拿出一方鐵牌,獨眼店家一見,手中鋼刀墜地,他不相信眼前并不精明的古董商竟是潼川府中赫赫有名的捕頭鐵英鐵大人!
李長林見其滿臉疑惑,便道:“遂州南市,數年間外地古董商被害百十人,兩川震動。朝延限時破案,吾來遂州暗查月余,未見蛛絲馬跡,不得已,只好扮著古董商宿于店中。那日,雅客手碎鐵核桃,內力何等深厚!酒力卻不及你,那么你是何人?我自然有了警惕。你明知銅麒麟乃純金所鑄,卻讓雅客占先,如此大利皆不屑,豈不更讓人生疑?吾與雅客以千金相謝,本屬應該,真正的豪士取應得之利自古皆然,你卻一臉漠然,必另有所圖,怎不叫我小心翼翼?雅客之死,知情者三,元兇是誰,鐵某雖笨,也不至于想不到吧?”
“李爺精明,遠在我與雅客之上!”獨眼店家說完,并不反抗,束手就擒,押回潼川大牢候審。
是夜,大牢內悄然無息,獄吏卻盡遭毆斃,獨眼店家不知去向。
李長林站大牢前,望著漫天飛雪,心,重新開始緊縮……
杏兒
●李浩
涪江,春雨,杏花。
咸豐季年,鄉試在即,川中學子水陸并進,匯聚潼川府。
江陽學子李雪笠,沿涪江行,一路詩詞唱和,自是春風得意。三日黃昏,行至遂州張家花園,眼見天色已晚,遂上前叩門,出來一綠衣女孩,年十六七,容貌嬌艷,清麗如畫中人,見了李生,嫣然一笑。
李生見其手拈一枝杏花,美艷逼人,忙過來行了禮,道明因急于趕路,不想錯過了驛館。李生彬彬有禮地說:“能否借宿,望姐姐通報!”
綠衣女孩復轉身進了宅內,不一會,出來一位老者,清癯儒雅,一眼便知乃飽讀之士。問及姓名,始知此老乃花園主人,姓張名昌澤,乃名士張問陶之后。李生忙行了禮,便隨主人進得莊來,但見莊內遍地修竹翠滴,桃杏吐艷,李生甚是歡喜。
是夜,李生挑燈讀于西廂。窗外,細雨瀝瀝,經夜不息。
晨起,李生踱步庭外,遠望涪江如練,兩岸柳絲蕩拂,薄霧中若隱若現。不覺詩興大發,隨口吟道:“兩岸曉煙楊柳綠。”正低頭思聯句,身后有聲如黃鸝婉轉:“一園春雨杏花紅。”李生聞言,不覺癡呆,如此妙聯,如此美聲,必佳人也。
李生側過身來,見一蓬碧玉般綠芭蕉下,立著一個仙人兒,清純如初春新芽。其綠裙飄飄,正是昨夜開門迎納之人。
李生恍如夢中,見女孩去園中折了一枝帶雨杏花,獨自把玩,便有心賣弄才學:“小樓昨夜聽春雨。”誰想綠衣女孩隨口接道:“深巷明朝賣杏花。”
兩人正唱和間,張府老爺至,謂李生曰:“公子勿見怪,杏兒乃吾所收義女,尚不知其父母何人。自小教她一些詩詞歌賦,也是她聰明,天長日久,竟能聯名成章,今見公子風流文才,怕是有心討教了。”言畢,招女孩至:“杏兒見過公子。”
李生始知其名杏兒。
杏兒羞紅了臉,道了萬福。李生忙還禮,看了看杏兒,心中甚歡。
張老先生見了,知其兩情相悅,不便說破,言于李生:“公子如不嫌棄,可就讀于寒舍,一來此處離潼川不遠,二來公子也可少了府城諸多繁雜應酬,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李生聞言,正求之不得,連忙謝過:“蒙先生抬愛,晚生甚是感激。”
自此,李生便住張府,日夜攻讀諸子百家,偶爾與杏兒唱和。并囑書童,此間一應開銷,皆由自己支付,不可累及張府。
盤桓十余日,李生與杏兒暗生情戀。張老先生見李生文才燦然,忠厚耿直,自然為義女高興,便任由他才子佳人相悅。
誰想蜀中三月天氣,乍暖乍寒,李生一門心思系于八股,未注意增減衣服,感染風寒,病臥張府,苦不堪言。
杏兒心中焦急,懇請義父相助。張老先生專程至遂州城,請來名醫柳浪仙診之,謂重瘟癥,濃痰堵于氣門,其勢危急。
杏兒聽罷,淚眼婆娑。見李生面紅耳赤,呼吸困難,遂跪于地,求柳浪仙救之。
柳浪仙乃一代名醫,自是不會輕言,把過脈,視過舌苔,手捋胡須,沉思良久,方說:“此病看似兇惡,要治痊也不難,可取胡桃肉五枚,長蔥白五枚,生姜五牙,共水煎服,蒙被發汗可痊。但難在病發多時,痰堵氣門不暢,需凈痰方可處此方。”
杏兒急急相詢:“先生,可有法凈痰?”
柳浪仙眉頭稍皺:“此法惡心,恐無人愿為之。”
杏兒毅然曰:“能救李公子,杏兒愿為之。”
柳浪仙囑人端來一盆熱水,置于床前,又從藥箱中取一軟管在手,將管在熱水中洗凈,再置于李生口中,徑入尺許。然后謂杏兒曰:“請猛力吸之,痰出凈方止。”
眾人聽他一說,均覺腹中翻痛欲吐。
杏兒望了一眼李生,毫不遲疑地跪在床前,含管便吸,猛覺口中穢物難忍,忙吐之,但見惡痰濃黃,腥臭難聞。杏兒義無反顧,每吸之,必與李生面面相對,如肌膚相親,其不下數十次,痰方凈。
柳浪仙見之,贊曰:“真至情至性之女子也。”開了處方,感嘆而去。
杏兒去煎了藥,親自侍候李生服下,待其熟睡,便坐一旁小盹。
李生病情日漸好轉,逾七日痊。聞書童言及此事,心中感動,哭拜于張老先生前,定要娶杏兒為妻。張老先生為二人真情所感,親自操辦,大宴賓朋,視杏兒為已出一般。
新婚燕爾,兩情相悅。杏兒竟不讓李生同眠。謂之曰:“汝當以學業為重,豈可沉湎于色?”
李生聽她一說,如雷轟頂,知杏兒一片苦心,遂發奮攻讀,鄉試果一舉得中解元。
待發榜畢,李生高馬軒車,攜杏兒錦衣返鄉。
李氏乃江陽豪門,且李生早有媒約,今中舉返鄉,親家自然高興,舉家前來道賀。誰知一到李府,得知李生竟攜嬌娘回,遂大鬧不止。李生哭訴于爹娘前,歷數杏兒好處,誓言此生唯杏兒一人而已。
李父見其子意堅如鐵,不得已,毀約退了婚。
杏兒孝敬公婆,好譽滿鄉鄰。然其三年不孕,李母漸次不快。見杏兒俊俏嬌艷,常對李生嘀咕,“此必妖也,何不早棄,另擇良偶?”李生皆堅拒。
又過一年,李生外放敘府為官,將行。李母抱孫心切,心生一計,私系紅線于庭中芭蕉葉上,悄然對李生言:“汝婦果真是妖,如不信,夜里可系紅線于其領上,明晨便知。”
李生自是不認,然覺其好玩,使用針將一節紅線系杏兒領上。
翌日一大早,杏兒起床為全家備早餐。李母悄至其后,將其領上紅線拆之匿藏,返西廂喚李生起,二人鬼崇至庭中,俄爾喊聲大起。杏兒不知何事,從廚房出,甫一亮相,即遭當頭一棒。李母執棒怒叱:“此芭蕉精,害兒不淺,當除之!”又“砰砰”數響,杏兒當場氣絕。視其兩腿間血流如注,竟小產下一男嬰,四肢已全。
李生見之,頓時昏厥。醒來后竟至癲,日日呼杏兒不絕。每歲清明必至杏兒墳前哭訴。坐其墳前,便恢復如常人,一人獨語,反復吟誦:“一園春雨杏花紅。”十年間,杏兒墳周,不知不覺長成杏林一片,計百十株,每至花開,紅艷燦爛。鄰人必見一瘋漢至,不論雨晴,皆臥其間……
阿九
●李浩
合州北去十里,一山雄峙,涪江環抱,地名盤龍灣。有術士登臨盤龍山巔,望涪水東流,謂順水為龍,逆水為孽,聞之者不知何意。
乾隆間,有寡婦陳田氏,年三十,居盤龍山下,茅屋三間,逆涪水西向。家有一子,小名阿九,因無錢上學,九歲猶閑玩家中。陳田氏家里家外忙活,于子少有管束,阿九從小刁頑,村中孩童,無出其右者。
是年七月,天大早,有賣魚者負擔于莊前。阿九赤身往視,趁其不備,竊一尾鯉魚藏在身后,靠墻站住不動。過了一會兒,見賣魚郎未發現自己竊魚,又竊二尾藏于腑下,垂手緊夾,作無事狀。待賣魚郎行遠,阿九挾所得回家,陳田氏喜,贊其機敏。阿九受此鼓舞,膽益壯,常于家中練飛檐走壁術。六年間,阿九苦練不綴,技也大精,尢以輕身術為佳。
沿涪水西北行百二十里,有巨邑遂州,富甲蜀中。阿九憑一身功夫,一日而至。時臘月二十,城內年味漸濃,阿九竊得千金,連夜返家。夜半,大雪驟至,阿九倒著其鞋,以混行跡。為防不測,將所得之金,匿于距家十里拱橋中。然后,空手至合州,天剛明,有面鋪已營業,掏銅錢三枚,食面一碗,順手將桌上錫壺匿懷中。卻假意失手,被店家所擒,扭至衙內,喧鬧良久,因錫壺價賤,釋之。
遂州盜案,失竊者乃遂州首富尹善明府上,舉城喧然。官府不敢怠慢,捕頭陳豫川急令封了四門,限城中百姓辰時之前不得出城,又派手下火速觀四門出城之雪地,有何蛛絲馬跡。自己坐于天上宮戲樓茶園內,等候消息。片刻得報,東門出城五里,通往合州的官道上,有人行腳跡,其余三門,一無所有。
陳豫川付了茶資,騎馬趕往遂合官道。細觀之下,見鞋印入雪甚淺,知其人輕身術必佳,陳豫川從大腦的記憶庫中,迅速而準確地查出了三人檔案,簡州張嗅,梓州童飛,合州阿九!當下毫不猶豫,率眾奔合州而去。有人疑曰:“履跡向西北行,當返遂州,大人何故判斷賊乃合州方向人氏?”陳豫川笑曰:“初出毛賊,以此惑我,我料必是合州阿九所為。”陳豫川乃蜀中名捕,于賊道有極深研究,破過無數大案疑案。眾人聽他這么說,雖將信將疑,卻也只好隨他前往。
一干人快馬加鞭,卯時已至合州衙門。遞了名貼,合州一干官員見陳豫川親至,怎敢怠慢?忙迎入衙內。陳豫川也不客氣,未待主人泡好香茗,便將自己所疑和盤托出,并請求協助緝拿阿九。眾官員一聽,皆笑一代名捕也有失算的時候。問其故,皆言阿九夜盜面鋪錫壺被擒,怎么可能去百里之遙的遂州城盜金?陳豫川聞言,心中疑團更甚,以阿九之能,豈可失手一面店伙計?然其人贓俱獲,不由他陳豫川不信,只可惜自己當時不在現場,或許有一些破綻可尋。陳豫川細想一會,眾人的話也不無道理,那阿九再有能耐,也不可能有分身術,或許盜案果真另有其人?
陳豫川不樂,率眾人而返。入得城中,便出告示,傳喻轄內富戶,如有可疑事物,須速報州縣衙門。
時值春節,城鄉歡慶。陳豫川卻不敢放松警惕,率領弟兄們日夜監控。初三晨,城西銀豐園老板密報,從初一至今,連續三日,皆有一丐行乞,贈其飯食又不接納,只要酒和銅錢,夜里就宿在黃葛樹下,伙計見他衣衫單薄,叫去柴房過夜,不從。陳豫川怪之,悄然至銀豐園,果見一丐,冷風中,其頭始終埋于懷中,陳豫川不得識其顏,也不能辨丐之真偽。
卻說阿九自上次得手后,益發膽大,他聽說陳豫川到過合州,又一無所獲地回去了,心里暗暗好笑,認為陳豫川不過如此。初一一大早,阿九就扮作乞丐,來到銀豐園,他早聽說遂州銀豐園老板有錢,經過暗地觀察,確實不假。阿九準備下手了。
初五夜,阿九潛入園中,入內室,見一少女臥榻上,已熟寐,其紅衣綠裙,嬌態可人。阿九躡手躡腳,徑自去屜中搜索,得五百金,方要離去。少女突然躍起,伸手將阿九拿住,阿九未及防備,被她拿住右手,待要反抗,卻無半點力氣,心中驚駭不已。
少女松了手,似兒戲一般,嗤笑道:“如此浪得虛名!”遂逼問阿九何技為佳,阿九不敢撒謊,從實告之:“輕身術。”
少女擲一圓箕在地上,徑二尺許,讓阿九在上面快速行走。阿九只得提氣上箕沿,狼狽走了十周,早已氣喘吁吁。少女又笑曰:“如此伎倆,何敢猖獗,視我遂州無人?”只見其纖足輕點,立于箕沿上,如鶴立枝頭,旋即舞動,其速如風,至百遭而輕盈如故。
阿九大駭,惶惶不動,暗自四下偷窺,見窗戶未閉,乘少女不暇,縱身而出。少女右手揚了一揚,阿九頓覺肋下如遭鐵杵,身子如斷線的風箏,跌落窗下。早有兵卒將其擒拿,捆綁至衙門。
陳豫川坐庭上,未待用刑,阿九盡招,嘴上卻道:“非汝之能,實乃紅衣女之功也。”
陳豫川笑曰:“紅衣女?吾小女也。”
當朝律典,竊百金者斬。臨刑前,阿九見母陳田氏至,求其再乳以別。母解襟以乳,阿九突咬斷母乳頭,恨聲曰:“若母從小嚴加管教,兒何以致此!”
刑場萬眾,聞言皆驚。當朝將其演義成戲文,天下傳唱,以警示后人。
老常
●孫方友
老常叫常天光,剃頭的。舊社會理發師傅一般都會吹吹嗩吶。陳州人稱嗩吶為“大笛”也叫“響器”,多稱吹嗩吶者為“吹大笛的”。老常個子高,一年四季光頭,戴黑邊兒的眼鏡,手指甲留得很長。他用留著很長指甲的手指捺很細的笛管,就成了穎河鎮上的一道風景。有一次與別人對吹,他用盡了伎倆,用茶碗捂音,用破鞋頂頭上,最后沒東西捂了,看到拉板胡的戴著猴帽,就去抓猴帽兒。不想戴猴帽的板胡手剛剃的光頭,發澀,拽不掉,加上那人是一只眼睛,老常一拽,那人用一只眼睛朝上翻看一眼,連拽了十幾回,帽子沒拽掉,卻贏了一場嗩吶對抗賽。從此,鎮上便多了一條歇后語:常天光吹大笛——啥家伙!意指他抓啥是啥,抓的都是不應該用的家伙。
老常是鎮上有名的幽默人物,他走到哪里,哪里就笑聲不斷。嘴上沒把門的,自然容易招禍。大躍進前夕,他就被打成了“右傾”,押送到陳州弦歌臺去“學習”,半個月后回來了,人問他學習怎么樣?他說走了四十里沒聽到驢叫換!當時正搞“集體農莊”,如此言論當然是反動,便斗他。會場組織得很隆重。上場之前,他要求先解溲。不想他躲進廁所后再也出不來,派人進去一看,他正勾頭面壁,問他干什么,他說為配合批斗會,先練習練習挨斗姿勢……
由于老常幽默,他的理發鋪里經常顧客盈門,生意極其紅火。很快,老常就成了地方名流,坐在老常鋪子里聽老常侃笑話,竟也成了小鎮上的另一道風景。有一次,穎河鎮新調來了位書記,聽說老常的不少典故后,便特意去找老常剃頭刮臉,老常一看是新客,問:“理何種發型?”書記也屬幽默人物,張口答道:“全球一片明!”老常一聽來了對手,頓時情緒高昂,問:“若遇上帝國主義怎么辦?”書記回答:“一掃光!”老常叫了一聲“好”,執刀開剃,而且邊剃邊唱道:“第一刀我先剃掉小日本兒,第二刀鏟除美國鬼兒!接著咱把臺灣來解放,讓紅旗插遍太平洋……”如此即興創作,驚得書記嘆為觀止,笑得前仰后合,一下掏出雙倍的錢給了老常。不想老常堅持收原價,說:“你的又不是加重頭,多收了砸招牌!”
由于老常性格開朗,一下活了八十多歲。只是他年老之后很落泊,生活也不富裕。原因是他吹不動大笛了,拿不穩剃刀了,也就搞不到錢了!所以,老常比起老梅來,就顯得很凄涼。
其實,老常吹嗩吶的技術并不在老梅之下。年輕時候,二人是好朋友,經常在一起切磋技藝,遇到外來高手,二人就團結一致聯手去“迎敵”,往往是全勝而歸。那時候鎮上人還為此編了歌曲,娃兒們到處唱:老梅老常,好得像一個娘!明里兩根大笛,暗里一根肚腸!只是后來斗爭老常時,老梅劃清界限上臺揭發老常舊社會在周口嫖過娼,并說老常常以此為榮,到處炫耀說那妓女長得如花,只是“叫鋪”……用此毒害青少年。別人揭發眾人可以不信,而由老梅揭發出來,假的也會變真的。從此老常和老梅種下仇恨,至死不說話。由于老梅政治上積極,1957年的全省嗩吶大調演,老梅就光榮地參加了。老梅從省城回來,手持燙金字的調演證書到處炫耀,無形中就貶低了老常。老常氣不過,但又無奈。一次兩班子嗩吶碰面,開始了大頂臺。二人互不相讓,從早頂到晚。后來二人的老婆怕鬧出事來,一商量,便同時走到臺上,拽下各人的嗩吶才算了事。這以后,二人碰面更不言語。兩班子的嗩吶隊若是碰面,雖然也猛打猛吹,但再不頂臺,皆耷拉下眼皮子各吹各的號,各走各的道。
再后來,老常便開始不吹嗩吶,光剃頭了。
由于這種原因,所以老常臨終時一再強調自己死后不準用嗩吶,
只求很靜地把他送到墓地。老常死后,喪事果然很靜,沒有音樂,沒有哭聲,更沒有如歌的嗩吶,只有抬棺人那沉重的腳步聲,踏、踏、踏,似踩著了每一個人的心臟。
老常一死,老梅就顯得坐臥不安。尤其老常那冷清可怖的葬禮,更使老梅心驚肉跳。第二天夜里,他再也忍受不住,只身跑到老常的墳頭,掏出嗩吶,對著墳頭吹了一夜,嗩吶沒笙配樂,就顯得凄涼。那一夜,凄涼的嗩吶聲讓小鎮人驚恐了許久許久。
天明以后,老梅回到家中,噴出一口鮮血,從此音啞眼凸,一病不起……
六大爺
●孫方友
六大爺是鎮東街人,與我家相距不遠,是一個生產隊,他長我一輩,我們喊他六大爺。很早的時候,六大爺是個單身漢。那時候他在合作商店里當職員,平常很少回家,好像吃住都在商店里。
六大爺舊社會當過十多年兵。六大爺自己說他當的是東北軍。記得小時候常聽他給我們講一些有關張作霖和張學良的軼聞。他稱張作霖為大帥,稱張學良為少帥。他說皇姑屯事件后,東北軍全體將士淚水成河,一片孝白,大孝半月有余。他稱少帥為忠臣,一臣不保二主,是條漢子。“西安事變”后,東北軍改編,許多將士都學少帥一臣不保二主,紛紛解甲歸田,于是他就回到了穎河鎮。
六大爺姓張,叔伯間排行老六。他父親就他一個兒子,當了十多年兵回來父親已入土。那時候兵的身份很低,有著“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之說。更何況六大爺吃兵糧時還未有抓壯丁之說,當兵全屬自愿,所以六大爺復員后就沒有說媒。從我記事起,六大爺就是光棍漢。不過他很干凈,一塵不染。又加上他沒胡子,一副太監面容,就顯得年輕。人說像老六這種沒胡子的人大多都沒有后,沒想最后果然被人言中。其實六大爺的胡子全是被他自己拽掉的,他說在軍隊拽胡子的目的是怕“復員”,“復員”了就吃不上軍糧了,因為家里太窮了。
合作商店,也叫股份商店。說白了,就是幾個人合伙做生意。工商業改造后,領牌照做生意很不容易,所以老六的工作就頗讓人眼饞。三年困難時期,有一天老六家突然多了一個老太婆,說是老六的媳婦。那些年鬧災荒,不少女人為混飽肚皮很容易就嫁了人,有的家中還有丈夫和孩子。那時候六大娘才四十幾歲,但已像個小老太婆。她家距鎮子百余里,說話已有點兒“南方口音”。她說她死了丈夫,家中兒女已能自食其力。開初人們以為她也是那種丟棄兒女出來混飯吃的女人,熱心人還一再提醒老六要提高警惕,嚴防她掠了財物逃之夭夭。不想老六很大度,笑著說隨她吧!其實大伙都看走了眼,六大娘竟一直和六大爺過了二十多年。“文化大革命”時,私人商業一律不讓干,老六就回到了生產隊,在隊里干些輕微的活,后來就成了五保戶。隊上給他們蓋了一間房,夏秋兩季分給他們口糧。老倆口都干凈,小院里還種些蔬菜什么的。不想到了1980年,六大娘的兒孫們突然要六大娘回去。說是現在生活好了,如果不回去,可別怪日后不孝順。因為老六沒后,兩個人的晚景自然不太美妙。六大爺就主動勸六大娘回去,六大娘自然是哭哭啼啼舍不得。那幾天,他們就對面坐著,一連說了三天三夜的話,最后六大娘才哭著走了。
六大爺就一下顯得衰老了。
那時候,我們就常看到六大爺和一個名叫傻寶的人坐在一起曬太陽。傻寶為幼兒癡呆,口里不斷流哈拉子。六大爺坐在山墻下曬太陽,傻寶也傻呵呵地盤在那里捉虱子。老六很寂寞,就給傻寶講東北張作霖父子的軼事。一講一個上午,一講一個上午……
開初,六大娘還隔長不短地回來看老六,幫他拆洗衣服和被褥,住上十天半月,然后悄悄地離開。不想后來時間間隔越來越長,六大娘說那邊孫子孫女一大群,走不脫,來一次越發不容易了。
六大爺后來就死了,因為就他一個人,死后兩天才被人發現。隊上買了棺木,將他埋了,出殯的隊伍還未走遠,六大爺家中的東西就已被搶了個光。
六大娘當然不知道六大爺已死,有一天她又滿懷信心地來了,來了見房內已空,很是悲傷。哭聲驚動了四鄰,大伙都去看望她,都拉她到家里坐坐,不想六大娘誰家也不去,只讓人領她到老頭墳頭前,說是夫妻一場,最后再守六大爺一夜。那一夜,她就坐在六大爺的墳頭前與六大爺說了一整夜的話……
〔原載《四川文學》總456期、《廣西文學》總37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