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春三月,母親總會到黃池鎮捉二三十只小鵝,趕到水陽江的荒灘上,與水牛、白鶴共享灘涂上豐美的水草,待秋天來臨,鵝便一個個肥大壯碩,母親便將鵝賣了,換回我和妹妹們的學費,有時還能給家人添一兩件新衣,殺一只鵝給全家人解解饞。
那時候我讀書并不太認真,更多的時候是逃了學去釣魚摸蝦,或者躲在一起打牌,初中畢業時數學只考了24分。這樣的成績自然是什么學校也錄取不了,母親知道后并沒有過多的責怪我,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悄悄賣掉家里的鵝群,替我交了下一年的補習費。誰讓我是家里的老大,又是惟一的兒子呢?而剛剛小學畢業的大妹只得輟學回家,幫忙料理家務和農活。在農村,男性總擁有許多許多的特權,吃喝穿用乃至進校讀書等樣樣優先。母親沒讀過書,但她總希望自己支撐門戶的兒子將來能出人頭地,哪怕是考取個中專,能弄一個鐵飯碗端著,她也就心滿意足了。
母親養鵝有兩個目的:一是希望有一天我能考取學校,她就殺掉鵝,辦幾桌酒席,風光風光;二是如果我仍然名落孫山,她就賣掉鵝群,替我籌備下一年的生活、補習費用。我中考連續落榜了二次,母親就連續二年都賣掉了準備辦酒席的鵝群。雖然我不知道母親賣鵝時的心里有多么的無奈?但我能想像得出母親當時心里的憂傷。
記得有一年,妹妹燒飯弄遲了些,鵝群回家時誤人了鄰居家的稻田,有幾只鵝誤食了剛噴農藥的稻子中了毒,妹妹見了嚇得哇哇大哭,母親聞訊趕回家劈頭蓋臉地就給妹妹一頓打,然后邊流淚邊用肥皂水給鵝灌腸,讓鵝吐。折騰了好半天,還是死了二只鵝。為此,母親和妹妹都傷心了好多天。
我考取中專前一年的夏天,在外地工作的大舅意外地來了,母親十分高興,當即和父親商量殺一只鵝招待大舅,我們全家也跟著沾點葷。可等我和妹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抓回來一只肥鵝時,母親卻舍不得殺,猶豫再三,還是將鵝放了。還說大舅是她的親弟弟,一家人,沒必要客氣,等我將來考取了中專,她一定親自去接大舅來吃喜酒,讓他坐第一桌的第一席。結果那天的飯桌上,一碗炒蛋就是惟一的葷菜。后來我考取了中專時,母親果然實踐了自己的諾言,去了三趟硬是將大舅接來坐了首席。那年天旱,河水少,灘涂上的野草少而老,鵝就長得不如往年好,母親賣了十幾只鵝,殺了十幾只鵝,熱熱鬧鬧地辦了好幾桌酒,將親戚們請來吃了一頓,我們全家人也都跟著大飽了口福。
在我讀書求學的十幾年時間里,是母親養育的鵝群給了我物質上的支持和精神上的鼓勵,使我得以堅持了下來。后來,我師范畢業分配到家鄉的中學教書,有了一份很受人尊敬的工作和穩定的工資收入,已經不需要依靠母親的鵝群就能維持生活了,但母親依然是每年開春就養一群鵝,秋天再分送給已經成家立業的兒女們。養鵝已不是母親生活惟一的經濟來源,而是一種休閑和娛樂,一種對生活的熱愛和希望!
搬家
據說余秋雨先生十分喜歡搬家,而且每搬一次家就有一部新書在全國暢銷。我不知道別人是否也都像秋雨先生那樣喜歡搬家,但在我看來搬家總是件很好的事:從鄉下到城里,從城鎮到都市,從國內到國外,或者從鬧市到郊區,房子會越來越大,環境會越來越美。
我也曾搬過兩次家,第一次是1998年秋天,從老學校的舊平房搬到新學校的宿舍樓,子夜剛過,校園里就爆竹齊鳴,我們4戶一道搬遷,同事們輪流幫忙,堂兄將拖拉機開來,裝了好幾趟,壇壇罐罐、廢紙書籍什么也沒落下,因為生活沒有發生根本性的變化,所有的東西還要繼續使用。第二次搬家是刪3年元月,這一次是從鄉下到縣城,工作環境、工作性質乃至生活方式等都發生了變化,新居不大,又在四樓,許多家具雜物到這兒連擺放都成了問題,只好下決心舍棄了。半新的家具留給了父母,他們用的幾件老式家具早已破爛不堪了;小桌子、小凳子、小柜子等都給親戚們挑了去,我只將空調、家電、衣物和一大堆圖書帶了過來。搬家那日,兩輛三輪車就將這些東西和七八個幫忙的同事都送到了新居的樓下。雖然說城市不允許放爆竹,但在鄉下熱鬧慣了的同事們還是買了許多爆竹、禮花在樓下燃放,害得我母親跟在后面打掃,惟恐引來了警察,罰款事小,沖了搬家的喜氣事大。好在小城的禁放抓得不緊,并沒有警察聞聲趕來制止,只有幾個起早的生意人嘀咕了幾句,也都表示了充分的理解,因為他們喜慶之時也曾放過爆竹,而且常將攤點擺到了街心。
被子、衣物、家電等都搬進了新居,還剩下十幾包書籍躺在樓下,天漸漸亮了,我便叫上兩個同事去我先前租住的房子,將我使用的東西全搬了過來,天已大亮,街市上熱鬧起來,我帶著大家先去填飽肚子,家里則留給母親和妻子慢慢整理。
就在搬家的第二天早晨,我正在家吃飯,門鈴突然響了,我很詫異地拉開門一看,見是一個中年婦女站在門前,她說:“你是昨天搬來的吧?”我點點頭。她說:“你家昨天早晨搬家放禮花時,將我家窗簾燒壞了,你跟我去看看。”我聽了一驚:“你昨天怎么不來找我?”她說:“你昨天搬家,來那么多人,我不忍掃你的興致。”我哦了聲,覺得她還比較善解人意,遂跟她到另一單元的三樓,一看我家昨天放禮花的地方正對著她家的窗口,上升的禮花在下落時散開來,把她家客廳窗簾的白紗燒了一大片。我二話沒說就答應賠償,讓她到原來做的窗簾店去做,我付款。大概她見我很爽快,也通情達理地說:“我把燒壞的這半邊剪下來,另半邊還能用,你只賠一半吧。”因是年底,窗簾店的生意也很忙,我去催了幾次都沒有做好,催得她都不好意思起來,仿佛是她燒壞了我的窗簾似的。直到臘月廿八,窗簾才重新安裝好,我支付了窗簾店老板的錢。
在接下來很長的一段時間里,雖然我有意回避甚至否定已搬家的事實,但仍不斷有同事、朋友登門拜訪,面對一籃籃燦爛的鮮花,我能忍心拒絕嗎?于是,我便不停地接受著他們的祝賀,感受著他們的熱情。由于新房子剛剛裝修好就搬了進來,即使整天開著門窗也能聞到刺鼻的怪味,我和女兒都出現了嗓子發癢的癥狀,女兒則上呼吸道感染,打了幾天針。而直到現在,面對看似整齊實則雜亂的物品,我常常找不到自己需要的東西;坐在電腦前,也敲不出往日那流暢的擊鍵聲……
看來,我學不了余秋雨!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