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初春一日,去近郊戰友承包的魚塘釣魚,從早到晚,釣的不多,內心有些不服。近郊的魚也和人差不多,刁滑多詐,自愿咬鉤的就少。天色漸晚,我依舊懸竿佇立,是因了魚浮老是動,魚兒用頭撞鉤,又不咬,我心急火燎,卻奈何不得。魚塘位于村邊,二三畝的水面,微風吹過,一池極細的漣漪。這里的田園雖靜,靜里卻有城市的鬧。土路上常有引擎聲,循聲望去,摩托車尾部的塵土驀然騰起,忽又低伏。哪家的錄音機從大早起,一路嚎叫,讓人直怨世間無凈。近了傍晚,錄音機歇了,才顯出了雞鴨的低吟淺唱,只是村子上空始終沒有炊煙,連王維“渡頭余落日,墟里上孤煙”的情景也不見,看來液化氣藍熒熒的火苗雖不及灶膛里的柴火兇猛,畢竟熱度高,受了農人歡迎。
我荷竿拎簍,去取自行車,路過塘堤塌陷處,不由站住。塘水已趨于平靜,映著藍天,簡潔的柳叢和載霞的云,近岸水里斜出一截禿禿的柳枝,上綴星星點點的鵝黃,如求援之臂。我拔出那柳,水沒處已冒出白的根芽,想必是農人所插。我把它放進了魚簍。
那時,婚后一直和父母住,一座朝南小院子,東西竹籬。院前的水塘里有過魚、鱉,漸漸就沒有了,水開始發黑,飄出淡淡的異味。塘對面的平房再過去,便是街,這里地處城邊,卻沒有鄉村氣,汽車和人比現在少,卻也車水馬龍。樓與塘之間,是父親的菜園地,三五畦的規模,四季常青,冬天扒開覆雪,會露出翡翠般的翠綠,越冬的青菜吃來透甜,放了糖似的。那日,到家天色已暗,我對父親說,“院子少了棵樹,把這柳插在菜園邊吧。”父親嘿嘿笑,也不表態,倒是妻子接一句,“你也有這雅興么”。趁她剖魚,我雙手握住柳,抵住菜地,手下一沉,就插牢了。生活節奏快,人易淡忘,過后我把這事就忘了。我們家,父親也不細致,母親心細卻少詩情,妻子教物理,更從不問柳。偏偏那柳有些倔,逼人關注它,未及讀完僧志南的“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又覺楊巨源“詩家清景在新春,綠柳才黃半未均”更貼切,繼而便直取元稹的“柳眼渾開盡,梅心動已闌”。這些詩句,事實的差別也很微妙。我也知道柳會活,卻沒料到這么快,才幾日,“柳眼”就由“朦朧”而“圓瞪”,已然松松蓬蓬一枝獨秀。柳命賤,寸許濕地、半尺陽光即可,也潑辣,大江南北,山川谷地,無處不有。我們家和睦溫暖,更利于柳的生長。“楊柳情、女兒意啊,我們家也平添一些情調了。”有回,母親突然這么說了幾句,嚇得我和妻子半晌不語,母親又說,“柳喜風,有了風它才好,風啊雨啊,柳就會夸張起來。”我和妻子更連話都不會講了,因為母親不識字,突然地,就成“柳博士”。那年,兒子兩歲多,頭大,步履蹣跚,無論怎樣摔倒頭都先著地,我們夫妻對他頭顱的關照超過一切。看待兒子,我也有隱言,我的內心一直喜歡女兒,林陰道里常見女兒挽著老父緩行,卻從沒見哪家兒子也有此番耐心。妻子懷孕時托人做了超聲波,說是女兒,生下來卻變成了兒子,兒子確能頂天立地,但和平盛世的尋常人家更需女兒的溫情。看那柳,真似襁褓中的小女,《詩經》也說:“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干脆認柳作女得了。我知道這很荒唐,卻荒唐得讓人開心,我曾對兒子說:“你就叫它柳妹吧。”兒子看著我:“嘿嘿,柳妹!”那時我在郊區工作,管全區私房現場勘察,方圓百里,單車一輛,行于坑洼之間,頗似污水里的魚,常想浮出水面換氣。逢了周末,一走近那柳,心頭才有落下綠影的感受,妙不可言。小院子里從不缺綠,但柳綠與菜綠不同,菜綠獻媚于口舌,柳綠則讓人怡然與忘憂。天長日久,柳通了人性,也真如懂事小女,一見到我就頻搖枝葉,無風之時也如此,我有時真懷疑這是幻覺。一日,兒子詩興大發,唱道:“柳妹柳妹快快長,長大為我遮太陽!”竟唱得我感慨萬千,眼圈潮濕,因為兒子也非細致人,竟也能望柳生情,及至聯想到白居易的“不及栽楊柳,明年便有陰”,我就懷疑我們家是不是因柳而降文才了。
只幾個月,柳已長至我腰,枝椏四溢而出,均一許,宛如透明綠裝。如小女初成,亭亭玉立,惹我鼻孔也似鉆進了清香,陶陶然。且每每走近,耳畔還會響起若有若無的細語,猶如夜靜時聞聽自己的血流,淺細無定。母親也有事做了,說:“我要剪修它了,多余的椏去掉,防止瘋長,瘋柳瘋柳,長瘋了就不好看了。”母親這么用心,我始料未及,也不曉得柳也需修剪。還想到了陶淵明,不知他的柳是否修剪過,卻知若無那五柳,世間定無五柳先生,更無存《五柳先生傳》,甚或連“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也不會有。柳顯然是文樹,我們家只栽一棵,不僅兒子已出口成詩,即便家庭婦女出身的母親,竟也文乎如師范學院女講師了。可見陶淵明家栽五柳,名垂青史就不足為奇了。父親尤奇。軍人出身,戰爭期間殺人如麻,嗜血成性。轉業回到地方,當武裝干部時也動輒罵人,脾性暴戾。哪知,他待柳卻細致入微,種菜時會讓出空地,若是豆角黃瓜類爬藤作物,讓出的還要多些。那柳也愈發聚翠凝靜,讓人心平氣和,我們家不獨父親比過去溫和了,我和妻子也沒再動用過粗語。
一年復一年,至第三、第四年,柳高了,更高了。母親一直為它矯正身段,不容彎曲。營養充足,照料精細,柳的發育很好,陽枝陰枝幾無差別,夏日太陽當空,柳陰接近圓,陽光順枝條流,仿佛有聲。如果有風,那圓便來回動,這一動,世界也隨之動。兒子說:“柳妹超過我好多了,我該叫她柳姐了。”我說:“叫柳姐也可以。”兒子說:“它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垂柳。”我說:“是奶奶修剪的好。”從此出門,多了一份留意,方曉得外面的柳無不披頭散發,哪有我家柳的大家閨秀相。有天深夜到家,滿院子月光晶瑩,車子停好后,忽聞有人叫,細聽,卻又聽不見了。那時還不作興夜生活,游人少,偶有車輛駛過,也會很快歸于深靜。我正納悶,忽覺有人影晃動,一驚,才看清了是柳,地上的柳影有些翩搖。這幾年,柳已十分豐滿,如果真是女孩,也該吸引男孩了。只是我心頭有個父女結,所以我寧愿它深藏閨中。
柳在長高,城市也在膨脹,前方的道路拓寬了,水塘成了名副其實的臭水坑。不斷有消息,說這一帶要拆遷,我問了市規劃局,證實確有其事,測量隊也來了幾次,校勘地形圖,還標上了編碼。人們都巴望拆遷,在這里住夠了,臭水坑一到夏天,孽生蚊蠅不說,味道更叫人無法躲藏。父親的菜園地也已不種,做成了水泥地,柳也因此享受到了非凡待遇,周圍砌了五角花邊,中央培土,用來澆水。這樣,柳便宛若一個大人,幫我們守護。柳絲叢中,常有俗稱“吊死鬼”的蟲,中間連絲,墜下小小的蛹,蟲從蛹里探頭出來,面目果然不善。母親清除“吊死鬼”時,恰被我看見,我立即制止了,因為“吊死鬼”名雖惡,相也不雅,可是墜于柳絲之間,卻是平添了詩意。知了也來了,聽去卻并不覺得熱,反倒有了意外的涼意,起先一只,漸漸有了兩只、三只,最多五只,全家都很歡喜,喜這夏日獨有的鬧。知了編出的聲網,網里網外不同,網里是靜,網外才是市聲與嘈雜。鳥也來了,極輕的鳴叫,滴下來的晶瑩落地有聲,鳥卻不如知了沉穩,撲撲地來,又撲撲地去。有回還來了一只喜鵲,喳喳喳的,母親說會有好事,當天兒子也真帶回了喜訊,參加市里少兒繪畫比賽得了三等獎。兒子喝道:“投降!不準動!”原來,他用柳枝編了一頂帽,學著電視里的樣子,抗戰童子軍一個。后來,他還學會了做柳笛,將柳枝兩端削齊,褪出皮,刮薄,柳笛聲聲,如天籟,似牧歌,讓人懷想聯翩。
那個周未,暴風挾裹著傾盆大雨襲擊了城市,我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那柳一失往日的寧靜,瘋狂飛舞起來。“柳喜風,有了風它才好,風啊雨啊,柳就會夸張起來。”母親說過的,就得到了證實。狂風來了,嘩一聲,柳整個兒要飛走似的,千萬枝條拉得筆直,劇烈抽動,如細棍的抽打,也似一桿綠旗,高高飄揚,宣揚出動蕩的旋律。我算懂了,柳的千變萬化是因為風,風是柳的靈魂,柳也因雨而歌,雨是風濕漉漉的情。柳本性柔,風本性也柔,兩種柔的碰撞,融成了堅韌。每一根柳絲,都足以抽死老虎,剛烈如鞭。風重塑了柳,感動著萬物,變幻里有神通,神通便是曼妙,這動蕩與變幻之中,也有生命的靈動之瘋,是青春的瘋。
柳并不在秋季落葉,而是初冬,落葉過程是極度的凄美。我已穿羊毛衫了,忽地,一片柳葉旋轉落下,未及細看,又一片、兩片,更多、更多了,不覺間,地上已是一片金黃。最后那片葉子,沾滿了雪,葉戀樹,死命抱住樹干,可是忽然,就咚一聲掉下,接著雪下得更大了,昏天黑地。落了葉的柳,有成熟之美,簡潔明快,賦柔韌于形象,令人肅然。這時節,母親會把腌制好的咸魚和肉,用鐵絲串了,掛在柳枝上緊水,那柳像個懂事的大孩子,盡著義務,倒也無怨。它的形態也絕美,三根主權伸向三個等角方向,杈上掛滿了枝條,用力一搖,彼此會碰出硬響,全沒了往日的友善。
柳成熟了,家院周圍也快被高樓塞滿,仲春時節,我們家真拆遷了。我和妻子一合計,就買了商品房。父母堅持易地再建,政策也容許,只是沒了庭院。拆遷收尾時,柳引起了我的注意,立于瓦礫之間,凄惶而無助,好幾米高,異常豐滿,若真是姑娘,該談婚論嫁了。我思索了半天,后來到園林處,一個朋友在這里當科長,把情況明說了,他看我的眼神就有點直,這事一兩句話又解釋不清,我便說:“只要讓柳活下來,付錢都可以。”朋友只好叫了工人,開來車,把柳連根挖起,移進了園林處。分手時,我順嘴說了句:“這地方太偏了,有機會讓它回城才好。”朋友說:“不就一棵柳,哪值費這么多心。”住進新屋,一晃兩年,兒子都小學二年級了。我和妻子關于柳的記憶,也淡多了,只有看見他處之柳,才會記起我們家的那棵,它是那么俊俏,遍訪這座城市的湖畔、山腳和路邊,也不見第二棵。片片柳綠,點綴著我們的生活,我甚至認為沒有柳的城市一定會暴力泛濫,因為柳不獨給人以溫柔,還能讓人謙虛與淡泊。忽一日,園林處朋友說,我家那柳已移到了市中心的鏡湖風景區,最靠東北角的那棵便是。驚得我半天說不出話來。鏡湖可是我們城市的驕傲,不僅歷史久遠,由南宋狀元、愛國詩人張孝祥“捐田百畝,匯而成湖”,而且一直是“風景最佳處”,尤以“鏡湖細柳”最為著名。我家那柳若真到了鏡湖,實乃五世修來的福分,相當于默默無聞的村姑搖身一變,竟成“母儀天下”的皇后了。和妻打的來到湖邊。果然看見了那柳!春寒料峭,鏡湖滿池碧綠。我家的柳,果然立在那里,為了方便移栽,它已被去掉了多余的枝椏,但我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它,是因為它的三根主權伸向三個等角方向的造型沒變,樹身又罕見的筆直,是一種訓練有素的昂揚。如同見到久別的孩子,我們竟不知該說些什么。妻子去撫摩那柳,不料,柳身就劇烈搖晃起來,妻子忍淚不住,竟啜泣起來。
從此,每去鏡湖,我們都會特意看一看我家的柳,看它柳絲低垂,看它儀態萬方。最神奇的是,無風之天柳應該安靜如畫,惟獨我家的柳一見到我們,便頻頻搖動枝葉,嘩嘩啦啦。園林處的朋友聽了,不信,我便拉他來到湖邊,我問:“看,這下該相信了吧?”朋友瞪大眼,說:“沒有搖擺呀……哦,看的時間長了,又好像是有點搖擺了。”
責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