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 祭

一個通常被人們尊稱為阿甫（爺爺）的彝族老人，頭上挽著高高的發髻，手舉著樹神圖騰的三角小旗，向一棵樹走去。他的發髻如果抖散開來，會有樹高那么長，這是他一生下來就蓄起的。他的阿甫說，樹有根，人沒有根。人要蓄長發，像樹的枝葉那么茂盛，家族就會興旺。他的阿甫的長發有九丈長，像一棵百年老樹上的藤蔓，青悠悠的。他的阿甫活了一百零一歲。如今，他剛剛年過花甲就當阿甫了，后面的日子還長著呢！他的身后是他的兒子和孫子，兒子捧著一罐自釀的蕎麥酒；孫子捧著一個漆繪木酒壺。他們莊嚴而肅穆地行進在山路上，要去做一次神圣的樹祭。

山路剛剛被暴雨洗刷過，滿是裸露的石頭，坎坷難行。那棵樹在山頂上，是阿甫的祖上選留的祭祀神樹。那棵樹原本是同根生的三株油杉樹，三株都枝繁葉茂，偉岸齊天。畢摩祭司說，這三株樹是福、祿、壽樹，是天、神、人相通的神媒，請神從樹上下來，人魂由樹上升天。福祿壽，同根生，相依存，造福人間。

相傳清光緒年間，縣里派兵要砍伐這同根生的三株巨樹作為貢木獻給朝廷，阿甫的祖爺說了聲砍不得，就被清兵殺了頭，人血從樹根灌沖上天，天上頓時下起了紅雨，嚇得清兵抱頭鼠竄。從此，這棵三株連理油杉就被村里人尊為神樹。

阿甫家更是把它視為自己的血脈和族根，世世代代，精心保護，傳到他的阿甫那一代，已經有一百多年了。這山原本是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一百多年的冤家械斗，一百多年的刀耕火種，留下稀疏的殘次林。后來大煉鋼鐵，就把殘次林也砍光了，這三株連理油杉樹也未能幸免。那時又鬧饑荒，阿甫的阿甫又餓又氣，一口氣上不來，就仙逝了，骨灰就埋在三個樹樁下的泥土里。這事兒就越說越神啦！到第二年春天，那不死的油杉樹根又整整齊齊生出三株小樹苗來。阿甫那時正年輕，率性搭了個窩棚住上山，一面守護小油杉，一面帶領村里人重新栽樹，綠化荒山。半個世紀過去了，那棵三株連理油杉樹又黛色參天了，像三個身著綠軍裝的壯偉哨兵，守衛著返老還童的蔥綠青山。

然而，不幸的事又發生了。阿甫的三株油杉樹又被誰偷砍了一株。他好傷心，好氣憤??！他才離開三天??！他是去山那邊為表哥家的人奔喪才離開的?。∈钦l鬼迷心竅偷砍了他的樹呢？山那邊發生的慘劇，他一想起來就害怕。三天前一場暴雨，地裂山崩，轟然一聲巨響，一個村莊消逝在從天而降的泥石流中。他的表哥一家人，連同小洋樓，都消逝得無影無蹤。全村一百五十多號人，無一人幸免。一切的生靈，一切的財富，一切的欲望和夢想，都在頃刻之間化為烏有?？樟粝聺M山滿谷的穿空亂石，以及泥漿中尚在伸手呼救的遍體鱗傷的大樹孤枝，有幾只烏鴉在空中盤旋，發出令人心顫的凄慘叫聲。四周只是一片白茫茫的空寂。這都是毀林開礦、侵害天地自然的報應啦！這種慘劇可不能在山這邊重演啦！

暴雨過后，山路兩邊的草地里灌滿泥漿；混濁的山水冒著泡往山溝里奔騰；不屈不撓的山林反倒顯得十分平靜。阿甫和他的兒孫默默地走出山林，看見了自己的神樹。看見那兩株躲過一劫的油杉還在山風中不停地晃動和搖曳，似乎驚魂未定，還在輕輕抽搐和嘆息；也似乎是在向親人述說自己的惶恐與憤懣。阿甫每走近神樹一步，心情就沉重一分。他仿佛聽見那樹被刀斧砍伐時一聲聲慘痛的呼號，他仿佛看見那樹被肢解后流出的一股股綠血。他看見樹樁了，那被亂刀砍殺的切面已經變得烏黑，還殘留著被活活撕裂的幾塊木片，這是油杉最后抗爭的痕跡。

人啊，你怎么這么貪婪，這么殘忍？你同樹木本是同源同宗，難道你不是雪族的子孫？你雖然是有血的人種，為什么不能與無血的草木相依相存？你只是雪族十二支中最后的一支，難道你的出生比樹還高貴？樹給你蔭庇，給你慰藉，給你財富，給你生命，你為什么這么忘恩負義？樹是你的根，你只是樹的枝節；你從森林中來，你為什么要背叛森林？人啊，你多么丑陋，多么愚蠢！你自尊為萬物之靈，卻不知道萬物也有靈，不知道天地宇宙間自有其不可抗拒的自然法則。砍伐樹，就是砍伐自己。

阿甫將樹神圖騰的三角小旗插在樹樁前的泥土里，叫兒子把酒灌進漆繪木酒壺，叫孫子繞樹三圈把酒灑進樹根盤繞的土地。祖孫三代人齊齊跪在樹樁前，詛咒人的惡行，祈禱樹的再生。

阿甫把木酒壺舉過頭頂，面對樹樁虔誠地唱道：油杉，油杉，我的好兄弟，我們和你都是雪族的子孫。你偉岸的身軀雖然被人砍倒，大地卻護佑著你生命的網絡，祖先的鮮血滋潤著你不死的根。日月星辰照耀著你，鳥獸蟲魚呵護著你，我們世世代代守望著你，涅涅，再生再生！

朗朗的禱詞從尚存的兩株油杉的青枝綠葉間繚繞升空，像悠悠白云在山谷中飄蕩；山林中傳來幾聲鳥叫，幾聲鹿鳴；在冥冥中，阿甫仿佛聽見一株再生的油杉苗破土的聲音，就像冰凌化出的第一滴叮咚春水，那么歡唱，那么動人！

在回家的路上，兒子和孫子唱起了一支古老的歌：

……天上星星多，

地上山林多，

家族子孫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