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琳娜·波斯維亞托夫斯卡詩選

哈琳娜·波斯維亞托夫斯卡(1935—1967)，二十世紀波蘭女詩人，生于波蘭南方小鎮琴斯托霍瓦，早年即顯示出詩歌天賦，但她從十歲起就不幸患上心臟病，長斯臥床或呆在療養院里，二十三歲去美國動手術之后，病情有所好轉。二戰后，她進入克拉科夫的雅蓋隆大學攻讀哲學史，畢業后留在該大學講授哲學。她的詩集有《偶像崇拜》(1956)、《現在的日子》(1963)、《給手的頌歌》(1966)、《又一次回憶》(1967)等。她去世后被追加授予數種詩歌獎，1997年克拉科夫出版了她的四卷本作品集。她的抒情詩在波蘭家喻戶曉，她因此也成為最為大眾讀者所廣泛閱讀的波蘭詩人之一。

在這位才華橫溢而紅顏薄命的美女詩人的作品里，尤其是在她的愛情詩里，某些像“心”、“痛苦”這樣的詞語頻頻出現，這個現象對于她自己具有非常特殊的意義——因為長期患心臟病，她的作品以一種非常個人化的張力波動在隱喻性和生理性的解釋之間，成為對死亡作出的戲劇性抗爭的見證，她的生活與詩歌成為藝術的無限和生命的短暫這兩者之間的矛盾的象征，盡管她別無選擇，她也一直生活在這些對立面之間，直至最后。

叫我的名字

叫我的名字

我就會來臨

我的靈魂

叫我的名字

不要問

我的名字是

一只飛鳥的名字

還是一叢

生長到大地中

把天空染成血色的

灌木的名字

也不要問

我的名字是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在尋找

我在尋找我的名字

我知道如果我聽見它

我就甚至會

從地獄深處來臨

跪在你面前

把我疲竭的頭顱

放在你的手中

隱喻的礦藏無窮無盡

隱喻的礦藏無窮無盡

純粹出于嫉妒

它們張開的深處恫嚇

黑暗

我需要生命?水平的

我需要生命?低低的

我不需要深處

我不需要越過

或者站在旁邊

我想要它盤繞在

突出的墻壁四周

野葡萄藤的織物

我想要它攀緣窗戶

門

它的氣味

侵占房子

環繞著那我的心

無法擺脫的大地

我想成為濕漉漉的草叢

在你的嘴里

在你的手里

我只想成為濕漉漉的草叢

直到我失去呼吸

我只想成為愚蠢的草叢

在你的腳畔

生長在路邊

在我體內

在我體內

一棵樹生長

枝條緊縛于

我的血管

根須

汲飲我的血液

變成褐色

讓我的嘴唇干燥

在我體內

饑餓統治

猶如一個被征服的城市中的士兵

日子是白色的

猶如熾熱流淌的血液

沒有我可以

把我的愛情放在那里

命令它

生活的

地平線

抱嬰兒的圣母瑪利亞

抱嬰兒的圣母瑪利亞

撫慰宇宙的悲傷

在溫柔中安寧

在露出一半的微笑中永恒

憂慮得發白的墻壁

完美地凝結

角落相互依戀

本身固有的范圍開花

有一個花園

睡蓮沐浴在池塘里

一個女人用修長的手指

把一個男孩抱在膝蓋上

我折斷愛情的樹枝

我折斷愛情的樹枝

把它掩埋在泥土里

看吧

我的花園開花了

一個人不能消滅愛情

如果你把它掩埋在泥土里

它就生長回來

如果你把它拋進空中

它就長出掉進水里的

葉片般的翅膀

它閃現著鰓

沉浸在液里

它閃爍

因此我想把它掩埋在我的心里

可是我的心是我的愛情之家

我的心打開它心靈的門

它大聲唱著歌，從墻壁傳到墻壁

我的心在我指尖上翩翩起舞

因此我把我的愛情掩埋在我的頭腦里

人們問

為什么我的頭顱開花了

為什么我的眼睛星星般閃耀

為什么我的嘴唇明亮于黎明

我想把這愛情撕成碎片

可是它柔韌，糾纏在我的手上

我的手被愛情束縛

人們問我是誰的囚徒

我屬于花朵

我屬于花朵

屬于鳥翅的花朵

風居住在我體內

當風展開

我就捕捉住它

一滴滴綠色雨水

用春天喚醒我

我揉揉眼睛

屬于羽毛和肉體

屬于大地的濃密纖維

我睜開眼睛抬頭

我在手中攥緊

一小塊綠色天空

我強勁的牙齒咬住

一根小樹枝

我屬于笑容——屬于

那在我頭上雕刻出

一個三角形的痛苦

屬于光芒和月亮

屬于筆直得猶如筆直的樹的愛情

屬于在我手中金燦燦開放的黃金的大地

離 別

麻雀將對誰祈禱

哦，戴草帽的稻草人

你隨風而行

開始生活在一片玫瑰色的云上

你布滿毛孔的臉

猶如大地的臉過于寬大

它會散發出牛奶和大蒜的氣味

一頂草帽——卡在它上面了

哦，竊賊的大門

哦，耶和華那普通的雙腿

粘在濕透的靴子里面

把豌豆的甘露

灑遍太陽寵愛的田壟

你隨風而行

你忘記了麥束、面包

我們這些喋喋不休者沉默寡言者

讓我們

勇敢地抓住那頂草帽

因此它才不會寄宿在天上

在你完美的手指中

在你完美的手指中

我只是一絲戰栗

一曲樹葉之歌

在你溫暖的嘴唇觸及下

你的芳香撩人——它說：你存在

你的芳香撩入——它帶走夜晚

在你完美的手指中

我是光

我猶如綠色月亮照耀

在死寂黯淡的日子上面

你突然知道我的嘴唇發紅

——血液隨著鹽味涌上來

我心靈的鳥兒生活在

我心靈的鳥兒生活在

我的左臂下面

我心靈的鳥兒拍起

它那被扼殺的翅膀

撲動在溫暖的巢穴里

被撕下的羽毛

生活在風上

國王喜歡把他的頭

隱藏我的左臂下面的

溫暖芳香的巢穴里

因為國王害怕死亡

她就站在外面

收集撕下的羽毛

她用冷酷的手

撫哄著風入睡

我花園的軀體

我花園的軀體

由活躍痛苦的枝條織成

在夜里哭泣

回憶鳥翅的絨毛

樹葉間月亮濕淋淋的面龐

它窺視充滿空缺的巢穴

綠色手指顫抖

在風的喉嚨里攥緊

黎明

觀察的手指

在黑白琴鍵上跳舞

我用呼吸向它們致意

我用手觸摸嘴唇

我用笑容給色彩帶來

可感知的形態，我用最美的顏色

蘸滿血液寫下——我

在我們永恒的離別中

在我們永恒的離別中

在我們展開的翅膀上

我們始終更接近

對方和大地

你是我的手

我是你的頭發

而我們后面的那個影子

不是這個也不是那個

影子——我們結合的唇封閉

包含

一切

愛和死亡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