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身于周清的詩中,總使我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一首外國民歌:“夏天來到,使我懷念。”
周清的這些詩,幾乎大都寫于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而結集出版于今。是的,“曾有過這樣一個夏季”,那一抒情時代的氣息,那些青春的記憶,那樣一種對詩歌的熱愛和充滿純度的抒寫,無不讓人懷想。
人在時間的流轉、人生的歷練中,難免會被所處時代和人生經歷著色染塵,詩人和詩歌也一樣。而每一個時代都有它鮮明的色彩,每一個時代初涉人世的青年同樣有著屬于自己的夢想與追求。曾記否?五十年代的參軍、勞動競賽,六十年代的上山下鄉,八十年代的求知、下海,九十年代的出國、求職……因而很多時候,詩歌往往是多了一份風塵仆仆,少了一份清新;多了一點激烈,卻少了一種無塵的清新。或借用一位詩評者的話來講,五、六十年代是詩歌的敘事時代,文革時代是無情時代,八十年代是一個抒情的時代,九十年代以降則是一個濫情的時代。然而,周清是幸運的,他產生詩歌的年齡與時代均是一個可以抒情的時代。八十年代初、中期,走過了傷痕、反思、改革后的中國文壇,透露出一股清新的空氣和新生的詩意。文壇走著一段朝氣蓬勃的先鋒、現代與尋根,每一場運動難免都很激烈。然而,詩歌卻走在一段早晨清新的抒情空氣里。“在打掃過的戰場上/風,波浪一樣徐徐漫過我們飄蕩起來/在飄蕩中漸漸蘇醒”(《序詩》)。“風不斷撣去我們身上昨天的灰塵/清新的風是我們的新衣/為了我們不屬于昨天/就這樣朝一個早晨跑去”“聽,有駝鈴從遠方響起/也許時間的河流/會把昨天的一切污垢和沉淀/重復地擱棄在它的岸邊/———我們的耳畔/我們就讓它隨風而去”(《跑步》)。是的,歷史開始給了他一片打掃干凈了的天空,天空微露一種無塵的潔凈。
另一方面,八十年代初、中期作者所處的那個夏季,作者正是二十出頭的年齡,正是涉世之初,生命還是一朵初出水的芙蓉,滿含著青春的燦爛無瑕,也舒展著詩性的無塵。上班開始了,時間還是這么蒼白。“所有的夢幻凝固在一塊塊玻璃下所有的希望/洋溢在一雙雙眼睛里”(《題畢業照》)。“生命已踏入黛青色的夏季”(《二十歲———致友人》)。“夢的姿態,凝固/一枚藍色的琥珀/夾進記憶的標本”(《二十歲———致友人》)“一個隆重的夏季/盛開在我沉寂的生命里/山野,流水和歌聲/醒如解凍的血液/你來了,日子是如此明亮/像一個盛大的節目/梧桐葉迥旋著璀璨的聲響/五色花在田野開得癡迷”“一個青春的早晨/一個生命的夏季”(《曾有過這樣一個夏季》)。在那個抒情的時代,在人生的無塵期,詩人袒開了胸懷,讓所有的光亮都失去了黑夜的投影,凝聚成澄澈透明的藝術結晶。甚至連憂傷、人生的苦痛體驗都被青春的燦爛灌注和清洗了,只剩下了一片純情通透的抒寫。讀周清的詩,讀周清的時代,讀周清的詩中人生,猶如耳畔陣陣清風踏月。
一個詩人,總是試圖唱著些人世的歡娛,填滿人生的虛無。一個人總想在自己生存的空間中留下點什么,在自己靈魂的空間中記載些什么,在生活的舞臺上,去留下自己串串生命的音符,有形的,有聲的,無聲的感覺,來標明一種存在,一種自我的存在,生命的存在。冰心用她的愛的哲學撒下了滿天“繁星”,熠熠發光,伴著一灣“春水”潺潺流淌,投下了或深或淺的身影;北島為自己的時代寫下了錚錚“宣言”;而顧城卻試圖用“黑夜”給他“黑色眼睛”去尋找新時代的光明。而在《曾有過這樣一個夏季》中,作者封存的是自己一段人生的記憶,“對人生,我們都很殘缺/想圓滿/除非讓生活凝固”(《不要因為愛》)“十七,突然/在你面前停住/你愉快地和她握手/這時青山綠了又黃溪水漲了又枯/這時,你才發現/世界已將你的美麗/長長地留住”(《題十七歲照》)其實,作者何嘗不同感著那一時期特定的情緒氛圍,只是他更愿意傾向于詩的生成與自己的本真生存同根連理。于是傷痕、反思在他的詩歌中只是化作背景或畫著邊角,“一陣暈眩/看不見燈然后是倒置的人/和倒置的世界//竭力保持姿勢/不可逆轉的傾倒/失去想像/冥冥中,來自何方?/奔波向何方”(《如果》)很多帶著傷痕和反思的句子,是嵌在作者寫童年少年生活、友情以及青春時期情感萌動與苦悶之中的。而作者寫得最多的,恐怕仍然是他的一段朦朧中逐漸清晰的人生穎悟與情感,詩中有一種愛情、友情、人生的詩思。其實,無論是愛情、友情,還是人生哲思方面,歷代都有詩人為之高歌沉吟,為之傾注自己的情感、生命和藝術。周清在這方面并不是奇峰突起,也并不開風氣之先。但我看到的是他的詩作在那個年代的意義,八十年代初、中期以來,甚至擴展開來,上溯到天安門詩歌運動開始,有過很多的詩人,也有過很多詩作,切合時宜地表達了他們在“文革”期間所經歷的苦難生活的感受、政治的憤怒以及時代的反思直至改革的激動,在大體傳統的表達方式下還承襲些“政治抒情詩”這種風行于五、六十年代的詩體,思考成分的加入和詩人主體性的立起其實仍然是為了“群言”的抒發。在最能體現詩歌藝術實驗、最具先鋒和前衛色彩傾向的新潮詩歌以及后新詩潮中,詩歌承擔了更多的是標志性建筑的突起,時代觀念的開拓成了他們一種天然的使命。如果看到了其時群體性、意識形態依附性及觀念依附性創作模式的流行這一點,我們就很難不驚異于周清詩作中所包含的感性個體獨特而具體的體驗之豐富、個人聲音的鮮亮。所以,我認為,周清的意義,并不是他的詩歌的高度與深度,而是他的角度選擇,用自己的青春的人生經歷和個人生命體驗為詩歌流淌的理由,從中找到生命青春的“真色相”和人生穎悟。以至其詩性語境不但沒有隨著“思潮”與“觀念”的起伏而事過境遷、漸至褪色,相反依然新鮮如昨。
角度的自覺與別致,也一并體現在詩歌的藝術修飾上。詩人李廣田說:“沒有詩的本質而只偽飾了詩的形式,依然不是詩;有了詩的本質而沒有詩的形式,固然也可以說是詩,但既有詩歌的本質,又能由作者為了表現那某一內容而創造(或利用)一種恰到好處的形式,那才是好詩,才是最好的詩。”(李廣田《論新詩的內容和形式》,《詩的藝術》,第11頁)但我這里所謂的詩歌的藝術修飾,并非是強調詩的工具和形式上的選擇。我想。在周的詩歌作品中,他的詩歌的藝術修飾是在詩歌的形成過程中所獲得的一種詩的內質與外形,是詩歌形成過程中詩人品質和詩歌元素的伴隨,乃至在寫作不能自已的時候的一種生成。當然在詩歌中一種自覺的克制、淘洗、提煉和期待結晶,我相信周是有的。然而他也許沒有聞一多的刻意的詩歌“三美”式的理論,也不是苦吟式的去煉字遣詞,正因為如此,我才認為這才是一種出自詩人穎悟的純粹的詩歌修飾。在周的這集詩作中,他對詩的藝術自覺是隨著“詩意”的感覺走的,因此這確實讓他的詩歌有一種“純粹”的詩美、詩感、詩思,這當然不是刻意的追求所能達到的,這其實使一個具有詩人素質的詩人仿佛是在天賜中獲得了詩的質素,它有純的情、思的力與流暢的音、繽紛的色,他正是用了一種詩人的純粹打造著詩歌的藝術修飾。
《曾有過這樣一個夏季》的歌吟,獨特而動聽。他的這些詩,散發著那個抒情時代的特有氣息,有著幾乎超脫于文革打磨的記憶,有著充滿純度的、青春燦爛無瑕的情和富于生命質感的人生,有著真實的透明的自我的投影,甚至那化為虛無的態勢和憂傷也有一種透鏡的明晰與五彩,那種詩歌語言的從容自在和雅致也無不存儲了一種天然的美感。在這個內質和外形熔鑄而成的藝術結晶體中,“過去”便成了一個永不消逝的“理想國”,時間在那里也不再流逝,所有的美麗的夢境都在過去“圓成”,而在今天都成為了定形……在我們面前便有了一個封閉而周全的形狀,是一種既封閉又開放的類似玻璃瓶般通透的圈合。
倏忽十余年過去,已然“下海”、置身“商潮”的周清,于今又放送了這樣一個用純情純粹打造而又折射著天光云影的詩歌的“漂流瓶”,豈不也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