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種族，不容歧視

“種族歧視”是海外華人不可避免的困擾，但在加拿大生活了十幾年后，我發(fā)現(xiàn)只要我們不自甘低人一等，并善于利用“種族歧視”這一敏感利器，種族問題非但難以傷害到我們，相反，還可以成為我們克“敵”制勝的法寶。

那年，我因公寓洗手間屋頂漏水，多次要求房東修理未果，一氣之下于租期滿前四個月自行搬離了。兩個月后法院來函，要求我立即支付搬家前未付的兩個月房租，否則對簿公堂。從來沒聽說過哪個中國人敢在人家地盤跟“老外”打官司的。朋友們都勸我說：千把塊錢的事，一交百了，沒讓你承擔違約責任已是開恩，真打起官司來肯定輸?shù)酶鼞K，訴訟費、律師費、違約罰款，還沒怎樣就會上萬。我沒有照他們的話去做。我認為房東若是認定我違約，就應當堂堂正正地要求我支付六個月的租金；若是自知理虧，就不應再把我告上法庭。我到這個國家不是來要飯的，豈容他人隨意打發(fā)？我給法院寫了三頁紙的申訴書，同時寄去了我房屋破損的相片，以及四個月前經(jīng)管理員簽收的致房東的“最后通牒”。一周后法院傳票到了，朋友們?yōu)槲抑保易约阂矌滓箾]有睡好。

出庭那天，我一身裙裝，白絲巾、藍風衣，希望給法官一個印象：我是一名“Lady”（女士），而不是賴賬者。然而我一進法庭大門，還是遭遇了高高在上的黑袍女法官極其明顯的蔑視。她不等我坐穩(wěn)，就收起了正與對方律師談笑的表情，鎖緊眉頭劈頭蓋臉地連聲喝問：“姓名？”“住址？”“為什么不付租金？”我的房東是家銀行，原告席上的金發(fā)女律師也是一派盛氣凌人，她自始至終連眼角余光都沒有掃向過我，只與法官不時用翹起的嘴角交換嘲諷。我克制地提醒法官我已經(jīng)呈遞過申訴狀。法官從卷宗中拿出我的材料瞄了一眼，不屑地說她根本沒有看過，責令我當庭陳述，并毫不客氣地將我請來做證的朋友以“不宣自入”為由轟了出去。這時，有生以來頭一次進法庭，還是“外國人”的法庭，我已經(jīng)被氣得語音發(fā)抖，話不連貫了。沒等我講幾句，那法官就不耐煩地打斷我說：“今天你是被告，只回答付不付欠款？何時付？怎么付？若是你以為不給錢還有理，就得先花錢作為原告再去立案！”她將那立案費“60 Dollars”重復了兩遍，還說得極重。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后者。

陪我的朋友再一次勸我“識時務者為俊杰”，但我固執(zhí)地去接案處填了表、交了錢，然后問接案者下一次會不會仍是這位法官審我的案子，回答是。我要求更換，對方回答不可能，除非符合法律規(guī)避條款。我嚴肅地指出：“該法官種族歧視！”那接案員吃了一驚，瞪大眼睛說這可是一項非常嚴厲的指控，必須拿出確鑿證據(jù)。我說她對對方和顏悅色，對我卻大呼小叫，有失法律平等。接案員說“態(tài)度（Attitude）”不能作為法律依據(jù)。我爭辯道：“但她的態(tài)度嚴重干擾我正常表述，這樣又如何實現(xiàn)法律公正？”接案員為難地說無此先例，我毫不退縮，要求見她的上級乃至上級法院。然后“上級”出面了，并答應向他的“上級”匯報事端。

一個月后，我身穿同樣的衣服，由同一朋友陪同，邁進同一間法庭，見到了同一位律師，但，法官換了。這位法官顯然已明了我的案子，她小心謹慎地用職業(yè)化語調(diào)同雙方交談，對我的朋友也是耐心詢問，我甚至覺得她對我的態(tài)度比對那位律師還更為有禮，因為當她交付給律師我的那些證據(jù)時，帶著掩飾不住的責備。我初戰(zhàn)告捷，有了信心，發(fā)揮愈加從容。我講道：“不要以為我是來自發(fā)展中國家，就不在乎生活質(zhì)量，就可以任由臟水淋頭；每當管理員以冰雨災害、人手不夠為借口一拖再拖給我修房時，我總是按中國人‘先人后己’的美德，相信一定還有比我更加窘迫的住戶才會同意一等再等。直到等了五個月后，管理員明確告訴我樓房正在出售，所以房東不會投資大修了，我才恍然大悟，于是給房東寫了信，正式告知如不修繕將不再支付房租。我又忍了兩個月，仍無人來修房，連管理員也不再露面。我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本打算息事寧人地一走了事，若不是他們將我告上法庭，我也不會得理不讓。而現(xiàn)在，我則要求對方退還我五個月的房租，因為我沒有得到法律保障的基本居住條件；并賠償我搬家費用、小修費用、精神損失、名譽損失等共計5萬加元。”最后我說：“Your honor（法官大人），如果您或在座的哪位能夠容忍當您們?nèi)鐜蜚逶r，必須隨時警惕樓上廁所滲漏污水長達七個月之久，我將馬上撤訴，并甘愿承擔一切費用！”我雖心跳怦怦，但斗志昂揚，整個法庭回蕩著我一個中國人講情、講理、自尊、不屈的聲音。此時，連那個不可一世的律師也低下了頭。

我贏得了那場官司。記得我收到銀行支票的那天，朋友們無不歡欣鼓舞，紛紛來電祝賀。我跟他們談體會說：“咱首先還是不惹事，可出了事也不要因為種族歧視的陰影而怕事，我們的膚色有時還是他人想用而不能用的有力武器呢！”在那以后，我還因停車罰單等打過三次小官司，每場必勝。而我的朋友們，也從原來的“寄人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破財免災”“忍為高”等傳統(tǒng)行為模式中勇敢地走入了法庭，走入了主流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