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至北京的T818次列車進站,等車的人哄地圍上,把車門堵了個結結實實。國慶長假,到處都是蜂擁的人流,火車站更是擁擠的頂峰。我覺得我不是走上去的,而是騰空著被人簇擁上去的。當然沒有坐位,我提前四天就去買票,被告知,南京站僅余少數站票。沒辦法呀,誰叫我和男友約好了,就算是站,也要站到北京去。
10月的天氣還很熱,動一動就滿身汗,我濕淋淋地站著,苦不堪言。不光站著,還得隨時避讓列車員推著食品叫賣的小貨車,車子一過來,我就把身體側過去,緊貼旁邊的坐位,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張紙那么薄。
車開出半小時后漸漸松動了些,有的人開始席地而坐。因為穿著漂亮的裙子,我遲疑著不肯坐下來,慢慢在有限的空間里挪動,看能不能找到一個稍微舒適一點的地方。最后,我在兩節車廂的接頭處,放開水爐的地方停了下來。那里其實也擠滿了人,但比車廂里又好點兒,不那么水泄不通。
天已經完全暗下來,窗外的景色陷入一片黑暗。看看表,車已經開出三個多小時了。途中也停靠了幾次,但因為都是小站,上來的人不多,也就沒有對我所在的角落造成什么大的影響,我依舊比較寬松地站著。只是站的時間長了,腰開始酸,腿開始麻木,手掐上去,硬硬的,好像腫起來了一樣。
當我被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驚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在迷蒙中順著車壁半蹲到了地上。撞我的,是一只巨大的花布包袱。包袱的主人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皮膚黧黑,衣著寒酸,身邊還跟著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一望而知是出門打工的母女倆。
我有點氣惱地瞪了一眼那女人,女人咧開嘴朝我笑了笑:“姑娘,大家擠一擠吧,只有這里還空點兒?!彼呀洈D過來了,我還有什么辦法?于是我從鼻子里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唔了一聲。女人把包袱卸下來,擦著汗濕的臉,現在,出門打工的人也都不用包袱了,最起碼也會提一只廉價的箱子吧,那包袱皮,還是鄉下多少年前用來做床單的那種花色,深紅的底子上印滿黃色的向日葵,簡直可以稱得上古董了。女人和女兒說著話,很濃重的鄉音,一股幾天沒有刷牙的重濁的味道夾著汗酸氣從女人身上飄過來,我帶點厭惡地瞄了瞄那母女倆,暗暗皺起眉頭,轉過臉去。從小在城市長大,對于不甚講究個人衛生的農村人,我總是下意識地有著某種程度上的輕視。
女人從包里掏出幾張報紙來,鋪在地上。我不由得后悔出門的時候為什么不也拿張報紙,就算有個塑料袋也好墊一下啊。女人鋪好報紙,招呼我:“姑娘,坐吧,老站著怎么吃得消啊?!蔽颐嗣捉槟镜碾p腿,只好坐了下來,含糊地說了聲謝謝。
列車依舊不緊不慢地往前開,有節奏的顛簸中,我繼續閉上眼假寐。但這次睡不著了,一縷縷的風從車廂外鉆進來,剛上車時,這樣的風吹在滿是熱汗的身上是愜意的,現在卻變成了綿綿不絕的寒意,畢竟是10月了,而且車在往北開。我不由得瑟瑟發抖,趕緊從背包里取出一件小外套披在肩上,上身是暖和了,可是兩條腿還是涼。我只好盡量把腿蜷縮起來,用兩只手抱著。迷迷糊糊中,有什么東西搭上我的腿。我睜開眼,是那個女人,正抖開一條薄被子,把一只角蓋在我身上。我有點驚奇,女人和善地朝我笑笑:“夜冷了,蓋著暖和點?!蔽易プ”蛔樱吐曊f:“謝謝。”被子是面目不清的粉紅色,但還能辨出上面印著一朵朵黃色的向日葵,像春日的花園,在陽光下潑辣肆意地盛開著。那是很多年前,農村最常見的一種做被面的布料。小時候去鄉下奶奶家,蓋的就是這種被子,每次我去,奶奶都會把被子晾到大太陽底下曬個透,晚上蓋在身上,暖烘烘的。我把被子一直圍到腰上,再也不覺得冷了。
又一次睜開眼,是被一陣吵嚷聲驚醒的。面前站著兩個年輕男子,我很快便明白過來:兩個男子想擠到我旁邊坐下來,女人不讓。我又羞又惱,一看那兩個人滿臉的痞子表情,看著我時的曖昧眼光,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羞憤中還有一絲隱隱的恐懼爬上心頭,報紙上雜志上說得多了,三兩個人圍住你,有的要錢,有的要色,有的財色雙劫,就在大庭廣眾之下,滿車的人沒一個見義勇為的……我不由得后悔起來,為什么要背這只LV的招牌手袋?聽說現在的小偷也專門研究名牌,什么值錢偷什么,那兩個小流氓看我穿著如此光鮮,一定把我當成有錢人了。其實那手袋并不是我自己買的,是男友去香港時給我帶回來的。我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的事,一下子手足無措起來,緊張得自己都能聽見心臟發出的怦怦的撞擊聲。女人揮著手:“快走快走,上別處去,沒見這里都擠得插不下腳了?”其中一個男子斜著眼問:“這姑娘是你什么人?我們能不能坐,得問她,你做不了主。”女人提高聲音:“是我外甥女!我說了算!”另一個涎著臉先看看我,又看看女人:“你這土老帽還有這么時髦的親戚?”女人噌地站起來,大聲說:“皇帝還有三門窮親戚呢,我就不能有個在城里讀書的外甥女?”女人的眼光憤憤地瞪著那兩個人,張開兩只手大幅度地比畫著,像一只護著雛雞的老母雞:“看看你們倆這打扮就不是什么好東西,火車上這么大的地方哪兒不能待,非要往人家小姑娘身邊擠?”說著回身招呼女兒:“妞妞,和你姐把被子圍緊點,我還不信他能吃了我!”那兩個人聽女人劈里啪啦說個沒完,愣了一下,大約沒想到一個鄉下女人口齒居然如此爽利。這時周圍的人大部分醒了,不滿地七嘴八舌說起來,兩個男人交換了一下眼色,惡狠狠地瞪了我們一眼,嘀咕著悻悻走了。
我一口氣松懈下來,渾身都軟了,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要不是你,我可真不知道怎么辦好了……”女人呵呵笑了:“沒事,邪不壓正,我就不信這滿車的人,他們能把你怎么著。”我笑起來:“沒想到你的嘴巴還挺厲害,把那兩個小流氓說得直翻白眼?!迸说哪樕贤赋鲎缘玫谋砬閬恚骸澳銊e看我現在滿臉鍋灰,年輕的時候,我可是我們鄉里表演隊的臺柱子呢!”那小女孩在旁邊揶揄她:“媽,你又吹上了?!迸擞悬c赧然,拍拍我的肩:“睡吧姑娘,沒事的?!笨墒沁@么一吵嚷,我一時睡不著了,女人和女兒也睡不著了,低聲說起話來。我依稀聽明白,女人是帶著女兒到北京去的,她的丈夫在那里打工。女人絮叨地說著,家里的雞鴨,田里的莊稼,屋后的菜園子……音節佶屈的方言像農婦正在池塘里漂洗的寬大的土布床單,慢慢洇滿水,花色逐漸柔和清晰起來,漾著清香的水汽。
中途我上衛生間時,前面一節車廂正亂成一鍋粥,一個女孩嚶嚶哭泣著,我探著頭聽了個大概:有兩個小伙子硬擠在她旁邊,等那兩人下車后,女孩發現,身上帶的一千多元錢不見了。我怔怔地站了好久,沁出一身冷汗來。
到北京時已是艷陽高照,我和女人還有那小女孩隨著洶涌的人潮直奔出口處。男友正伸長脖子在張望呢,看見我,喜得一把把我抱起來,轉了好幾個圈。等我手忙腳亂地掙脫他,找那母女倆的時候,她們已經走出去很遠,那只巨大的印滿黃色葵花的包袱小山一樣壓在女人背上。我追上前哎了幾聲,女人聽見了,回過頭,沖我笑著擺了擺手,很快消失在火車站熙攘的人海里。陽光燦爛中,我的心中充滿了溫暖的感動,深深地祝福好人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