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日子剛剛開了個頭,他就病了。病不要命,卻不容易好。那點積蓄就像掬在手里的一捧水,任你如何精明算計,還是逐漸流失。
一年后,廠子不景氣,他下崗了。225元的生活保障金,連一個月的醫藥費都不夠支付。
為了生計,他們把房子租出去,轉租了一套便宜的小房子居住。新房子離她的單位比較遠,她嫌乘公交車麻煩,還是騎著自行車早出晚歸。
他心疼她,她卻說這下不用發愁減肥了。他越發歉疚,有時,竟然會冒出活著無用不如自殺謝世的念頭。
倒是她,一天到晚居然沒事一樣,出來進去哼著小曲,有時還要他吹口琴拉二胡做伴奏。都三十多歲的人了,有時還小孩子般,拽他出去數星星看荷花。
那天,一舊日同事來電話說市報上有他老婆的文章,寫得很感人。還說沒想到你這家伙下崗了小日子反倒更滋潤了,惹得他也想退下來。待他開口問到底寫的什么內容,電話卻斷了。
樓下就有個報刊亭,他披了件外套趿拉著拖鞋就去了。同事說的那份報紙,賣報的說賣光了。人家看他不死心,找了一份三天前的送給他。他匆匆翻開副刊,盡管沒她的文章,他還是一字不落把每篇文章都看了幾遍。
這些文章也沒有什么特別,可是念起來就覺不錯。尤其那個寫鄰居大娘的小文章,就像嘮家常一般。這嘮家常,誰不會呢?一琢磨,腦子里就閃出了小區門口修車師傅的影子。這師傅是個有趣人,愛說笑,還喜歡哼兩嗓子秦腔,寫出來保準比那鄰居大娘的故事還耐看。這樣尋思著,他卷起報紙就溜達到了修車師傅身邊。
師傅遞給他一個小凳子。這小凳子一共三個,是師傅為前來修車的人準備的。
師傅沒活計的時候,兩人就擺起了龍門陣。聊著聊著,他的眼睛嘴巴就圓了,師傅像說別人的故事般平靜自然:7年前兒子媳婦出了車禍,丟下1歲多的孫子走了。兩年前老伴又得了半身不遂……原來是老實巴交種田的,后來才改行學修車,先是鼓搗自行車,后來琢磨摩托車。現在,手藝不敢吹,不過來修車的人都夸不錯。日子也好了不少,孫子上學了,老伴能拄著棍子出來進去了……
有生意來,師傅又忙乎去了,他夾著報紙回了家。
他找出紙和筆,照著報紙上那小文章寫起來。
他渾然不覺,她已經在他身后注視了半天。
那天傍晚。他們差點吵起來,因為他要買個電動車她卻要買臺電腦。
她驕橫地說:錢在我手里我說了算。
放在以前,這樣子,他會大動肝火,然而,這次,他卻抱著她哭了。
一周后,她搬回一臺單位便宜處理的舊電腦,還有一堆書。
攢了點錢,她又去辦理了寬帶包月。
岳母數落女兒不會過日子。她卻調皮地說過日子就圖個開心,黃連樹下照樣彈琵琶。
功夫不負有心人,半年下來,他竟然賺了2000來塊稿費。
她生日那天,他騎回一輛電動車。她哇呀叫著用小拳頭捶他胸脯:好呀!你背著我藏私房錢。誰的錢誰做主!他學著她的口氣蠻橫地說。
兩天后,當她氣喘吁吁拎著沉重的電瓶進屋時,他懊悔不已:天,我怎么就沒有想到這個問題呢?他的病,不宜干重活。家里但凡力氣活,她都不許他插手。這個電瓶,更是不許他碰。
盡管她笑嘻嘻地說自己正好練臂力,他卻無法釋然。
吃晚飯時,他突然放下飯碗,找出卷尺,出門去量樓梯……無論她撒嬌耍賴軟硬兼施如何詢問他都是嘿嘿一笑,保密,只囑咐她明天回來時,按三聲喇叭。
轉天,她在樓下依言按了三聲喇叭,他下來了,手里是一個多功能插座,身后是長長的白色電線,那電線一直延伸到車庫里。
漸漸地住在這個單元的人發現:每當樓下響起三聲喇叭,這條長長的白色電線就會出現在樓道里。
再后來,不知是誰,在樓梯口貼了一張紙:請大家愛護這條長長的電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