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連心。可在一些地方,斷手斷指不僅成了打工者必須付出的勞動成本,甚至成就了一些可怕的投資環境。
廣東中山大學法學院教授黃巧燕等人,從2003年7月開始對廣東的工傷情況進行調查,71.8%的企業發生過多起工傷,最直接的原因是機器軋傷和割傷,受傷部位多為手指。有人估算,在珠三角企業,每年發生斷指事故個案至少有3萬宗,被機器切斷的手指頭超過4萬支,以至于當地的手外科臨床技術出奇的發達與繁榮。
其實,早在2002年12月,中青報就公開披露“中國五金之鄉”浙江永康市,2002年以來發生的手指斷離或手掌殘損以上的嚴重事故近千起。幾年過去了,斷指悲劇仍在異地上演著。所不同的是,發生在廣東的斷指之痛似乎更普遍、更慘烈。
71.8%的企業發生過多起工傷,來自農村和縣城的工傷者分別占工傷者總數的85.4%和10%;平均年齡26歲,55.8%的工傷者未婚。75.8%的原因是機器軋傷和割傷,受傷部位最多的是手指。工作1年內發生工傷的占調查總數的75.1%,其中,上崗幾個月之內發生工傷的占31.1%;61.7%的工傷者沒有與企業簽訂勞動合同。工傷者所在企業建立了工會的只占11%。66.3%的被調查者日平均工作時間為10.18小時。50.9%的被調查者經常加班,加班的時間最長的8小時,超過七成的被調查者沒有任何休息日;絕大部分工傷者沒有按規定獲得醫療期間的工資,得到工傷經濟補償者更是微乎其微。
在這樣一組滴血的數字背后,是不法廠商原始積累的無序與野蠻,是他們對職工生命健康的無情漠視,是對勞動者權利和法律權威的輕蔑和褻瀆。他們使用被人淘汰下來的機器設備,由于陳舊老化,經常操作失靈;他們放棄對職工的起碼培訓,而又大量超時生產,由于工人對機器設備的性能和操作方法不熟悉,加上過度疲勞,導致極容易出現操作失誤;他們很少與職工簽定勞動合同,其目的就是當工傷事故發生后,可以輕易地將勞動者一腳踢出廠門,讓那些傷殘者流血又流淚。
正是通過對勞動者的無情摧殘和肆意剝奪,他們才能攫取超額利潤。
他們在挑戰現行法律制度和行政權威的快感下,享受著帶血財富的愉悅,那種建立在勞動者血淚痛苦之上的快意。當然,我們不指望不法廠商會真心實意地保護打工者身心安全的權利,但我們對人民政府及職能部門則寄予厚望。《勞動法》第八十五條明確規定:“縣級以上各級人民政府勞動行政部門依法對用人單位遵守勞動法律、法規的情況進行監督檢查,對違反勞動法律、法規的行為有權制止,并責令改正。”
可悲的是,雖然缺乏崗前培訓、嚴重超時勞動、不簽合同、不承當經濟賠償責任、使用陳舊老化的機器設備,都嚴重違反了國家的法律規章,然而我們的政府和職能部門卻聽之任之,甚至熟視無睹,無所作為。不僅僅是職能部門缺乏與老百姓尤其是弱勢群體的心息相通,缺乏以人為本,以勞動者為本的理念,更可怕的是,一些地方政府唯利是圖,由于錯誤的乃至畸形的政績觀、發展觀作祟,以至把地方經濟的快速增長建立在對不法廠商的寬縱之上,建立對勞動者合法權利的剝奪之上。
筆者向醫生了解情況,醫生的第一反應是:“報道會不會影響這里的投資環境啊?”這種本能的反應恐怕亦成了某種共識。因替工傷打工者打官司而名揚全國的周立太律師則說:“我幫民工打官司,那些企業就跑到政府去訴苦,說有這樣的律師在這里,呆不下去了。”可見在某些人心目中,斷手斷指成就的可怕的投資環境,倒可以吸引不法廠商云集;報道斷手斷指,就會影響投資環境,所以媒體的監督被壓抑;為打工者維權,會嚇跑投資者。為保護投資者,結果是周立太呆不下去了。這種以犧牲勞動者健康權利為代價的投資環境,這種本末倒置的發展觀、政績觀,這種行政權威面對資本的迷失和妥協,才是斷手斷指的深層次原因,是真正的民生之痛、社會之痛、法治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