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爾克孜人和簡單的快樂

正在想這些柯爾克孜的時候，帕米爾打電話來了。帕米爾是我在帕米爾高原上認識的。也因為他，我認識了阿拉依木和巴合提古麗還有別的那些不知名的柯爾克孜人。

帕米爾高原的夜總是比較寒冷。雖然是七八月份，但連那些紫色和粉色的小花都在夜里蜷縮起了身子。從雪山上下來的風，哈著冷氣，讓人不自覺地要打寒顫。

我躺在旅館里，真的不想出去。高原上只有白天好看，溫暖的南風和碧綠的、開著小花的牧場，還有那些牦牛和山羊，紅頭巾的女孩和白頭巾的大娘。

晚上有什么呢？但巴合提古麗先打電話叫我，又騎了一輛摩托車來接我。我躲在旅館窗簾的里面，我不想去。雖然她是一個臉色紅潤的、開朗的姑娘，但我真不想出去啊！怕冷，也怕喝酒。你簡直不知道高原上的人是多么能喝，好像永遠不知道醉一樣！每次我去，總是喝得天旋地轉，然后兩三天難受，恨不得抓幾把雪塞到胃里，涼一涼。

可是一會兒，巴合提古麗又來了，在街心那只鷹的下面張望著。我不忍心她那樣。

那是小城郊區的一家餐廳。我進去的時候，那些柯爾克孜人已經喝了差不多一箱子白酒和不知道幾箱子啤酒了。大約也就十一二個人吧！其中還有一個巴基斯坦人，住在城里，專和中國人做生意——實際上，那天晚上這個餐廳里有好幾個巴基斯坦人，大家都坐在外面的大廳里，方便跳舞和欣賞音樂。

阿拉依木看到我特別高興，說，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喝的，我會照顧你的！阿拉依木是個挺漂亮的柯爾克孜女孩，苗條，臉龐瘦俏，據說她的名字翻譯過來是“嫁給我吧”，讓人一喊她就有一種特別親密的味道。

帕米爾顯然已經喝了很多了，眼睛紅紅的，但還清醒，給我介紹在座的朋友，差不多都是從鄉里來的。他們穿著隨意，臉和手都很黑，那是太陽留下的印記。但是有一個柯爾克孜人，是在喀什工作的，這次上山為了執行任務。和其他柯爾克孜人不一樣，他很白皙， 身著整潔，看上去溫文爾雅。

大家接著喝酒。不知道誰帶了一把吉它，于是都輪著在彈，在大聲唱歌。不得不承認，在帕米爾高原特別適合這樣歌唱。不管多么高亢、嘈雜的聲音，都會很快被暗夜中仍然耀眼的山戀和星空吸收干凈。

巴合提古麗拿過吉它，唱了起來。我一句也聽不懂，但是很好聽。唱著唱著，那些鄉里來的柯爾克孜人，都跟著哼唱起來，拍著手，眼睛亮亮的，盯著巴合提古麗。我問這是一首什么歌，她說，是我自己編的，唱的是我的第一次愛情。她講了一下歌詞，好像是說當愛情來到身邊的時候，她沒有去抓??；當愛情遠去時，才悵然想到他。

又喝了一大杯啤酒，巴合提古麗再度彈唱起來。讓我奇怪的是，一首她自編自唱的歌，大家很快都能跟上節拍，和她一塊唱。這大概是柯爾克孜人的天性。我知道柯爾克孜有自己的英雄史詩《瑪納斯》，有唱史詩的“現代荷馬”老藝人。柯爾克孜人總是這么善于歌唱，并且每個人都很像英雄。歌曲唱完的時候，大家都為巴合提古麗歡呼。他們無限熱忱地擁著巴合提古麗，似乎一下子都愛上了她。

阿拉依木唱得比較溫婉，嗓音柔柔的，使得坐在她身邊的那個小伙子癡迷不已。

一首歌也能引來愛情！你相信嗎？天啊，它居然就發生在我身邊。柯爾克孜人就是這么坦蕩直爽，這么敢愛敢恨。你不佩服都不行。

唱完了歌，又去跳舞。這個餐廳就是專門為這里的人設計的，因這些居住在深山里的人們是那么熱愛舞蹈。好像他們的喉嚨生來就是為了歌唱，身體生來就是為了舞動。

音樂轟轟烈烈地撲了過來。舞池的周圍也是餐桌，也坐滿了食客。人們都紛紛涌進舞池，展開手臂，飛翔起來。一會兒面對面熱烈對舞，一會兒肩并肩旋轉并舞，舞蹈的時候都看著對方的眼睛，好像在讀著越來越有味道的詩歌。

巴合提古麗和阿拉依木跑去拿過樂隊歌手的話筒，現場唱起她們柯爾克孜歌曲，或者拉起一個坐在門邊，落寞地看著別人跳舞的巴基斯坦人一塊跳舞。總之，他們的歡樂是肆無忌憚的。和他們比起來，我們的歡樂像水，看上去浩浩蕩蕩，其實喝下去很平淡。他們的歡樂呢？卻像酒，看著是水，可是一喝下去就會燃燒，濃烈得讓人一下子會醉上好多天。

只有兩個人是寂寞的。一個是我，一個是那白皙的、在喀什工作的柯爾克孜人。我的寂寞是難免的，可是那柯爾克孜人呢？

那柯爾克孜人，始終平靜地坐著。他把持住自己，不讓自己猛喝酒，臉上帶著微笑，不站起來吼叫，也不彈吉它，在別人癡戀著巴合提古麗和阿拉依木的時候，他只當個旁觀者，禮貌地讓出座位，讓醉得一塌糊涂的人搖晃著靠近那兩個女孩兒，說著傾慕的話。

我問他為什么不一塊唱歌，他想了想說，我也聽不太懂他們唱什么。那為什么不一塊跳舞呢？他說，我不會跳柯爾克孜舞了。

他生活在另外一世界里。他遠離了山谷和高原，遠離了自己的民族和家園，也就遠離了自由的、原始的快樂生活。他已經完全是文明社會里的一個文明人，優雅而拘謹。再也沒有猛烈的太陽和紫外線照射的痕跡，再也沒有柯爾克孜人無拘無束的愛恨情仇，當然也就再也沒有柯爾克孜人的那種簡單的快樂。

和那寂寞的柯爾克孜人一樣，我也不喝酒，不唱歌，只看著他們快樂。

為什么我們的快樂不是河，能隨意流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