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中國20世紀的史學大家,呂思勉先生對中國古代史研究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可以說是毋庸置疑的。嚴耕望的那段著名評論現在已被屢屢征引,嚴氏把呂思勉與錢穆、南北二陳(即陳寅恪、陳垣)相提并論,稱為“前輩史學四大家”(《通貫的斷代史家》)。這個判斷為越來越多的當代學者所接受。
嚴耕望以呂思勉與錢穆、陳寅恪、陳垣為“前輩史學四大家”,其實是在同一個評判標準下認定的。這樣一個評判標準的形成,或許與嚴氏的師承有關。在這個標準體系中,呂思勉有著重要的地位。對當時的學術主流,呂思勉也與其他一些人一樣并不認可,批評“專家的時髦性”為“今日學術界的最大的流弊”,因為“片段的研究,無論如何重要,對歷史真要明了,非注意全局不可”,而“今日各種學術,都過于復雜深奧”(《孤島青年何以報國》)。嚴耕望對呂思勉在運用材料與為學蘄向兩方面特色的概括,應該是觸及到了治史路徑這一實質性問題的,即呂氏較多地承繼了中國史學的傳統而較少地一味追隨晚近的新史學思潮(當然,呂思勉似乎比二陳走得更遠,他更注重史書的閱讀與撰作,而缺乏新史學所崇尚的純粹的研究)。
改革開放后,“新史學”再度受人注目,但另一方面,對治史途轍的深入思考,也在一些學者中間展開,于是陳寅恪、錢穆等人再度進入大陸學人的視野。而在海外,如果說所謂“中國中心史觀”依然是西方人頭腦中的中國中心而置之不論,那么錢穆弟子嚴耕望、余英時等人的歷史觀念與治史實踐,則接續并深化了民國以來并非主流的那種以中國史學傳統為本位的探索。在學術研究取向日益多元化的背景下,呂思勉的重新受到重視也應該是不足為奇的。正因為呂氏著作中貫注著其人與近代史學新風尚大不相同的史學精神,所以,重新出版呂氏史著的意義,也應該從這一角度加以體會。他的著作與錢穆、二陳的一樣,標示著中國史學研究的另一個方向,可能是一個更為中國化的方向。
這次列入《呂思勉文集》,由上海古籍出版社重新出版的一部通史(《白話本國史》)和呂氏四部斷代史(《先秦史》、《秦漢史》、《兩晉南北朝史》、《隋唐五代史》),屬于呂思勉的最主要的著作,也都是已成為了中國近代學術史上經典了的著作。《白話本國史》上起遠古,下至1922年,乃名副其實的通史,當然極能體現呂思勉博通周贍的為學蘄向,也是其歷史識見的成功實踐。該書1923年出版后一再重印,是20世紀二三十年代發行量很大影響也很大的一部中國通史。顧頡剛有言:“所有的通史,多屬千篇一律,彼此抄襲。”而受顧氏贊許的“較近理想的”, 也只有三四位先生的書,呂思勉先生的《白話本國史》即在其例。呂著斷代史初版于20世紀四五十年代,80年代列入上海古籍出版社“呂思勉史學論著”再版,一般已被劃入研究各斷代史的最基本的參考書之列。雖斷代為史,然呂著斷代史的基礎仍在于“通貫”,對此嚴耕望有著貼切的認識,上引嚴氏文章的標題即為《通貫的斷代史家》,以“通貫”修飾斷代史家,凸現呂氏史學風格。新一版《白話本國史》與四部斷代史,取橫排繁體,單行夾注,改正了舊版文字、標點上的錯誤,并補上了作者先前所作的眉批,對四部斷代史80年代版中曾刪改過的地方恢復了原貌,應該是目前為止最好的版本了。此書已由上海古籍出版社正式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