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卜之長處大家都清楚,但對于其不足各方則評價不一,于是才出現了貴者賤之而賤者貴之的反差。蘿卜若不愿改變本性,對此就得認頭
“十月都人家百蓄,霜松雪韭冰蘆菔。暖炕煤爐香豆熟。燔獐鹿,高昌家賽羊頭福。貂袖豹襖銀鼠,美人來往氈車續?;☉粲痛巴〞孕?,回寒燠,梅花一夜開金屋?!痹娜藲W陽玄的這首《漁家傲》,寫的是當年大都的初冬景象。詞中的“霜松”,并非指“歲寒三友”之松,而是砂鍋醋溜之“菘”,即經霜的大白菜。古人認為,大白菜凌冬晚凋,有松之操,故以“菘”名之。蘆菔,則是蘿卜的古稱。由此可知,北京城自打沾上“皇”氣,白菜蘿卜就成了尋常人家過冬的主打產品。
中國蔬菜家族,蘿卜堪稱元老。《詩經鄴風谷風》云:“采葑采菲,無以下體?!逼渲械妮缀头疲褪锹己吞}卜。這兩句詩的意思是:蔓菁也采蘿卜也采,難道不采地下莖塊?蘿卜只有人工栽培才能長出肥大的肉質根,否則只有幾縷須子。由此可見,西周時蘿卜已在中原地區栽種。不過,出道頗早的“菲”,進步卻不快,與皇家餐桌、高檔宴席總是若即若離,不那么貼切。其“封號”也多有更改,從菲,到蘆菔,萊菔,蘿菔……最后終于變成直俗淺白之蘿卜。再無詩意可言。
元代飲膳太醫忽司慧在《飲膳正要》中,開列了數百種宮廷食品,僅羹湯便有野雞羹、鵪鶉羹、青鴨羹、鯉魚湯、驢肉羹、驢頭羹等許多名堂,與蘿卜沾邊的只有一款蘿卜粥:“大蘿卜五個,煮熟絞汁,粳米三合同水并汁煮粥,食之?!眱H此而已。
清代宮廷對蘿卜似乎高看一眼。據乾隆年間編制的《國朝宮史》記載,其時皇上每日膳食所需原料為:盤肉22斤,湯肉5斤,豬肉10斤,羊2只,雞3只,鴨3只,蔬菜19斤,蘿卜(各種)60個,蔥6斤,玉泉酒4兩,青醬3斤,醋2斤。不過,這60個大蘿卜,有幸和皇上見上一面的幾率,較之失寵嬪妃再蒙“圣眷”來,還要低。記載清代歷屆最高領導每日進餐情況的《膳底檔》中,少有蘿卜現身。只是在光緒七年(1881年)的正月十五,蘿卜曾大露了一次臉。是日,皇上的早膳總共上了五十多樣飯菜,膳桌之上,與燕窩、海參、汆魚腐、三鮮雞、黃燜肘子、掛爐鴨子等同列的,還有羊肉汆蘿卜和羊肉丁蘿卜醬;到了晚膳,羊肉片汆蘿卜再次閃亮登場。一日之內兩沐皇恩,對蘿卜來說,可稱曠世盛典。
蘿卜難得寵幸,與朝廷禮儀當有密切關系。據《宮女談往錄》記載,清末伺候老佛爺的侍女,舉止必須得體,身上不得有異味,更不許打飽嗝兒,出“虛恭”,否則嚴罰不貸。下人尚且如此,“上人”更不能馬虎。可蘿卜偏偏存在下氣消谷之毛病,這于公眾人物健康固然有益,但于其光輝形象卻是大大有損。如果圣上、太后主持大典或是召見重臣時噯氣不斷,“虛”聲四起,國家體統安在?因而蘿卜在上流社會難以發達,純屬必然。光緒皇帝能在正月十五兩度召見蘿卜,大約也與其時正逢假期,沒有太多公務活動有關,可以放松一下,率性而為。
中流社會對蘿卜則較為寬容。李笠翁在《閑情偶寄》中說:“生蘿卜切絲作小菜,伴以醋及他物,用之下粥最宜。但恨其食后打噯,噯必穢氣。予嘗受此厄于人,知人之厭我,亦若是也,或亦欲絕而弗食。然見此物大異蔥蒜,生則臭,熟則不臭,是與初見似小人,而卒為君子者等也。雖有微過,亦當恕之,仍食勿禁?!贝苏搶μ}卜還算公允。不過,吃個把蘿卜,還要弄出個君子小人來,未免有些累。
凡夫俗子則沒那么多講究。據《帝京歲時紀勝》記載,清代“新春日獻春盤。雖士庶之家,亦必割雞豚,炊面餅,而雜以生菜、青韭菜、沖和合菜皮,兼生食水紅蘿卜,名曰咬春。”立春試春盤,此風唐宋已有之,杜甫便有《立春》詩記之:“春日春盤細生菜,忽憶兩京全盛時。”但是,試春盤兼帶吃蘿卜,卻是明清時京城民眾的創新??滴鯐r的文人高士奇的《燈市竹枝詞》對此有所描述:“百物爭先上市夸,燈筵已放牡丹花。咬春蘿卜同梨脆,處處辛盤食韭芽?!痹姾笞⒃疲骸傲⒋汉蟾偸成}卜,名曰‘咬春’,半夜中,街市猶有賣者,高呼曰:‘賽過脆梨’?!?咬住蘿卜便咬住了春天,這種說法很有詩意。“蘿卜賽梨”,則是百姓們對其品質的認可。
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給蘿卜打分甚高,說其“根、葉皆可生可熟,可菹可醬,可豉可醋,可糖可臘,可飯,乃蔬中最有利益者?!辈⒂纱烁锌溃骸岸湃瞬簧钤斨M因其賤而忽之耶?抑未諳其利耶?”其實,蘿卜之長處大家都清楚,但對于其不足各方則評價不一,于是才出現了貴者賤之而賤者貴之的反差。
蘿卜若不愿改變本性,對此就得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