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蘭

疏疏朗朗的葉子，利劍出鞘的線條，藍瑩瑩的花朵，碧幽幽的顏色——這就是馬蘭，一個多樣化植物王國中的獨特，一個既堅韌又粗放，既供審美又供實用的物類。

馬蘭，俗稱馬蓮或馬蓮草?！傍S尾科，多年生草木，根狀莖短而粗壯，莖部具有殘葉裂成的纖維狀毛。葉片狹線型。春季開花，花藍色，１—３朵生于花莖頂端。產于我國華北、山東、安徽、江西等地。花及種子為止血利尿藥；葉富韌性，用以縛物，亦可作造紙原料；根可制刷子?！边@是《辭?！穼λ慕忉尅?/p>

對于我來說，馬蘭則是我從小就開始認識并一直相處至今的植物之一，因為它一直參與鄉村的生活。首先，它是一個隨意栽種的生活資料型植物，就像動物界中的貓和狗，早已成為人們生活中的不忘。已栽種的人家自不必說，年年都會有它發芽抽葉，開出藍瑩瑩的花朵，長出利劍出鞘般的綠葉；而沒有栽種的人家，則會在春季里特意從鄉鄰的手中掰出一蓬根須，如同栽韭菜那樣在自家的屋檐后、菜畦埂上植入一、二株。而馬蘭則不負人心，經春歷夏，在秋天到來時，長成茂盛葳蕤的一簇。那時候，塑料制品還沒有普及，賣豬肉的人也不像今天超市中服務小姐那樣，割好一塊肉，就會隨手送你一只食品袋，裝好回家。而是從高高吊起的豬胴體上割下一條肉，隨即用刀尖在折成兩折的肉條頂端扎出一個孔，而后，抽出兩條已經浸泡得十分柔軟的馬蘭葉，穿過肉孔，再打上一個活結，買肉人就可以輕松地將肉拎回家中——那個時代，雖然不懂得馬蘭葉是純天然綠色系物，但約定俗成，由來已久，家家如此，歲歲這般，于是也就淹沒了馬蘭的植物性的獨特。

其次，馬蘭參與鄉民們樸素的審美活動。在農家恬靜的園圃中，菜畦邊，屋檐下，當人們飽覽了鳳仙花熱烈如火的嫣紅后，嗅膩了芍藥花馥郁似酒的濃香時，品夠了月季花總也開不敗的淺粉深紫和賞足了鳳尾蓮的高挑花姿后，突然瞥見一、二簇劍葉疏朗、花色瑩藍、通身幽綠的馬蘭，靜靜地生長在繁花爭妍的背景下，顯得是那么從容，那么自信，那么典雅，使人如同從鬧市突降幽谷，沐大河突然浴小溪、聽喧囂倏然聆雅音，視覺境界的轉換，精神天地的清爽，直讓人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無怪乎年輕的姑娘媳婦們，在油光的大辮子和高聳的發髻中，常常簪上一二朵藍瑩瑩的馬蘭花！

更為難忘的應當是馬蘭直接見證了鄉村年復一年的充滿吉祥意義的端午節。在鄉下，民俗節日中，除了春節過大年之外，就當屬過“五、八”節最隆重了。“八”是指八月十五中秋節，“五”則被鄉民們稱之為“過端午”。中秋節的直接參與品是月餅，“過端午”的節日佳品自古至今鐵打不變的是“粘米粽子”，而系粽子的正是利劍出鞘般的蕭蕭馬蘭葉。當是時，堡子里的家家戶戶提前兩三天就開始泡粘米包粽子。孩提時一看到母親把大黃米或者糯米連同葦葉、馬蘭葉浸泡到大盆中，就知道又要過端午了。那種一邊耍著系在桃樹枝上的紅黃相間的家制布猴，一邊用系著五彩絨線的小手解開馬蘭葉包裹的混合著蘆葦葉和粘米香的大粽子，徑直往盛著白糖的瓷碗里伸去的情景，真是令人神往。而年復一年，每當看到劍葉蕭疏、花朵瑩藍的馬蘭草，那種情景就會清晰地浮出腦海。馬蘭，是舊時鄉村恬靜生活的記憶符號，是懷著憧憬開啟陽光少年夢想的情結，是見證一段歷史或者叫做一種生活方式的綠色使者。

因此，在我的眼里，馬蘭是植物中的朋友，它參與我的生活，滲入我的精神，在呈現綠與藍的具象同時，還賦予我一種象征，一種刪繁就簡的成長方式，一種疏疏朗朗不雜糅枝蔓的矗立風格，一種平實而又堅韌的質地，一種在繁華和喧囂的背景中享有清純與平靜的語境。但我又常常想，在我這樣審視馬蘭的時候，馬蘭那蕭蕭劍葉、瑩瑩藍花又如何審視我和我的同類生靈呢？

（責任編輯／沙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