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一介書生。然茍活于世,則無法脫“六根”,亦喜交友。現今世界,活動多集中于桌畔。其間得些言論,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茲錄于下,供諸君把味。
一、書桌
吾有一同窗好友,人甚仁厚。因其辦公之地與余居甚近,常去叨謁。其辦公桌玻璃板下,壓一紙寸寬小條兒,上以不華美但極工整字體手書孟子和黃石公語錄兩條:
一口:“將拒諫則英雄散,策不從則謀士叛,善惡同則功臣倦。”(語自黃石公《三略》)
一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為心腹;君之視臣如犬馬,臣則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為寇仇。”(語自《孟子·離婁下》)
小條兒是很多年前人們常用的那種方格稿紙,年長日曝,色已焦黃。同窗說,這是他而立年受命擔任一部門主管,讀書時作為自律而抄錄下來的。十幾年過去,隨著職位升遷,他的辦公室越來越大,辦公桌也換了幾個,但此條兒一直伴其左右,他亦日三溫習之,平和其性情,指導其言行。同窗曰,當代西來之管理學說良莠參差,多以性惡論為基。固然,人是要管理的,要嚴格要求,不能一味遷就;但作領導的,重要的是要從內心里對屬下信任和尊重,方能萬眾一心,同舟共濟。
思同窗為官之途跡,雖仕道多蹇,并未如何通達,但其所領導過的幾個單位,皆上下齊心,其樂融融,思致者甚多,成為現今難得的上下一致評價不錯的單位。
我曾問,既對此二論如此喜愛,何不自己或請人書為條幅,張之辦公室或家中書房?同窗笑曰:此為我座右銘,當記心中,珍小條不舍,置桌面,實為常能觸目提醒耳;若張之廣庭,恐神散而難凝志,亦矯情也。
聞此話,吾愈引其為清友而敬之。
二、麻桌
余生性淡泊,讀書外無什嗜好。然夫人與鄰家,喜“搓麻”為身心減壓之道。小搓而已,數年不輟,竟只以撲克為籌,未賭過一枚銀毫,為麻人詫,引為異物。偶缺手時,吾雖愚笨亦常被逼上席“搭橋”。
一日,鄰家來一川籍干部,司人事職。飯后怡情小搓,以示圓滿。
洗牌間,川干道:“其實,這用人亦如搓麻:牌無好壞之分,只看你牌技高低,搭配如何。高手,什么樣的牌都能做和,看你本事了。用人亦然,看你能否識人用人,把人放在他最合適的地方。”
此言一出,四座驚服。坊傳川人嗜麻之說,不想其搓麻竟搓出如此感悟,寥寥數語,將千古大化揉為麻桌小語,順口道來,譬喻之當,如飲醍醐。遂揉眼重視對家川干,心中嘆曰:若此人能人品中上,執(zhí)此大度,則所部川人有望矣!
時及后,雖一面之謀,心中引以為一言之師,并藉此文相薦,使更多人聞,期笑余能為揣摩并實施之。
三、酒桌
國慶中幾戰(zhàn)友小聚。某友邀來其領導,一位和善可親之現役將軍。
酒酣耳熱之際,將軍不忘工作,淡及日前去看望離退休老干部,某老于部云:我們在位時是用人,退下來是觀人。世態(tài)炎涼,離開位置后看人可是清楚多啦!
語畢四座皆頷首,感嘆人心不古的同時,嘆其論之精辟。
因在座皆居官位,不才斗膽起立舉杯提議:此言極是,為國家和事業(yè)計,望諸位今后用人之時,應去征求一下退下和官圈之外人的意見,以策全面。眾皆舉杯應之。
其實,在位者并非無識人之能,多為私欲障日遮心也。亦曾有人說上級涉世太多,自己不能左右,但實亦為私欲之托詞矣。
四、判桌
此題并不準確,語典中查尤此詞,只為與前諸題對仗,姑用之。
年中吾一校友,因收受賄受刑。審判之日,幾同窗前去旁聽。
煌煌國徽下,友甚頹唐。談起心致墮落之過程,悔之云:現思之,惡有惡報。貪官之把柄,尤孫惜空之尾巴,其變化再高,與楊 來斗法時,也藏掖不住,只好變成一廟后的旗桿,終被識破,逼其露出原身。此可謂天網恢恢也。
余聞此言,當即聯(lián)想起陳毅元帥“手莫伸,伸手必被捉”的詩句,甚為嗟嘆。想陳帥所指之手與孫猴子的尾巴是一路的東西,憑你是機關算盡,早晚是要露出馬腳的。
身邊同窗講,此公羈押間,除行文交代罪行外,余時皆讀古書以清心。想此一比喻,是為心得之萬一罷。
遂嘆,惜友讀書悟書之晚。此公祖為布衣,成長至此全靠自身打拼,平心而論,亦并非頭頂長瘡足底淌膿之輩。他敢作敢為,作中頗多功勞建樹,但因私欲,毀其前程,猶千里之堤,潰于蟻穴,令人扼腕。
終審,友獲刑十載。幸其年不致邁,出來后或可重新做人。同學一場,遂購古書數部,冀其監(jiān)中讀書自省。獄方甚明,允。
責任編輯 王安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