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在人大的沉思歲月

經(jīng)常有人問我，為什么會報考“哲學”這么一個冷門的專業(yè)?我認為這個世界有很多學問是值得研究的，有些學問適合很多人去研究，有些學問則只適合少數(shù)人研究，哲學就屬于后者。畢竟從人的性情、毅力和興趣來看，適合搞哲學的不多，而我選擇哲學，是因為我確實喜歡這門學科——我喜歡在成排的書架里尋覓那一本本世界經(jīng)典；我喜歡為了一個抽象的理論問題苦苦思索；我喜歡和師長學友們一起探求真理。在學習哲學的過程中，我領(lǐng)悟到了人生的意義和思考的價值。

在填報志愿的時候，我也曾相當迷惘。面對這么多的選擇，這么多的可能，真的感到自己無所適從——在做出一種選擇之后，我的一生就這樣被決定了，而我的性格和愛好還沒有完全成型，很難說到底適合怎樣的生活。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報考自己喜歡的，暫時不考慮就業(yè)的問題。在高中時，我最喜歡的莫過于文學和哲學，而哲學更能滿足我的興趣，也能為我的文學愛好打下更好的基礎(chǔ)，所以最終我選擇了這個相當冷僻的專業(yè)。

說實話，雖然當時毫不猶豫地選了哲學系，但我對這門專業(yè)并沒有很多的了解，也不知道該看些什么書。大一時，學校給新生開的課程多是基礎(chǔ)性的，并沒有太深奧的專業(yè)知識。于是整整一年，我都在各種思想和書本之間徘徊著，雖然學了不少知識，但也走了不少彎路。更重要的是，雖然很喜歡讀書，但那時我真正感興趣的，其實是搖滾樂。

從小我就渴望自己能過上這樣的生活——組建自己的樂隊，到各處去演出。我來北京還有一個理由，就是這里的樂隊很多，可以觀摩到各種音樂演出，還可以有機會組織樂隊參加演出。要買一件像樣點的樂器并不容易，很長一段時間我節(jié)衣縮食，終于買來了吉他和音箱。這以后我天天在宿舍里練習，又結(jié)識了一些同樣喜歡搖滾樂的朋友，我們便組成了自己的樂隊。

記得第一次公開演出是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那次演出其實不是很理想，但臺下的同學反響極熱烈——在搖滾樂現(xiàn)場，技術(shù)和歌曲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全場投入的那種氣氛。我們在各大高校的演出都很成功。后來我遇到了幾位喜愛音樂的英國留學生，又和他們組建了一支名為“密西西比之狗”的新樂隊，主要風格是布魯斯。我們經(jīng)常在一起切磋排練，幾次演出也相當轟動。

一陣子的熱鬧之后，我慢慢發(fā)覺音樂并不能滿足自己，便嘗試小說創(chuàng)作。那時我常常一個人在路上走著，觀察周圍的一草一木，尋找寫作的靈感，也常常一個人面對屏幕發(fā)呆，構(gòu)想各種并不存在的人物和故事——那種感覺真的妙不可言。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努力，我發(fā)表了幾篇小說。然而在被稱為“新生代校園寫手”的同時，我也逐漸對文學失去了迷戀，因為我又一次發(fā)現(xiàn)，文學也不能滿足我。我的方向到底在哪里呢?

大二那年人大哲學系來了一位年輕的老師，他開設(shè)的“西方哲學史”令人耳目一新。這位老師叫張旭，畢業(yè)于北京大學外國哲學研究所。記得第一次上課，他神采飛揚地講著尼采，把狂人的精神氣質(zhì)和思想肖像活靈活現(xiàn)地再現(xiàn)在每一個同學面前，從此我才算真正入了哲學的門檻。我常常找機會去聽他當面談論古今中外的哲學思想，從他那里我受益良多，也逐漸開始思考自己的學習道路和研究方向。可以說，張旭老師是我的哲學啟蒙老師，他在學問和生活方面都教會了我許多許多，我對他充滿感激之情。

大二的這門課程使我真正堅定了自己研究哲學的信念，從此我將自己的全部精力和時間都投入學習。我所讀的那些書與現(xiàn)實生活幾乎沒仆么關(guān)系，相對于人大校園里那些忙于考各種證書、上各種輔導班、進行各種出國準備的“忙人”來說，我所選擇的生活和思考的問題都顯得有些另類。但我固執(zhí)地認為，這才足真正的大學生活。

臨近大三的時候，我和張老師商量，不如開一個讀書班，把志趣相同的朋友們湊在一起，共同閱讀經(jīng)典著作。后來讀書班定在每周六下年，參加者都事先經(jīng)過認真的挑選和交流，開始的時候大約有七八人。在張老師的指導下，我們逐字逐句地依照英文和中文細心閱讀尼采的著作，這才發(fā)覺，教科書上的那個尼采，實在太簡單、太膚淺了——認真閱讀經(jīng)典著作的收獲，絕對不是看許多教材所能比擬的。在讀書班里我結(jié)交了一大批朋友，他們各有各的關(guān)注領(lǐng)域和研究心得，大家湊在一起讀書，常常能互相影響，互相啟發(fā)，讀出許多單獨閱讀根本領(lǐng)會不到的深意。

閱讀柏拉圖《會飲》的時候，讀書班的人數(shù)多了起來。記得那段時間，每個星期六下午我們讀《會飲》，晚上讀尼采，往往下午還沉浸在詩一般的文字之中，到晚上卻不得不面對尼采發(fā)人深省的怒吼和拷問。我們常常開玩笑說，這樣讀下去一定會精神分裂的。一個個周末接踵而至，我們閱讀了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愷撒》、《哈姆雷特》、《雅典的泰門》、《奧塞羅》和修昔底德《伯羅奔尼薩戰(zhàn)爭史》等名著，在精讀過程中，我們逐漸鍛煉了自己的學術(shù)能力，更重要的是，我們開始學會在閱讀經(jīng)典的同時思考自己的問題，尋找自己的思想之路。

大四一開始，大家都忙于準備考研，讀書班的朋友們基本上都選擇了學術(shù)之路：有的考歷史，有的考哲學，有的考政治學……每個人都根據(jù)自己的情況選擇了不同的研究方向。雖然以后大家可能會搞不同的學問，過不同的生活，但兩年來一同讀書所培養(yǎng)起來的友誼將會一直持續(xù)下去——這些友誼是最值得我珍惜的精神財富。

轉(zhuǎn)眼間，快畢業(yè)了。我的藏書越來越多，很榮幸地成為“人大本科生里藏書最多的人”。面對這些名著，我一次次地想起當年購買它們時焦急和興奮夾雜在一起的感受，想起因為它們而得到的那些歡樂和悲傷……這些美好的記憶絕不會隨著本科的結(jié)束而結(jié)束，在大學里所獲得的這些友誼和智慧，將會和我們的思考與讀書一同延續(x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