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
有些書徒有其表
寒磣得只有一頁
封面
如同有些人不僅是單薄
你對其生出的駭異反胃
會使部分心理致殘
我贊賞王小妮的一句詩
不認識的人就不必認識了
同理沒興趣的書就不必細看
一生中只有幾本書和你有關系
他散發的氣味和魅力
讓你一拍即合入心入眼
他分期出現在你的生存中
來催化你來激活你
給你另一種呼吸另一片藍天
那種契合的歡愉就是緣分
他言說時的睿智與親切
充盈至每個標點……
因此一生中不必讀許多書
有些瀏覽瀏覽就行了
有些不妨對他做個鬼臉
事到如今
這當然是一種結果
用形體詮釋這四個字
應該聳肩攤手無可奈何
童顏變鶴發是一種
生米成熟飯是一種
淚出來時只有一滴
因為要流就注定成河
長喉結和乳房是必然的事
單眼皮割成三眼皮是偶然的事
回到從前不可能
每一嗓從前都是童聲
還在唱“排排坐,吃果果……”
嘆息是另一種吹
能滅掉一支開花的燭
也能點燃世事的
萬家燈火……
火葬場的煙囪
世上的簫只有這一支
無孔
誰在夜以繼日地吹
把一爐紅焰和火中睡者
吹得花枝招展春意融融
一首“回家”的曲子
活著時誰也沒聽懂
待到雙眼閉了在火中躺下
旋律才響徹蒼穹
都要被這支曲子接走
徹底卸下身上的負重
哭著來到人間
又被紅塵深埋的我們
終要被簫聲扶起
跟隨一個個音符
裊裊升空……
大音希聲大簫無辭
今夜誰在睡火?
零點——立冬
仿真時代
水印和暗處的偉人頭像
已仿制得天衣無縫
面值愈大的錢幣
愈有理由讓我們
誠惶誠恐
一個農婦為一張二十元的假幣
在市場上哭完了一生的淚水
一頭注水豬在長夜里
痛得自尋屠刀
至于用炭粉喂出的烏雞
據說已黑至每一根睫毛……
無邊無沿的仿制業
正突飛猛進
重陽節無須九月九
嫁接的茱萸
真實得懷念欲滴
踏一座人造的土丘
就算登高
所謂寫作
寫作其實就是碼字
就是自言自語或對人說話
我屬于后者我傾吐的對象
首先是我的好友親朋
我的窗前月盆中花
述說心中的風吹草動苦夏寒秋
我忠于自己的口型手姿
一些夸張和浪漫剛露頭就自慚形穢
一群巧辭妙語才到舌尖就被我扼殺
我當然想感染聽眾并達成交流
從一團抹布走向生存的千絲萬縷
剝一只人造翅膀現出來井底之蛙
我也會抒那么一點點人之常情
但絕不手舞足蹈呀噢哦啊
只不動聲色地在聽眾眼底,
催開一朵最多兩朵感動之花
峰回路轉時我有意緘口不言
恭請他們去沉思或驚詫
讓簡單樸素的語匯儀態萬方
我挽弓有術放箭有靶
像對人說話一樣伏案寫字
我常常從稿紙上抬起頭來
用他們的表情驗證我的筆力
因為親近和平等才沒有人在乎
我文字的潦草嗓音的沙啞……
口無懸河只有一脈小溪
剛好匹配低處的谷子芝麻
風采不如演說者但畢竟大同小異
異者他們在臺上我在臺下
盜賊來訪
大約凌晨四點
他們在我客廳的沙發上
安然就座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他們擦汗、扔餐巾紙
喝啤酒、啃蘋果
這伙人胃口好,興趣也廣泛
翻檢書報,還揉了揉
我剛寫完的小說
從遙控器的被挪動
猜測他們再放肆些
就可能看影碟、唱流行歌
他們是如何進來的
實在是一個謎
那么,在他們的眼里
根本就無所謂門和鎖
出張家,進李家
步履平靜,心態祥和
那晚我意外地取消了
堅持多年的夢游
否則我會視他們為
來訪的文學青年,熱情地為之授課……
吃飽喝足,他們還來不及
檢閱我的全部家私
消防車就尖叫著開來
——對面的七樓B座
突然失火……
凌晨四時五十分
我在現場寫完這首詩
決定一稿兩投——
110和派出所
(以上作品選自《人民文學》200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