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足夠的時間
我有足夠的時間去老
老之前,我有足夠的時間
矯正口音,去說:幸福
幸福是還鄉的人
把唾沫搓干在手心里。在異鄉
我有足夠的時間去設想
裝在心里的房子,它會
信件一樣容易折疊
風箏一樣飛遠、回來
月光一樣偷走她的眠床
我有足夠的時間去面對鏡子、一場風雪
外面好硬,不如在里面
守著我的身體
有多少縫,都在咬牙
感嘆——老之前
我有足夠的時間學會珍惜。
寫詩吧
寫詩要像繩子
千百人擰成一股狠勁
要檸出草汁奶汁,擰到斷
我才是斷掉的那一部分
寫詩要站起來
掙脫盆景和柵欄,曬五分鐘太陽
就茁壯地把天空掀翻
這才是底層的力量
寫詩要憋足氣
把時間咬出兩個洞,像訂書釘
把薄薄的命裝訂成冊
活著才有三厘米以上的高度
寫詩要讓一滴水像針一樣
穿過石頭
穿過石頭細密的心臟
并猜測它的秘密
我是那條線,無窮無盡
沾著血
寫詩吧,寫到脫胎換骨
寫到一輩子像一攤泥
還要有一種心境叫藍天
我在浙南
那閃電一樣的山脊
不過是夢里揚起的鬃毛
那鳥聲和熱血釀成的酒
必須有最大的胸懷做它的碗
那倒影,像一位鄉村拖拉機司機
斷斷續續把整條河都開走了
而我只是一個誤過了時辰的維修車工
在浙南,一個人就能把陽光的骨架放下來
打開就是一把折扇——啊啊我夢里的一幅國畫
黑的山,猶如一群飛過去的烏鴉
翅膀兩邊的白
淹沒了多少沉船、落日和是非。
我滿口方言,一段一段京劇、川劇和越劇
在別人的牙縫里蕩漾
或者我的暗痣、傷疤甚至微弱的心跳
都會在另一個人身上抖動不止……
在浙南。我要把八九點鐘的秧苗扶住
給他們一座學校,讓時光做他們的老師
并給所有的空袋子裝上大米和回憶
我要把滿口乳牙安在母親的嘴里
讓她還能講一口響亮的話
我要把花的膝蓋接到父親的腿上
讓他也走一走落日下芬芳的道路——
多少平仄,把異鄉的人絆倒
還有人在針眼里
朗誦: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
我的呼喚打了水漂,姓氏穩如磐石
一個碼頭過一夜
安靜。安靜還是體內的一列一列火車
每個夜晚,都從我的屋頂呼嘯而過——
我在浙南。
多少坑埋我
多少天空用夢境擠我
多少口井還在蹭著我的嘴唇啊
(以上作品選自《星星》詩刊200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