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遷徙的鳥(中篇小說)

2006-01-01 00:00:00
創作評譚 2006年1期

曾晰,女,原名何英,工作于上饒市財政局,本篇為其中篇小說處女作。

那是一片黑暗,他知道他終究要沉到那個黑暗里去的,那個黑暗是每個活著的人都必須要經歷的,是逃不過的劫數,就像生。只是對于他來說,這一切實在是來得太早了,他生命中還有太多的難以割舍的東西。

活著,就這樣茍且地活著,像在暗夜里摸索,看不見前進的方向,看不見光芒,剩下的只是靈魂敲擊肉體的聲音,一下一下,空洞,殘酷,令人心悸。

他叫班君,是一個極為普通的男子,大學畢業,學的是機械工程,憑著真才實學,赤手空拳在一家外企公司做到較高的職位,由著生命軌跡的正常發展,在工作了兩年后的一個秋天,曉嫦在他的生命里出現,像所有年輕過的人一樣,他戀愛了。他是一個本分的年輕人,認真細致地對待工作和朋友,公司上下都很喜歡他。男同事中流行著一句話:“男人不壞,女人不愛。”他是一個保守的人,一派傳統作法,戀愛了三年,她的唇他是碰過的,但更深的動作卻是沒有,對方也不是很在乎,是一個一味單純的女孩,在現在,這種純凈的戀愛關系倒是罕見,說出來別人都不會相信。在他心底只是覺得她的心在他那里,身體遲早也是他的。

同事中有一個叫王大力的,工作能力很是讓人佩服,只是性格放蕩不羈,說話做事都很放得開,已是四十好幾的人了,還孑然一身,而他的性格正好與班君相反,常常拉著他去喝酒,醉眼朦朧,開著葷素摻半的玩笑,他只是一慣地迎合、淡然一笑,笑中有聽笑話似的漫不經心,也有幾分耳目一新的詫異,原來男人可以有那么多種活法,到底是寒微出身,父母都是小地方的人,未見過太多的世面。

那天下班已是午夜,星期三,照著慣例是王大力請客的日子,大力最近又晉升了一級,心情極為爽快,叫了一客叫化雞,一盤蘭度鴿脯、蛤蜊釀豆腐、香菇西藍花,兩瓶Tequila,是一種后勁很足的烈酒,平日里他們很少叫這種酒,就是喝,也是淺嘗即止。大力喝得又快又猛,像是要到別處去趕場,惟恐誤了鐘點,晚了就趕不上。班君不習慣這種酒的味道,連帶著這種喝法。“喝……喝……我說你呀,就是這點不好,凡事放不開,今天看在老哥的面子上,我們不醉不歸。”他向來是一個寧愿敗了自己的興致、也不會掃旁人興的那種人。耳根的熱一直在往上漫,紅的綠的燈在他眼前閃爍,五彩繽紛,重重疊疊,忽遠忽近,大力的眼珠子都給燒紅了,舌頭根都不利索了,“痛快地喝……喝,等下還有好戲,老哥帶你去一個地方,你敢不敢去?你是一個正人君子,哦,No,No……”大力微醺的臉在酒精的充溢下越發的大,像一個被烤熟了的豬頭,曖昧的神情讓他顯得越發滑稽,那個滑稽里面分明有著幾分輕視與譏嘲,他被同伴的神情與語調激起來。

他用自己的身體撞開了通往地獄的大門。有關的回想與記憶,總是有些模糊而痛楚。

他的身體像張開翅膀的鳥,沉重而輕盈,頭腦是一半混沌,一半清醒,那個晚上的記憶只是光影暗淡之中,他都還來不及看清對方的眉眼,就把自己輕易地交了出去,有點與誰賭氣、逞強似的。難以釋懷的是生命中原始的激越和身體最初的不可遏止的興奮,這是他生命中的第一次釋放,他就這樣完成了生命中的第一次,以這種方式。那一刻他甚至忘記了曉嫦的存在。墮落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那種不潔的感覺像受了風寒的人,酸味從胃里一直向上翻,連著幾日,他見著大力,盡量找著理由避著,大力也是對他望著,不出聲,久了,看他的眼神里就有點對不住他的意思,仿佛是說我把你帶壞了,你一向是個君子。白天繁忙的公務壓得他透不過氣來,無暇顧及各自的心情。可到了夜里,那個金棕色的皮膚卻無端端地閃現在他的眼前、夢里,晃著,晃著,那是個誘惑人的牽掛,留在那個不實際的晚上。

他終于像做賊似的又去了一次,心里只是慌張。女人穿上衣服的時候,他看清楚了她的臉,干瘦,涂著墨綠色的唇膏,臉色青黃,眼睛是透明的玻璃球,冷的,沒有知覺。

出來時,他有一種夢游的感覺,街上的燈還在熾熱地閃著,想著那個玻璃球,突然他依在一個樹干前劇烈地嘔吐起來,嘔得淚水都下來了,公用的東西總是有著太復雜的氣息,拎不清的齷齪,他清楚他是再也不會來這種地方了。

父母親只希望他穩穩當當地過完一輩子,生兒育女,可是連這個愿望他也不能滿足他們了。曉嫦終究還是離開了他,二十出頭的女孩子都受不了旁人對她的冷落的,何況是她的戀人。到最后連個吻都沒有了。也好,就這樣分手,省得他連累她。他是這樣想的。收拾行囊,去了別的城市,眼不見心不煩。有時候他還會想起曉嫦,在陌生的城市,有著陌生氣息的房間的夜晚。

小小的秀氣的瓜子臉,微腫的嘴唇微微地噘著,閉著眼睛,等著他去親,等他湊過身子,她又像鳥樣閃開,畢竟她是他生命里第一個正式戀愛的女朋友,他吻的第一個女人,何況曉嫦確實有許多可愛的地方,除了有一點任性之外。在他眼里,女孩子是要有點點任性的,他認為那一點點的微瑕更是惹人憐愛,顯出她的可愛來。每次生氣了,都是他想盡辦法去哄她,在她鼻涕眼淚一大把時,她又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兩個人都像小孩子。他喜歡這種感覺。他們在一起是從來不談將來的,只顧眼前的吃、喝、玩、樂,似乎有的是好日子讓他們倆去暢談將來。可是沒想到,這樣的日子突然就沒有了,就像別人都是一年365天,偏偏到了他這里就少了那么一天,硬生生地給剝奪了,那可是他與他的曉嫦暢談幸福的日子啊!

他覺得時間仿佛長了腳,陡然變得飛快起來,剛還是早晨起來,天空發白,穿好衣服,提包出門,打車上班,轉眼就天空灰黑,繁星點點,日子加速度似的過著,那些日常細小的生活情節,都惹他流連:夏夜里的蟲鳴,慵懶午后水管的細小的滴水聲,雨后的彩虹……這是垂之將死的人對這個世界的留戀?無形的歲月仿佛有一雙眼睛,睜睜地看著他如何徒勞地掙扎、痛苦。

HIV呈陽性,每天有很多藥片在等著他,花花綠綠,像極了這個世界。醫生還是一味的溫和、安慰,把他當成平常的病人,臨分手欲與他握手,倒是他生了幾分抗拒的心,沒有接醫生伸過來的溫熱的手,就轉身走了。他真是恨死了自己,在這個時刻,連殺自己的心都有了,你這個把自己送上絕路的可憐的人,你這個毀了父母親希望的人。他在心里恨恨地咒罵自己。鏡子里出現了一張失去血色、鐵青的臉,那雙眼睛布滿了仇視,刀子在他的手上,沒有人能理解此刻的他內心難言的痛苦。他就像一棵被世界遺忘的草,生長在陰暗的沼澤地里,等待著自滅的那一天。

那是一個普通的下午,陽光炙熱地曬著,他只覺得那天的陽光出奇地刺眼,他趁著出外辦事的間隙去了那個晚上的美容院,它是一家沒有任何獨特標志的美容院,和那天的燈紅酒綠仿佛是兩個世界,恍惚一個人從他的今生走到了前生,門內很靜,只有一位小姐翹著腳,在嗑瓜子,有一搭沒一搭的,有氣無力地和時間叫著勁,小姐睨了他一眼,說:“白天我們不做生意的,大家都在休息。”

“哦,對不起,我是來找一位姓王的小姐的,瘦瘦的。”

“我們這里有很多小姐姓王……”

“那個眉心中有顆痣的。”

他頹然地走出了那個夜的美容院,陽光還是刺目地照著,刺得他的眼淚都流了出來。

“你來得真不巧,她昨天已經回鄉下老家了,回去治病了,不會再來了。”

他整個人都凝住了。整樁事就是這樣,毫不相干,即使找到了又能怎樣?揮過去一個耳光,又能解決多少問題,燈紅酒綠之中,到底燈是燈,光是光,誰又奈何得了誰?

曉嫦還是如常地來找他,腫腫的嘴唇,照例會在他面前噘著,把玩著以往的游戲,只是他想像鳥兒般的閃開。

笑起來迷死人的一雙眼睛,原來曉嫦還有一雙那么可愛的眼睛,只是他對她冷了起來,驟然的,他又覺得不忍心,只有慢慢地,像一杯水放進了冰箱,先是變成了冰水,最后就會結成了冰。到了曉嫦老是反過來安慰他的時候,才發覺事情有點不對頭,問他的理由,他知道是到了該放手的時候了。

公司在上海郊區有個工程,要去半年,他得到了醫生的許可,主動要求去那個地方,六個月對曉嫦來說應該是一段不算短的時間,漸漸地冷下去,就此了斷了罷。他想。

后來她還是屢屢打來電話,他就是不接,接了也只是匆忙地說不上兩句話,就掛了,給對方造成他忙不開連接電話都分不出身的樣子,他從不打電話過去,一頭扎進工作中去,沒日沒夜地轉,好似停不下的陀螺,可以忘記許多事情。

后來曉嫦就不再打電話來了,直到有一天他在工地房里研究圖紙,有人在底樓大聲喚他的名字,有人找他,他移了移疲憊的身子,探頭朝窗外一看,有一個小小的、紅紅的身影在漸晚的暮色里佇立,他的心驟然一緊。探出去的頭停在那不是,縮回來也不是,整個人都不是了。

工地的不遠處在播放一首時下流行的愛情歌曲,伴奏用的是悠悠的簫,真就是寒風吹過曠野颼颼的味道,那該是在臘月下雪天唱的,可時下正是熱辣辣的七月天。再過些日子工程就要結束了。

曉嫦并不說話,只是沉默。她的神情也換了一副背景,腫腫的唇緊緊地抿著,小小的秀氣的下巴愈發尖瘦。

“你怎么來了?”還是他打破了死般的沉寂。他想到事情至始至終都還是他的錯。那么單薄的身體里也蓄藏著那么強烈的追求,這是以前沒有料到的,他得設法離開她,他感到了發尖的寒冷。

“我不是特意來看你的,只是出差路過這里。”她的嘴巴漠然、倔強地張著,只是睫毛在不受控制地翕動,他太清楚她這個人了,就越發堅定了他的漠然。

“給我一個理由,我就走。”

“你不適合我,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他的聲音鎮定讓自己吃驚。他已經學會了駕馭自己的面部表情,真的是穩如磐石。

“明白了。我走了。”一下子工夫,他們竟像路人一樣,以往幾年來的感情就這樣煙消云散,無聲無息了。他送她趕上了最后一班回上海的船。一路上他們沒有再說話。

幾天后,工程提前結束,他也離開了上海。以后就再也沒有和曉嫦聯系過。

幾個月后,他辭職去了上海,曉嫦徹底從他生活里消失,有時候他想起曉嫦恍惚是上輩子的事,隔著那么遙遠的時間與空間,掏掏翻翻,那種痛也變得捉摸不定起來。

一切又變得安定、祥和起來,急急緩緩,往前走,沒有盼頭的日子。照例去看醫生,吃花花綠綠的藥片與膠囊,不復記憶的日子,張眼天就大亮,所有的人從四面八方涌上街頭,甜的、滋潤的希望都盛載在疲憊的公事包里,公交車、的士、地鐵,每天都滿滿當當,高樓大廈像一個個火柴盒,接應著這些焦躁、淡然的臉,一剎那,黃昏黑夜就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

發半年獎,他又收到了厚厚的紅包,拆開就立即給父母寄了去,在電話里笑著說:“好,好,一切都好。”這邊又紛紛落淚。后頭來了腳步,就連忙擱了電話。

有個女孩子,長長的頭發,直直地披了下來,像日本卡通片里的小姐,眉眼清秀,個子不高,在人堆里總是不多話,一開口,輕輕柔柔的口氣,與他是一個組,因為是新手,總是有很多的問題搞不懂,每次他都耐心地解答,一派落落拓拓的態度,婉轉地讓對方絲毫感覺不到自己的薄弱。

此后,問得就越來越多,相干,不相干的,來來去去,或借個東西,問個電話號碼什么的,她路過他的身邊,也會相視一笑,他在辦公室忙著,聽著她在隔壁與旁人講話的聲音,覺得安心。

漸漸地,他們會結伴去舞廳,一次,兩次,她用的香水很好聞,淡淡的,像她的妝容,精致,但感覺不出來,只是一種清幽的味道。去看午夜場,銀幕上人影幢幢,一片喧聲,熱鬧場景,無限制地向外擴張,然而他的腦子一片空白,這里的林林總總在他那里更是難熬的寂寞。她的手兀自在他身邊垂著,等什么,待什么,他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不過是血肉之軀,最后都逃不過一堆白骨。愛與不愛,又有什么分別?腦神經一旦牽動,真是一件何其痛苦的事情。

接下來的好幾天,就是絢麗的日子,在他的心里。就這樣一日挨著一日,希望與絕望,明與暗,生命自顧自地走下去。

一天夜里,在網上與阿三開聊,阿三說:“我們的命運為什么如此的不濟?有些人能吃肉喝湯,為什么我們連湯里的殘汁都看不到?”

“因為我們太貪吃,消化系統又承受不了,還沒吃飽,就被噎死。”

“好想談戀愛……噫,沒有人愛我,還不如早點死去。我擔心這樣下去,我活不過二十歲。”阿三在那頭嘆息。

“愛情并不是最重要的。”他答道。

“來北京吧,做我男朋友好不好?我會對你好的,我很有錢。”阿三在那里死纏爛打。

他下了線,像落荒而逃的狗,屋角那盆紅玫瑰肆無忌憚地怒放,血錚錚的,惟恐錯過了他故事里的兵慌馬亂、刀光劍影。他直直地瞪著眼前的一片斑斕,攤開手里捏了一個下午已被揉得稀皺的紙片:“我想對你說,我喜歡你,即使你不喜歡我,我也沒有什么后悔的,因為我表白了。”落款是賢珍。

那晚的月亮很好,可它只顧自地照著,清冷,寂靜,上海的月亮和他走過的其他城市的月亮一樣的悲哀。

日子是瀑布,是掠過的夢和希望,點點聲聲,悄悄地向遙遠的盡頭流去,在他這里卻是什么也沒有,他還是走了,離開了賢珍,上海的聲音在他身后漸漸地遠去,隔著那茫茫的時間,上海仿佛是一只在飛翔中落了單的鳥,在遠遠的海角叫著,凄清、蕭索的一兩聲,像茫茫天音。

北京是一個很大氣的地方,眼前突然開闊起來,這里的情景比起上海來又是一番味道,上海的熱鬧是囂張里帶點兒虛浮,什么都是精致、玲瓏、游動,讓人有點捉摸不定的,平空里就生出幾分泄氣;而北京的熱鬧是樸實的讓人放心的。其實于他,在哪里落腳已不是什么問題。他的那顆心早已是支離破碎、走走停停地遺失在他走過的城市了。

睡夢是黑色的。許多個早晨,他掙扎著醒來,如在病的風暴里翻騰絞痛的嬰孩,全身滲著一層細細的水珠。心,像絲綢被撕裂開。一種游離的無法言說的痛苦將他拋向了永無停止的追逐。白天還是照常地忙,他學會了與女同事保持著距離,那樣地若即若離,讓他不想去看對方,也不讓對方有看清楚他的機會,心里的那道防線固若金湯,只在工作上上緊,這樣倒好,省去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很快他就升職了,在外面他還是那個開朗、能給予人很多幫助的熱心人,閑時也聽到年輕的同事在身邊談起未來和孩子,他只在一旁默然不語,臉上的笑容倒還掛著,只有他自己覺得那里有點兒僵,像在冰箱里放久了的肉,無邊的荒涼,黑暗的深淵。他的未來,也是如此———不能想,想起來只有無邊的恐懼。死亡是最大的未知。那個未知只給他空茫一片的感覺。他沒有天長地久的計劃。只有在這眼前的瑣碎的小事情里,他才能夠得到片刻的安寧。

周日不出去,他與阿三聊,沒日沒夜,屋里是空谷無聲一樣的靜,“噠噠噠噠”,每一個“噠”字是沉沉重重的一小點,一秒,一分鐘,一刻,把那些散落紛飛的一個個枯澀的文字安排在它應該錯落的位置,那一小點一小點的苦就連成了一長串,無聲無息,卻是有重量的,近乎神經質地傾訴,白天所有的被隱藏著的苦與辛、壓抑與疲憊,此時都波濤洶涌般地漫向對方,無遮無攔,暢快淋漓。

阿三來自云南,在北京念理工二年級,功課一塌糊涂,可是并不妨礙她智慧大腦的發育。阿三的父母親、哥哥們都是在云南做白粉生意的,靠著這個行當,沒有多少文化,卻有些錢。女兒是全家人的寶貝,一味地用錢寵著她,要吃要穿隨她去,就是不能再讓她走他們的老路了。長到十七歲,阿三雖然性情刁鉆,但整顆心還是放在課本上的,第一次高考就考上了北京,這讓老爺子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有了著落。

但這個來自白粉世家的阿三,跟時下很多前衛的女孩一樣,無心向學,開始了游蕩與瞎混的日子,拿著整沓的錢縱情于聲色犬馬,欲仙欲死。纖細的手臂上慢慢地布滿針孔。那個病根也不知是哪一次落下的,只是有一些日子老是高燒不止,斷斷續續,直到那張讓她后悔不迭的化驗單飄過來時,她才一頭扎進了絕望里。

“我們再見見面吧。”阿三在那一頭懇求。想到那些密密麻麻的針孔,如黑螞蟻在上面吸血,他不寒而栗,幾乎作嘔。但他還是去了。

于是他們就一起去吃東西,每個人喝兩大瓶啤酒,喝得滿臉緋紅,她還直吆喝要第三瓶,他止住了她,她笑一下,看著街景,說:“生活如此美好,可是我卻要走了。”他突然想起陳白露的那句垂死的告白:“太陽升起來了,但它不是我們的,我們要睡了。”臉上也是一臉的惻然。

“沒有人會喜歡我,連你都不愿做我的男朋友。”阿三在自言自語,涂成半金半銀的眼皮在燈光下妖嬈落寞地閃著。

“我們都是中了符咒的人,我要在這短短的幾年里完成我的一生,這樣我才會瞑目的。”濃烈的酒氣沖向他,她年輕的臉上泛著怪異的光芒,猶如回光返照。

“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他知道隔著網絡無法判斷對方的真實,但她把一切都告訴了他,足以證明她對于他的信任。但男女之間的緣分,自有定數,誰也不能強求。

他明白他要的是茉莉花茶,清幽、淡雅。而她偏偏是玫瑰花茶,濃烈、妖艷。但這并不妨礙他們的談話和他們之間的契合,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簡單,干脆,對于他們來說,時間是最為寶貴的東西———浪費不起,他們的一天可是當著別人的幾年來過的,這樣也好,可以省去許多不必要的相互的猜度與虛弱的掩飾。

“哈哈!在我最年輕的時候死去。青春永駐。青———春———永———駐……來,為我們的青春永駐干一杯。”阿三是醉了。

世界如此荒涼,他不知前行的路到底在哪里。心在凄涼地醒著,睡著了倒是好的。這種郁悶的不受人控制的生活實在令人厭憎!像一個戲子,夜里獨自時那個自己的本命就蘇醒過來,在狹小、郁悶的鐵屋子里煩躁地飄來飄去;一到白天,另外一個開朗、愉快的自己又復蘇過來,他真想有一天他能徹底放棄他曾用心經營的謹慎與自我控制,掙脫加在身上的無形的鐵枷。

他打電話給阿三:“這段時間不用找我,我要離開北京一段時間,去大連。”時間不急,坐的是火車,同去的還有同事小吳,再過一個月小吳就要辦喜事了,眉眼里都是壓不住的笑意,憨憨的面容猶如無錫工匠捏的小阿福,在他眼里安分守己就已經是得到俗世幸福的安全保障,可是他一疏忽,世界就改變了。

從大連回來,已是子夜時分,打開門,倒頭便睡,恍惚中聽見大廳有聲,疑是做夢,側耳靜聽,確有異聲,他跳起來沖出去,有一個黑影在微暗的客廳閃現,他從背后一下逮住那人,將他的手臂扭到身后,掐著他的頸項,感覺是細細的,不盈一握,便順勢摑了他幾個耳光,一開燈,沒想到是一個瘦弱的少年,一臉的稚氣,他威脅道:“我現在就報警,叫你的父母來,送你到少管所去。”少年在他的手中掙扎著,力求擺脫他的鉗制,見擺脫不了,就不發一言,“你是怎么進來的,說。”少年依然是保持沉默,可眼里漸漸有了恐懼,隨后就嚶嚶地哭了起來。“不要把我交給警察,求求您。”

他是最見不得別人的眼淚的,他的聲音低低地沉下去,臉色也溫和起來:“為什么要做這樣的事?年紀輕輕就不學好。”

“我們全家都不能活了,得了一種病。治不好。”少年的聲音漸漸地清晰起來。

“什么病那么要命?”他問。

“您聽過艾滋病嗎?”少年止住了哭聲,望著他。他的心陡然一驚,半天沒有反應過來。末了,丟出一句:“怎么得的?”

“我們家窮,在河南鄉下,可是爸媽為了給我和弟弟攢學費,就去賣血,黑市的血能賣很多的錢,我就一直這樣讀到初中畢業,有一段時間爸爸高燒不退,吃了很多的藥,但還是時有發燒,家里的錢都花光了,媽媽也去賣血,還是不能維持,我后來就干脆輟學,媽媽有一天也病倒了。癥狀也和爸爸的一樣,私下里我也偷偷地去,黑市人可真多,還碰到了許多我們村里的人,每次還賺得不少,多的有五六十塊。”

“你是有文化的,你就不知道這樣的錢是賺不得的,是要搭上人命的?”他痛心地說。

“當初也沒想到那么多,后來,化驗單出來才曉得還有這種病。我們那里有很多這種病的,都是在黑市惹上的,政府雖然給免費治療,但爸媽的營養確是跟不上的,而且還要為弟弟攢學費,所以,我就出來混,能得多少就得多少。”少年凄然地一笑,加上一句:“我們村里好多男仔跟我一樣,都出來混,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

“瞎說,如今科技那么發達,興許也能看好。你是怎么進來的?”他要弄清這個問題。

“喏,很簡單,我有這個。”他晃了晃手中鑰匙,“很多門都能開開。”

“你走吧,以后不許這樣下去,記住你是一個有文化的人,要對得起你爸媽給你賣的血。”臨走,他還是塞了五百塊給他。

又是難熬的無眠之夜,他找出那本《地藏菩薩本愿經》來反復誦讀,心會在一片安詳中漸漸平靜。每個人都是帶著孽障來到世上,世界就如一個煉獄,佛云:“恒順眾生。恒常隨順眾生之種類根性,以利益之,成就之。”何況是同病相憐。

早上起來,已近上班時間,眼眶下一片青黑,他招手打的,時下正是上班高峰期,攔了好幾次,總算截到一輛,的士司機放的不是綿軟的音樂,而是本市早間新聞,播音員圓潤的聲音徐徐道來,容不得別人有半點私心雜念。

“今日報道,昨日抓獲一批艾滋扒手,他們是近日流竄于本市,專門流連在地鐵、公交車,年齡在十五至十八歲之間的河南少年,由于他們的特殊性,公安機關沒有專門的設施關押他們,有關部門正在對他們進行合理的安排,對于這一現象,市民們有何感想,歡迎撥打評論熱線,電話為……”

就快過年了,街上的車和人陡然多了起來,急急地往前沖,商店里、停車場到處是臉上充滿喜悅的人,空氣里氤氳著淡淡的喜氣和節日到來之前的忙亂,該是回家團聚的日子了,連著幾日夢里都是母親的白發,還有父親日漸佝僂的背影。回去,回去吧,那個聲音在他身上的某個地方綿綿不絕地響著。學校早已放假,阿三還在這個城市蕩著,因著是年關,他所在的部門倒是異乎尋常地忙碌著,他和阿三見面的時間也少了些,只在深夜,隔著網絡,遠遠地聊著。

“你怎么還不回家,別讓家里擔心。”他說。

“回家干嗎?就這樣吊著,挺好!回家還有人管著,不自在。”阿三“有氣無力”地回答。

“回家,談起回家,我都有點兒害怕。”

“害怕?近鄉心怯?”阿三敲出一張疑惑的臉。

“他們每次打電話來反復問一個問題,要我給他們一個交待。”他也敲出一張苦惱的臉。

“嗨!那還不好辦,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我愿意無償幫你這個忙,了了二老的心愿。”阿三赴湯蹈火。

“他們是不會喜歡你這種類型的。“他想到對方那怪異的妝容,毫不猶豫地回絕,他們已經習慣于這種口氣與對方說話,并不會影響什么。

“看來,你也指望不上了,唉!只好等著自生自滅吧。”他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失望地從窗口倏地消失,他想這次她一定是生氣了。電話打過去,“嘟……嘟……嘟……”通了的聲音,就是無人接聽,漸漸地這個聲音也變得無力、賭氣起來,他只好掛了。

他形單影只地過了好幾天,再過一周就是新年了,沒有阿三的消息,QQ上看不見她,那個他們經常去聊天的小房間也沒有她的蹤影,雖然也還有很多類似于阿三的朋友,但都沒有阿三那么投緣,只是投緣而已,其他的想法是連想都不會有的,他也不再打電話過去,只想著“她只不過還是一個孩子。大抵是一生氣回家了也不定”。就這么牽掛著,給這件事找個理由,做事也專心起來,他越發覺得他和阿三之間有一種兄妹之間的情誼。她愛怎么做,隨她去,不順眼時,也出口打擊她一下,給她一點小小的厲害,讓她不至于太放肆。手頭上大部分的事情已經忙完,應該給阿三打一個電話了,是死,是活?都應該有個聲音,明天是禮拜天,他琢磨著如果阿三沒有回去,就邀請她一起去上街,參謀著給家里人買點什么,這個打算持續到下午下班,他的電話就“咯而呤……呤!咯而呤……呤!”地響個沒完。

“喂,你給我出來,我就在你的樓下。”是阿三的聲音,照常的驕蠻,還有幾分氣在里頭。

“小姐,你蒸發去哪里了?我到處找你。”他涎著臉皮給她說著好話,“我馬上下來。”

“陪我去逛商場。”阿三一見面劈頭就是這么一句話,幾天不見她又好像消瘦了不少,但人是意氣風發,今天的妝容也是淡淡的,沒有往日的怪異,原來她也是一個極其清秀的女子。

“我還沒吃飯呢。”他就著附近的餐館用了餐,又問起這幾天她的動向,她只是詭秘地笑著———一貫就這樣笑著,沒有答腔,他默默地看著她,她的眸子發著亮光,他突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恍惚中心被針刺了一下。

“你不是答應我以后不要再碰它嗎。你這個人……”他氣得被飯噎住了。

“還能怎樣,騰云駕霧,賽過神仙。”他的表情讓她突然覺得好笑,“好了,好了,我的事不用你管,我又不是你的女朋友,反正遲早都是一個死,記得一個詩人說:‘人生最美之處,是可以自己把生命奪去,不必緩緩等死。’你不覺得這樣很有詩意嗎?”她的眼睛里有一種邪氣,是他不熟悉的邪氣。他太清楚了,她是個不聽勸告的人,心甘情愿地沉淪,沉淪。她是走在了一條不歸路上,他又何嘗不是?

她先陪他去買了他要帶回家的年貨,然后他跟著她去了四樓,他只知道那是女裝部,可沒想到都是一些花花綠綠、青青紫紫的內衣,阿三樂此不疲地試試這個,摸摸那個,還叫著他來參考,放眼望去,整層樓像他這樣的性別屈指可數,他突然紅了臉,只催著阿三能快點,讓他結束這份苦差使。

“唉!好舒服呀。”出了商場的門,阿三大大地舒了一口氣,仿佛是完成了一件多日來擱著一直要做而沒空去做的大事,他卻覺得無趣,只想著回家、洗澡、睡覺,但記起上次他的不是,只好挨著。

“真是奢侈,兩三千塊花在這些零碎上。”想起阿三剛才結賬時那個淡然的表情,他就忍不住。

“你說除了錢,我還能有些什么。”阿三心不在焉地說。

后來,他把她送至家門口,待她打開門,他欲轉身離開,她拉住了他的手,一雙眼睛哀哀地看向他,如悲傷的貓。他的心,潮一般地起落、推移,門在他身后緩緩合上,沒有開燈,她靠著他,頭抵著他的胸,不停地發抖,他感覺他的前胸濕了一大片,他輕輕地摟著她,她原是那么的消瘦,他駭然,一時半會又找不出話來,只得輕輕地喚她:“阿三,阿三。”她的雙眼緊閉著,眼淚一滴滴地滑下來。

“我已經買了明天的機票。”阿三說。

“我想做一個女人,完整的女人,有自己的家,還有可愛的孩子,我不想就這么離開。”黑暗里阿三的聲音令人酸楚,“這么美麗的身體,這么美好的青春……”

他把她抱上床,沒有任何的情欲和妄想,只是默默地近對著她,他握著她的手,直到她哭得累了,素著一張臉,在微暗的夜色里昏昏地睡去,這是他認識阿三以來覺得她最美的一天。

他也回了家。家還是原來的樣子,幾十年如一日,尋常百姓家,生活的痕跡只是一般的輕描淡寫,粗疏的質地,但又有著渾然不覺的輕淺的享受,讓人有極單純的沉湎。由著過年,那種平日里感受不到的潛伏著的熱鬧也被漸漸地喚起。母親依舊是照樣的忙碌,家里上下的大大小小的事,都由著她來打點,白發是越來越多,一個光有著大人的家,是有幾分冷清的,但孩子是熱鬧的源泉,他本是個愛清靜的人,但今年看著兄嫂的一對孿生兄弟,卻歡喜得不得了,盡是逗著他們鬧,小小的、胖嘟嘟的孩子,他們是一個人生命的延續,他是再也沒有這個權利的了,苦澀覆蓋著他的整個的味覺,但面子上卻是滴水不漏,說著一些大城市的趣事,一家人倒也心生歡喜,但歡喜里卻透著幾分讓他驚憂的關心,他只是說:“還沒遇上合適的,快了,快了。”臉上的表情是不瞞人的。父母親眼里有著凡事都能忍的寬容,他真想至此不再離開他們,把那個日漸崩潰的世界袒露出來,懺悔———求得他們的原諒。若是這樣,那又是一個怎樣的驚天動地的大風潮,它會席卷了一切的原本的和平與安寧,只有遠離他們。

“不知道明年的今日我又在何處?”一個人的悲劇無論再怎樣的天塌人陷,明日的太陽依舊噴薄而出,一個人的微小與悲傷一下子就被強勁的世界最完美的平靜所淹沒,在這樣的狹小的世界里,一切都是脆弱的,連那一點點適度的快樂,也只能給予輕輕地觸摸,生命在無望地等待著奇跡,新年的氣氛仍舊彌漫在城市的空氣里,人們仿佛還沒從新年的喜悅里醒來,一切還是活潑、鮮亮的,雖然上班已有些日子,阿三還沒回來,打過一個電話,告之要在家里多陪陪家人,平日里嬌蠻的女孩子也有令人憐惜、乖巧的一面。

他去看了醫生,兩個月一次的例行檢測,CD4指數略有提高,醫生柔和的聲音讓人很是寬慰:要注意營養和休息。在陰暗交界的邊緣,有一絲陽光在頭頂盤旋,那個近在咫尺的魔鬼在陽光下昏睡,俯伏不動。那個下午他出來辦事,車子路過二環路,那個白色的卷拉門是半拉著的,那樣的白,幾乎有點兒失真,它像一個安靜的島嶼,在喧嘩中靜靜地屹立,某種輕盈的東西在飄飛,他情不自禁地下了車,隔著遠遠的距離,有隱約的音樂在飄散,那么的輕,像有無數個蝴蝶在輕盈展翅,青色的翅膀在陽光下發出眩目的光芒,讓人只想沉下去,沉下去。揚起的灰塵里都凝聚著玫瑰的氣息,那是別人童話故事里的人魚公主。盡管美麗,但只能遠遠地看著。蝴蝶紛紛驚散,一種狹而深的悲慘迅疾地占據了他的靈魂———我們都是沒有愛情的人!

阿三還不回來,他第一次那么強烈地掛念著她,那是一種微妙的牽掛,是由著寂寞而滋生的。下雨了,凄凄的冷氣在加重,重重的雨點打在了深夜的雨篷上,“咚……咚……咚……”這樣的夜晚讓他對生命產生了一點點的倦意,若明若暗的希望,那么溫柔的惆悵,對生活柔弱的感觸也是一種奢侈,慘淡的隆冬加上寂寞的雨點,深夜失眠者的人生大抵如此。下午,阿三來電告之明天回京,不用接機,慵懶的聲音讓他想起她的臉。

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起來,應該是阿三回來的第四天了,沒有她的消息,連一個電話也沒有,這樣的情況有點兒異常,這些天他又很是忙碌,電話打過去,都是接通的“嘟嘟嘟”聲,就是無人接聽,夜里好不容易接通她的手機,只聽得里面盡是雜音,阿三興奮而細小的聲音搗鼓著他的耳膜:“我在酒吧,好,好,我出來了。”聲音漸漸大了起來,那邊的喧囂漸漸隱去。

“回來后也不與我聯系。”他責怪道。

這段時間,他們部門又來了幾個新的同事,工作又進行了新的調整,他的一部分具體跑腿的工作也被別人分擔了一些,壓力也小了起來,他主要就負責部門的管理,時間也比從前多了起來。已經有好些日子沒有阿三的消息了,打了幾次電話都不接,戀愛也不知道談得怎樣了?阿三不會出什么意外吧?

打車去她的住處,下了車,一個念頭在他的腦海里一閃:“不會找不到她的人影吧?以前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事。”心里一緊,腳步就趔趄起來,阿三租住的是一個別墅式的小公寓,這棟小別墅一共有三樓,阿三占據了二樓的左邊,到了她的門口,他拼命地按門鈴,敲門,就是沒有一點聲音,正在他有點泄氣轉身想走時,隔壁的房門開了,一個穿著時髦的女人從里面出來,正準備出去的樣子,他有種病急亂投醫的味道,問:“你最近看到隔壁的甘曉姍嗎?”她可能看出他很急的樣子,就說:“你找甘曉姍呀?晚上來也許碰得到她。這些天她都回來得好晚。”女人邊說邊上下打量著他,可能看他不像壞人,鎖好門就走了,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一直沒有接通,就把它摁掉了,他站在過道的陽臺上,初夏的陽光正懶洋洋地照在樓下院子里一塊不大的草坪上,那一小片草坪泛著綠油油的光澤。晚上一吃完飯他就去了,他料想阿三一定是很晚才會回來,就在小區門口等,等了一個多小時,他又想說不定阿三今天又改變主意沒有出去,一直在家也說不定,得上去看看,反正在這里站著也是站著,他又去了阿三家門口,屋里黑著,他明知道屋里沒人,可還是敲了門,當然沒有反映,他決定不去路口了,就在這里等著,掏出煙,一口一口地吸著,望著不遠處的路燈,腦子里一片空白,就在他抽完一支煙的功夫,他聽到“嗒啦”一聲,似乎是身后發出的,他疑是幻聽,可回頭一看,一個小小的黑影就站在他的身后。他還沒反映過來,那個他熟悉的影子就在黑暗里發出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啜泣。

那一夜,他沒有回自己的住處,整整一夜阿三像一個受了傷的小獸,斷斷續續地哭訴,哭訴累了,倦了又睡,“我是真的很愛他,才會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他……可是他不能接受……”

“我一直在等,以為他會回心轉意,會來敲我的門……”

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阿三,他們是沒有愛情的人!他只對阿三說:“你不能這樣白天黑夜不分,整天把自己關起來,愛情并不是最重要的,還有很多人在愛著我們,你應該想想我們的父母……”他確實是這樣認為的,他們自己都是無足輕重的,可是那兩個給予他們生命的人卻是萬萬不能受到傷害的,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可是他只能講這些。

來北京也有大半年了,每個月他都會照例給家里寄錢去,母親的腰椎盤突出,據哥哥說近來越來越厲害了,都是過于勞累造成的,這個毛病在他尚未離開家之前就有,每次發作起來,站都站不起來,想到母親這個樣子,他就一陣心痛,哥哥在電話里有勸他有空回來看看的意思,雖然沒有說得那么明白,但他還是能感覺得出來,可是他不能回去,惟有拼命賺錢,給家里,能匯的都給匯去,在他這里也只有這樣了。他都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報答他們———他們是他最親近的人,也是他活下去的理由和動力。有時候想著想著,眼睛就忍不住潮濕起來。

這一向老是下雨,雨來之前,天氣悶熱,壓得人心里沉沉的,但每下一場雨,天氣也沒見涼爽,氣溫似乎倒升上去不少,每到傍晚身上濕搭搭的盡想沖進浴室里沖個澡,最近在論壇上看到的關于桑拿可減低病毒的貼子,不知不覺地覺得洗澡也成了一件舒暢的事,剛沖洗完,桌子上的手機就響個不停,是醫院的周主任,讓他明天到醫院一趟,說是某個機構想讓他填寫一份關于艾滋病對病人經濟的影響的調查報告。其實可能只是一個普通的情況調查,但有人關心總是好事;而且也是配合政府有關部門的工作,他肯定地答應了。接完周主任的電話,他立即撥電話給阿三,告訴她有這么一回事,邀請她一起去,阿三在電話里怪怪地說:“填什么填,誰還會接受我們這種判了死刑的人,填也是白填!”他在電話這頭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說:“明天不是休息日嗎,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我來接你吧。”阿三丟過一句話:“你不要來,我不在家。”就把電話掛了。本來心情還好的,一下子又被阿三的幾句話給攪亂了。這段時間阿三特別的怪,依然悶悶的,從不主動打電話給他,人是經不起一些事的,走過去了,現在的自己就不再是從前的那個人了。人活在世上,似乎就是來接受生命的折磨,只是每個人接受的方式不同而已。

第二天早早地起來,吃過早飯,才近八點,路過報攤,買了一份當天的晚報,很快就瀏覽完了,沒有什么值得回味的東西,生活有時候也是很乏味的。他把報紙丟在一邊,準備出發。他來到阿三所住的那幢樓,靜靜的,沒有一點兒聲音,仿佛進入了無人之境,這家房東據說去了澳門,只有一個兒子還留在北京工作,另有房子住,只是隔個把月會來露一次面,名為看看水呀電呀有什么問題,房租是半年付清了的,聽阿三說他來的目的無非是來打探打探他們房客會不會趁房東不注意又轉手把房子轉租出去,從中賺一筆。

他敲阿三的門。

“誰呀?”里面阿三的聲音有點兒浮,好像還沒完全清醒,開門的卻是一位男子,露著膀子,只穿著一條內褲,臉上也是一臉的惺忪。“對不起。我來找甘曉姍。”他喃喃地解釋,只想往后退,阿三高叫:“沒關系,你不要走……”聽到她的話,男人往一邊閃去,只見阿三穿著一件胭脂紅的睡衣從里面奔出來,頭發毛毛的:“班君哥,今天我不能跟你去看姨媽了。你替我說一聲。”他只是轉身走了,到了樓下,走得好遠,還是覺得事情蹊蹺,沒來由的她叫起了他哥,而且還有陌生的男人,他覺得剛才的場面讓人生厭。“是她的男朋友?”他沒見過她的男友,在這里瞎想,“要是男朋友,也沒必要說謊,也可以事先打個電話告訴我,倒搞得我尷尬。”他也就沒有多想,徑直奔醫院去了。

時間進入炎熱的夏季,真正的一個驕陽似火的季節,走到哪里,熱氣就跟到哪里,簡直是無處藏身,天天窩在空調的房里也是一種享受,可偏偏今年夏天,公司里業務忙,一個月里他就連著出了三趟差,上海、杭州、西安三處跑。

他去“天使”酒吧喝酒,不貪杯,只是為了感受那里的氣氛,里面人聲鼎沸,樂聲喧天,眼前的人群在瘋狂舞動。他靜靜地喝酒,只是感覺越到熱鬧的地方心里就越發的安靜,生命的時間是那么短暫,也許那種老年的心態也提前而至。眼睛隨意望著,一個眼熟的身影在他眼前一閃,一個女孩子幾乎是整個身體貼在一個男人身上,身體劇烈地扭動,這時音樂突然轉至激烈,女孩子像抽了風似的全身痙攣起來,圍觀的人鼓起掌來,女孩子的臉陡然抬起,是阿三,他停滯了幾秒,等到確認無誤,便向她走去。“怎么是你?”女孩子被他用手一拽,猛地從夢中驚醒,“不是說好回去的嗎?怎么也不聯系?”“你講什么?我聽不見!”他把她使勁地拽了出來,

“為什么不回去?”他厲聲地問她,“不是說回去嗎?”

她摔開他的手,滿臉的不在乎,嘻嘻地對他笑:“那么關心我,做我男朋友好不好?你比我娘老子還要關心我。”“一臉的傻笑,整天就知道鬼混!我們出去。”

“不要煩我,管好你自己就好了。你以為你會比我好得了多少!”阿三摔開他的手,又沖進了人群。他呆了一呆,接著哈哈笑了起來,有液體從他的眼里濺出。

整整一個夏天,他也不再和阿三聯系,他突然發現越和她呆在一起心情會越發糟糕,偶爾會想起那個沒有見面的女孩子,也許她的選擇是有道理的,同病相憐有時候會加重病情。

這個夏天,就這樣在落寞中過去了。可沒想到,九月卻出了一樁大事,這樣的事,他做夢都沒想到,但事后回憶起來,都怪自己太不細心,其實,不說事情是可以避免的,但至少事情是不會發展得那么糟糕,他連連責怪自己。那天,是學校開學才一兩周的時間,有人打電話來說;“不好了,出大事了,阿三被公安帶走了。”

等他趕到學校,阿三已經被帶走了,問起原因,對方說:“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涉嫌賣淫,已經有人鬧上學校了。學校好像要通知家長,看來這次情況不會太好。也不知阿三是怎么想的,平時也沒看她缺錢花呀,真是搞不懂。”他半晌沒有反應過來,只是心在往下一沉,臉上又不敢露出太多,又去打聽了一下具體關在哪里?連著幾天,心里都惶惶的,似乎那個被關的賣淫者不是阿三,而是他。

再次看到阿三時,已是在看守所了,阿三幾乎瘦得脫了形,看到他,一言不發。

“怎么就那么傻?”隔著桌子,他痛惜地看著她。阿三用空洞的眼睛橫了他一眼,依然默不做聲。

“我沒有收他們的錢,他們都是自愿的,我沒有賣淫,像我們這種情況正常的男人是不能接受的,為什么這個社會不能接受我們,我們就該一直生活在黑暗里嗎?”

“我恨那些自以為純潔的男人,我恨他們,是的,我是和他們上了床,我誘惑了他們,那又怎樣?但我沒有騙他們的錢。他們都是自愿的。”

阿三的父母一直沒有出現,學校發過去的信息也如泥牛入海,十天半個月就這樣過去了。阿三的前景看來不是很好,一天下班回來,在宿舍樓下,路過報攤,順手買了一份晚報,隨意瀏覽一番,一條新聞吸引了他的眼球:“法網恢恢,疏而不漏,潛逃在外的云南大毒梟甘賡芎夫婦順利落網,其子甘曉濤在潛逃途中被擊斃……據悉,其女在北京某大學就讀,因涉嫌賣淫傳播艾滋病,現被關押,此案正在受理之中……”紅紅的條目,觸目驚心,他拿著報紙一連看了兩遍,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抬頭看天,暮色四起,公寓底樓不知哪家在看電視新聞,聲音開得好大。

一審就快出來了,他又去了一次,阿三說:“這段時間我特想我爸我媽,學校里和他們聯系不上,你能跟他們聯系一下,讓他們來北京看看我好嗎?我告訴你聯系電話……”

“我不是一個好女兒,最后肯定是病死在大牢里,不能孝順他們了。”說著阿三的眼淚又嘩嘩地流了一臉。

阿三的一審判決出來了,判了五年,由于她的情況比較特殊,她的關押也跟別的罪犯不同。他去看了她一次,她的身體每況愈下,身上的淋巴結開始疼痛,有的地方已經像花生米一樣大了。臉色一直青黃,看到他的到來,也不想多說什么。他說:“你在治療嗎?”“在的,我一定要活著見到我的爸媽,你還沒有和我的家人聯系上嗎?”阿三的眼睛里露出一絲溫暖的亮光,“我打過電話的,可是一直是忙音,可能他們太忙了,我再試著打一下。”一回到住處,他就和律師聯系上了,和他談了一下情況,提到保外就醫和監外執行這個字眼,律師說我試一試,她這種情況確實有點特殊。阿三保外就醫的手續沒有花很大的周折就辦好了,監獄醫院為阿三做出了病殘鑒定并將其保外就醫材料上報至北京市監獄管理局審批,沒過多久,阿三就從監獄出來,以前的房子也已經退掉,他把阿三接至自己的住處暫住,白天他去上班,要到晚上才能回到住處。阿三最初幾日,只是在房間里呆坐,沉默不語,間或哭泣,后來也會打開網站,漫無目的地瀏覽,一個月后,開始掉發、嘔吐、頭暈,淋巴結越發腫大,進了醫院。他抽著空去探她,醫院里進進出出的人,來探病的,換班的,做檢查的,做護工的,他們都會離開醫院,過正常人的生活,但阿三已沒有機會了———醫生是這樣說的,說的時候也并不悲傷,與生敘別的情景,對于他們來說是司空見慣了的,見多了就麻木了。阿三再也不提見父母的要求,他們有時只是默默地對坐著,沒有話也不覺得尷尬,就像一對很親很親的兄妹,有時候,偶爾會聊起小時侯的事,講到父親或者母親,阿三即刻就沉默不語,他也會刻意地跳過去,漸漸地阿三的病情被昏迷占據,時常昏迷,間或醒來,兩只近似窟窿的大眼睛逐漸地被一汪水光淹沒,彌彌漫漫聚攏成一彎淺泉,隨即又是一段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昏迷。我們也曾是天使,有過美好的身體與時光,可是這一切都被美麗而妖嬈的罌粟花所覆蓋。

離開醫院,走下山,坐專線回程車,遠遠的有公墓,天氣晴朗的時候能看見有青鳥飛過,沒有一絲的悲涼,那個遠遠的安謐的地方,是每個人的最后歸宿,阿三要去那里,有一天他也要去,每個人都平等地經過那里。只是靜靜地想著,心里講不出是凄楚還是迷惘。“我無非只想找一個人真心實意地疼我一次。”想起那次失戀后阿三在房里的慟哭,“像我這樣吸毒至此的人,是沒有性欲的。”那次他沒有替阿三拭去淚,阿三需要的不再是別人的悲憫。阿三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老羹,老羹,”短暫的清醒她喚著他的網名,“好疼,好疼,我不能忍受,只想趕快離開!”汗如雨般從她的潰爛的皮膚上滲出,然后,注射大量的止痛針,還是不能全部止住,都是這樣的———醫生無奈地說。可以看見眼淚大滴大滴地滴在枕頭上,隨即流入枕頭里,“我真想最后能看看我的爸媽……可是沒有機會了,哥哥說會來接我,我看見他了,他站在花叢中,叫我的名字呢,快聽,聽……你在那邊還好嗎?我就要來了……”斷斷續續,艱難,詞不成句。都是這樣的,會出現幻聽和幻覺———醫生無奈地說。阿三對于家中發生的變故已經了然,對于自己生命的殘存已經全然放棄,死亡并不熱烈,然而它抵達的過程有時是冗長、沉重而又艱難,像一個歷經險阻的長途跋涉者,最后的結果卻歸于靜寂。

阿三,甘曉姍,黃昏十八時四十八分,身體不再疼痛,潰爛停止,生命終止。

一個人去游泳池,初冬的泳池,人還是不少,水,微溫,微暖,透明清亮的水波。揮動手臂,一下一下,插入水,彎出,再插入水,沉入水底,感覺無法呼吸,浮出水面,做深呼吸,再次潛入,水底近乎透明的渾濁。有人說在水的掩護下大哭可以把痛苦徹底帶走。

回到住處,在衛生間洗了衣服,晾起,喝了一杯飲料,用的是初到北京時,和阿三第一次逛西單時買的裝啤酒的玻璃杯,很精致,上面刻有起伏凹凸的花紋,不知是什么花,只覺得好看,36元一個,好貴!阿三接過,拿在手里,叫:“呀,是迷迭香呢!能給人帶來好運!買兩個!”付了錢,都遞給他,“放在你那里,我去你那里喝酒時用。”

那個時候的阿三,總是用柔媚的眼神看他,讓他覺得心驚,不敢正視。“如果,如果當初作了另一番選擇,她不至于走得那么早吧?”啤酒杯在燈光下折射出紫藍的光,發了一會兒呆,“睡吧。”對自己說。有些傷痛無法痊愈,最好的方式就是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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