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題的意義:動物與人
2001年4月,總部在華盛頓的一個動物權利保護組織,名字叫“殺戮之上的同情”(Compassion Over Killing),在得到內部消息后,向離他們不太遠的一個養雞場提出訪問申請。這個養雞場是世界上最大的養雞廠之一,也是美國養殖工業有代表意義的企業。自然而然,他們的申請被養雞廠拒絕了。在不被養雞廠知道的情況下,這個組織的人,在夜間悄悄地鉆進了養雞廠,并攝下了養雞廠內雞的生存情況。這個實況錄像記錄了成千上萬只雞是怎樣擠成一團,被關在用各種電線管道制成的籠子里。那些籠子一個一個地從地上碼到空中。 這樣的裝置,被稱之為“電池籠子”。關在籠子里的雞,許多甚至連羽毛都沒有,看起來光禿禿的,簡直像怪物。還有很多雞奄奄一息,看起來就像死了似的。這個錄像被電視臺公開播了,一時間,舉國嘩然,動物的權利成為輿論的中心,成為人們眾口交談的議題。禁止使用“電池籠子”,改善動物的生活狀態,改善那些會是我們的食品的動物的生活狀態,殺戮之上的同情,成為舉國矚目的大事。與此同時,麥當勞公司宣布他們在全世界的飯館都將只買入給雞提供良好生活條件的養雞廠的雞蛋。具體的,每只雞必須有七十二平方英寸的居住條件。這個標準,比目前美國工業標準養雞廠的雞居住條件大一半。美國的動物權利運動聲浪一時一浪高過一浪。人們在討論給予動物權利的時候,不僅表現出人類對動物的同情,還表達了對人與動物關系的新的理解。與此同時,歐洲聯盟決定,到2012年徹底廢除電池籠子,要求養雞廠必須給雞提供健康的生活條件。2002年,德國修改了憲法,全國人民一致投票通過在憲法上寫上保障動物權利,并在國家尊重和保護人的尊嚴的條目上,加上了“以及動物”的字眼,明確表示承認動物的尊嚴。這些是人類歷史上有根本轉折意義的事件。這樣的事件標志著一個新的文化觀念的確立和一個新的人與動物關系世界的到來。
這個新的觀念,就是動物權利運動向長久以來的、傳統的、對非人類的動物的“道德地位”的觀念的挑戰。這個新的世界,就是我們重新思索現代性和環境的關系,現代性和其他動物的關系的新時代。當然,反對動物權利的人的聲音并不示弱。反對動物權利的人覺得動物權利運動荒謬可笑,愚蠢奇怪,居然為老鼠和虱子的權利犧牲人這個主宰世界的動物的利益。支持動物權利的人認為那些反對的人自私自利、缺乏思考、冷漠,道德盲目,是要退出歷史舞臺的思想觀念。雙方各執一詞,爭論的聲音震耳欲聾,爭論的強度十分緊張。我手里的幾本書都是這些論爭文章的合集: 由Cass R. Sunstein 和Martha C. Nussbaum 合編的《動物權利:目前的爭論和新方向》(牛津大學出版社, 2004);Susan Armstrong 和Richard G. Botzler 合編的《動物倫理讀本》 (Routledge出版社, 2003);Francine L Dolins 編的《對動物的態度:動物福利的觀點》(劍橋大學出版社, 1999)等。這些書收錄了在動物權利爭論中的主要人物的主要觀點,是我走入這個領域的入門讀物。
可以肯定地說,世界上文明國家的大多數人都是反對虐待動物的,大多數人對動物有先天的同情。當看到一只弱小的毛驢被無辜地鞭打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會身不由己地同情毛驢。但是,從哲學上看,為什么不能虐待動物?動物與人類到底有什么關系?反對虐待動物的人認為,動物是有“道德重要性”的存在,不是為人類的存在而存在的。動物存在的本身是自主、自治的,人類沒有憑借自己的智力特權而壓榨或蔑視動物存在的獨立性的權力。但是,傳統的認為動物是為人所用的觀念還深深地植根在人們的信仰和日常生活實踐中。根本地,在與人與動物的關系中,怎樣理解動物的地位?動物是否有道德地位?要回答這些問題,牽涉到歷史、文化、哲學和經濟學的諸多問題。不是簡單的一個議題。好在傳統派和動物保護派雙方都一致同意,理解動物必須從動物出發,回答幾個根本的問題, 也就是,動物是什么樣的存在?
要回答這個問題,要理解人類對動物的觀念和態度,我們必須從我們的思想是怎樣被歷史和文化塑造的入手。詹姆斯·特納說,“我們對我們最基本的態度的行狀與源泉思索得太少了”。我們的思想不是平白無故地產生的,古往今來的思想家對我們的思想有根本的塑造意義。因此,在這篇文章里,我要做的是極為簡略地回顧西方思想對動物的思考史,考察動物權利這個問題的來龍與去脈。在中國,動物福利與權利運動似乎剛剛開始,本文的目的是為這個運動提供一個西方的參考物,希望起到拋磚引玉的作用。在這篇文章中,我不僅要為動物權利這個議題勾勒一幅思想歷史簡圖,還希望令人信服地論證我們必須尊重動物的權利。我認為,動物的權利與人權息息相關。在現在的社會和文化現實中,凡是沒有人權的地方,動物權利就無從談起。凡是沒有人權觀念的人,一定對動物的權利置若罔聞。反之,提倡動物權利的人,幾乎都是人權的捍衛者。在某種意義上,看一個人是否真的捍衛人權,就看他是否也為動物的權利斗爭。
古代希臘哲學與宗教
動物與人的關系是什么?西方思想史上對這個問題的思考,早期主要來源于哲學與宗教。值得注意的是,西方的哲學與宗教是兩個不同的類別,對哲學與宗教的區分,是西方文化獨有的,在中國文化中不存在的。隨著現代科學的出現,哲學與宗教與科學互相作用,對動物與人的關系的思考,也逐漸發展,才產生今天的動物權利運動的思想基礎。
遠古時代是一個人類與動物共存的時代。我們對那個時代所知甚少。然而有一點是肯定的,在狩獵時代,人們對動物有根本的尊敬。動物被看成是有理性、感情、智力,又有靈魂的存在。這點,可以從殘存至今日的狩獵文化的儀式中看出來。被狩獵的動物必須有合乎儀式的、尊敬的處理。遠古時代的狩獵文化被漸進的農業文化所代替。農業文化中,神祗與農業的生產相連,牲畜祭祀成為向神祗祈福的一種方式,動物成為犧牲品。從遠古時代向農業時代轉變是一個漫長而復雜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西方的歷史上有很長的一段素食主義階段。據歷史學家研究,在八千多年前,素食群體就已經在地中海地區存在著。古希臘詩人海西奧德在詩歌中懷舊地談論人類的黃金時代,那時,人類從憂愁、勞作、悲傷和罪惡中解放出來,他們吃的是豐盛的水果。這個時代到底是怎樣的,蘇格拉底之前的希臘哲學家Empedoles (495—35)宣稱,屠殺動物做獻祭品或食物,是“人中最令人恐懼的事情”。
數學天才和神秘的Pythagorus大概生活在紀元六個世紀之前。他是一個素食主義者。他的素食的信仰建立在他對動物和人類靈魂的相互轉換上。他認為人類沒有權利引起不必要的痛苦。動物和我們一樣都有靈魂,那些對殺害動物無動于衷的人是兇手。即使在他取得非凡的數學成就的時候,他也忠實于他的素食信仰。在他發明勾股定理之后,他用面粉做的牛來獻祭。
古希臘的哲學家、思想家蘇格拉底對人類是否可以吃肉與否似乎無動于衷,因為他沒有對此做任何評論。但是他的著名的學生柏拉圖卻受Pythagorus的影響很深,是素食主義者。柏拉圖認為,哲學家必須是素食主義者,因為動物與人類分享靈魂的一部分,這部分靈魂雖然不是不朽的,但是并非內在的非理性的。與柏拉圖差不多同時代的亞里斯多德認為動物雖然“有種自然與美麗”, 但是,因為動物沒有“理性”,也就沒有道德感,因此,在自然的等級里,遠遠地低于人類,也因此可以是被屠殺和食用的。亞里斯多德還認為,男人先天地比女人高貴,因為男人比女人有更高等的理性能力。人類中那些體力比智力強壯的人先天地適合做奴隸。古希臘的思想是西方思想的基石,雖然也有不同的聲音,比如,Plutarch (45—125) 是古希臘的一位祭司,他為素食主義辯護,理由是普世的仁愛、仁慈,而不是靈魂轉換等等。普魯達奇試圖說服人們,知覺是有程度不同的,動物是有理性的。人類不應該傷害不傷害我們的動物。普魯達奇成為現代動物保護者協會的哲學源泉之一。但是,亞里斯多德的聲音在后來的西方哲學家的書房里回蕩得更為響亮,因此,動物缺乏理性這種論斷成為不假思索的既存思想。
從西方的宗教上看,《圣經》通過宣傳上帝以自己的形象創造了人類,強化了亞里斯多德的觀點,認為動物是可以隨人類的愿望被人類為所欲為地支配的。另一方面,《圣經》 同時也宣布,所有的人都是上帝以自己的形象創造的,因此,人性(神性)存在于每一個人身上。這種觀點與亞里斯多德的人的等級觀念是對立的。在漫長的中世紀,基督教哲學家奧古斯丁和湯馬斯·阿奎斯都認為動物缺乏理性,因此他們的服從地位是合法的。這種觀點被基督徒們廣泛接受。猶太教有些不同,特別是傳統猶太教認為,上帝創造的所有東西都值得憐憫與同情,因此猶太教對純娛樂的打獵、斗牛、斗狗等都表示鄙視,而且強調在殺動物時要減輕動物的痛苦。伊斯蘭教,第三個從亞伯拉罕宗教傳統形成的宗教,認為人類有獨一無二的重要性,其他動物的存在只是為了人類的應用。但是,在可蘭經里,先知默罕穆德說,“任何對阿拉的造物慈善的人,就是對他自己慈善”。
現代思想家各執一詞
歐洲十六和十七世紀是社會急遽轉變的時代。早期資本主義的影響,現代科學的起源,和哲學思想與神學思想的分家,使西方人對動物的態度有了新的轉變。這個轉變的方向是強調人和動物的不同,強調人的至高無上的地位。其中的一個原因是文藝復興對神學的挑戰的影響。文藝復興時代,為了扔掉神學的枷鎖,思想家們強調人的獨一無二性。大自然以及動物都被看成是低于人類的存在。另外一個原因是啟蒙時代的到來,人更是相信理性的力量。對人類的信心和對理性的信仰,表達了科學到來時代人類對自然的重新認識。現代科學使人感到他們可以改變自然,不必懼怕自然。自然被看成無魂無靈的存在。大自然的一切都是為人而存在的。現代科學以機械方式想象和看待自然,亞里斯多德的自然觀被賦予新的重要性,那就是相信自然存在的目的性。在這個背景下,法國哲學家笛卡爾宣布,動物一半是自然,一半是植物機械,不僅沒有理性,也沒有感情。他認為,人類的身體,雖然也一半是自然的,但是,人性的精髓——通過語言和人類的特殊行為,存在于人的心靈、人類的精神和靈魂里,而只有心靈或靈魂才有意識。在笛卡爾之后的啟蒙時代的哲學家相信,由于人有說話和推理的能力,因此人類有道德責任的能力,有不朽的靈魂。這是人與動物的根本區別。笛卡爾的觀點,對大多數哲學家來說,都令人吃驚地與他們的生活常識相左,因為,動物比如狗是能感到痛苦的。 其他的哲學家,比如湯馬斯·霍比斯、約翰·洛克、康德等都紛紛論證動物是有感情和知覺的,但是他們否認動物有理性的能力,也就是掌握基本概念的能力。這種能力,據這些哲學家認為,至關重要,是道德地位的必需。在康德影響深遠的道德哲學里,人類的“自治”(autonomy) 能力,是決定人高于動物的原因,也是人在道德上可以殺害動物的理由。
雖說西方的現代思想都宣布人的至高無上的地位的重要性,另一種思維方式也并不是不存在。文藝復興時代的偉大藝術家達·芬奇是一個著名的素食主義者,他在市場上買鳥,然后釋放它們。散文家蒙田在其1580年的散文中批判對動物的殘酷行為。莎士比亞在其戲劇中生動地描繪了動物的苦難。英國哲學家約翰·洛克認為應教育孩童善待動物。大衛·休漠認為,同情心是道德思想的基礎,同情是可以伸延到動物身上的,是可以伸延到除了人之外的有感覺的存在身上的。比休漠更激進的是實用主義哲學家杰若米·本特漢。他認為,正確的行為是在某個行動對他者產生的愉快與痛苦之間找到最大的平衡。根據這個觀點,本特漢認為實用的原則必須把有感覺的動物也包括進來,因為動物也能感覺到愉快和痛苦,它們的愉快與痛苦并不比人類的輕微。因此,他把那些習慣性地讓動物遭受痛苦的人稱作“暴君”。他還說,“那些殘酷地對待動物的人在處理與其他人的關系中也心腸冷酷”。另一位實用主義哲學家約翰·斯圖亞特·彌爾對“實用”進行了比較復雜的解釋。他認為人類的愉快,也就是智力的、美學的或道德的愉快比一般意義的感覺的愉快要高尚、高級。但是,這并不說明人類可以對其他感覺的愉悅或痛苦熟視無睹或漠然。叔本華,由于否定理性、自治、自我意識等是道德底線的決定因素,因此他認為,有道德的存在必須有對一切可以感受痛苦的存在的憐憫。但是叔本華也認為人類的智力使人類感受痛苦的能力比其他的都強,因此人類的道德地位還是至高無上的。
在現代科學中,真正改變了我們對動物的理解的是偉大的達爾文的工作。達爾文論證了人類是從其他動物中發展過來的,他還強有力地論證了(雖然影響可能沒有第一個論斷那么深遠)人類和動物的能力,其區別并非是種類的,只是程度的。根據達爾文的觀察,許多動物都有基本概念能力,有一定的推理能力,有基本的道德感和復雜的情緒。雖然科學家幾乎忽視了達爾文的這個理論,近年來,隨著基因科學的發展,科學家們感到,人類和動物就感知的區別來說,是否有鴻溝,是很難確定的,我們比我們想象的動物性要多得多。
雖然東西方人都認為生命神圣而寶貴,與西方相比,東方的佛教和印度教對生命的理解則真正地包羅一切生命。佛教和印度教都強調人與其他的有生命的存在的相互聯系,推薦人們實踐素食主義,反對用動物祭祀。佛教和印度教都有保護動物的倫理觀。中國文化對動物的觀念,似乎比較模糊。儒家的現世現實現時的思想,認為動物是身外之物,無足輕重,但是由于中國文化受佛教的影響,轉生來世說也對人的行為和思想有很深的影響。道家的思想,比如莊子的“蝴蝶夢”,把動物和人看成是有同樣主體的存在,人與動物都具有同樣的感受和思考能力。這三大哲學思想使中國人對動物的態度有自相矛盾的復雜,我將另文敘述。美國本土人的思想,與東方更為接近,他們認為動物是有精神的,因此他們對動物都有相當程度的尊敬,同時由于他們的生活方式,他們對殺戮動物也覺得理所當然。從以上極為簡單的勾勒中,我們可以看到,西方的思想傳統大部分都認為人類有無與倫比的道德地位,因為只有人類才能做到自治、理性、自我意識、有理解正義的能力。動物為人類而存在。非西方的思想,呈現出更為復雜的情況。將西方的傳統作綜合考察,我們也可以看到另一個潛流,那就是在道德意義上試圖找到人和動物關系的平衡。不過,總的來說,西方的思想還是人為主體的,動物被放在次要的地位。
動物權利運動的起始
然而,無論如何,現代的動物權利運動卻是從西方開始的。開始的根本原因在于資本主義的發展帶來人們生活方式的變革, 以及資本主義社會激發了人們對“權利”這個概念的認識。 十七世紀開始,寵物成為英國中產階級生活方式的一部分。首先,寵物是財產的一部分,寵物屬于個人的概念被人們接受。 其次,人與寵物的關系使人們意識到人和動物的相互依賴的感情關系,間接地挑戰了人主宰動物的這種觀念。其三,西方家庭的寵物都有自己的名字,也就是有自己的“身份”, 名字的出現給予動物獨立于他人的身份。動物作為有主體的存在的觀念為后來的動物福利運動奠定了廣泛的心理基礎。除了人們的生活方式的變革外,工業革命的發展產生的中產階級在發出自己的聲音的同時與傳統的貴族階級劃分了界線。傳統的貴族階級喜歡打獵,因為打獵激發戰爭。他們喜歡斗雞或逮熊,因為這些活動代表了貴族所欣賞的生活方式。居住在城市里的中產階級對此沒有什么興趣,他們呼吁的是停止這些無謂的犧牲,指責這些活動對動物的殘酷性。從十七世紀晚期,以人為中心的傳統逐漸遭到了侵蝕和破壞。根據托馬斯的觀點,這種侵蝕是西方現代思想史上一場偉大的革命,一場很多因素促成的革命。這些因素包括對自然史的研究。自然史的研究促進了動物學研究的發展。根據動物的身體結構來給動物進行分類,而不是根據人的標準來定義動物,使人類認識到動物并不是依靠人類而生存的,動物有自己的自治性。這些因素還包括人和動物的接觸和經驗。經驗教育人們各個動物都有其稟性和性格。動物有感情,也善于表達感情。動物可以理解很多事物,并對很多事物進行判斷。人們的經驗告訴人們動物比宗教所說的更接近人。十八世紀,非人類中心的想法愈來愈受到廣泛的接受,結果是人人都開始對殘酷對待動物喊打。這種道德的覺醒與英國多年實行的宰殺動物方式有關。那種毫不人道的宰割方式激發了人們的厭惡和憤怒。英國的浪漫主義思潮運動強調感情和同情,認為感情和同情是道德的基礎。這種思潮席卷歐洲,對人們對動物的態度有很直接的影響。一旦動物被肯定有感情,屠殺有感情的存在就被看成是野蠻行為,非文明世界的作為。1790年,素食運動在英國廣泛發展,動物屠宰廠在壓力下停止在公共場所屠殺動物,宰殺行為必須不讓人看見。
到了十八世紀晚期,雖然比人類要低一等,動物的確能思想、推理和有感情——這種觀念被很多思想家接受和討論。一些哲學家論證,人類和動物是親戚關系,漢姆夫瑞·普瑞馬特發表了他的著作《慈善的職責和殘酷對待動物的罪行》。他的論點基本概括了后來的幾個世紀中動物保護運動的主要思想,直到今天還在被重復。同時,動物和人類的關系,由于解剖學的發展,人們意識到,從骨骼結構到生理結構,人類和動物都極為相像,相像得就像遠親近鄰。德國和英國的法律開始懲罰那些對動物施暴的人,其根據是因為動物不能自己站出來為自己的權利呼吁,人殘酷地對待動物違反了人對上帝的職責,必須受到懲罰。十八世紀的美國作家托馬斯·潘恩和赫爾曼·達基德重申動物的道德位置。1800年禁止誘捕熊被寫成法案。雖然法案沒有被通過,但是,1822年,另一個法案終于被通過了。這個法案禁止無故毆打、虐待任何驢、馬、牛、羊或其他牲口,除非牲口先攻擊人。這個法案的立法參與者之一,托馬斯·額斯肯爵爺本人,一次看到一個人無故打馬,氣得過去把這個人打了一頓。這個法案被稱之為“馬丁法案”,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國家法律規定反對殘酷對待動物的法案。
在這個時期,動物福利運動逐漸涌現。民主、個人權利以及社會的相當富裕使廣大的中產階級開始參與這個運動。這個運動浩浩蕩蕩,結果導致了立法改革,以及英語世界中動物保護權利組織的誕生。1824年,英國議會的議員和三位神職人員組成了兩個委員會。一個委員會負責創辦刊物,教育大眾,影響大眾觀念。另一個委員會制定條例,監查對待動物情況。結果在成立的第一年,這個委員會就處理了一百五十多例殘酷對待動物的事例。這個委員會還反對用動物做讓動物痛苦的實驗等等。這個委員會影響之大,幾年之內,北歐幾個國家都成立了同樣的委員會。1840年,維多利亞女皇給予這個委員會“皇家”的名義,從此這個委員會就被稱作為“皇家防止殘酷對待動物協會”。四名這個協會的創始人是世界知名的反對奴隸制的改革者,兩名是著名的反對死刑的知名人士。人道主義思想決定了這些人,不僅為他人的權利斗爭,也為動物的權利斗爭。在某種意義上,這是必然的。很難想象一個擁護奴隸制或毫無人權概念的人會提倡善待動物。所以在整個的十九世紀,凡是反對奴隸制,主張監獄改革,反對虐待兒童的人也是反對殘酷對待動物的人,這些人同樣是婦女權利的支持者,清理貧民窟運動、衛生運動的參與者和支持者。
維多利亞時代最重要、也是影響最深遠的動物保護活動是反對用活的動物進行實驗運動。這個運動的起始是一個法國的科學家用貓和狗做解剖實驗展示,這些貓狗都沒有麻醉。他的做法引起公眾的憤怒不滿,成千上萬的人開始抗議這種毫不人道的實驗行為。英國于1876年制定了防止殘酷對待動物法案,要求任何要實驗的研究者都必須向政府提出申請,獲得批準才能用動物做實驗。這個法案對研究者來說,自然很不方便。在反對用活動物做實驗這個運動中,婦女起了很大的作用。其領導者就是笛卡爾的侄女。十九世紀,大部分的科學家還在認為,婦女都像孩童一樣,或者像動物一樣。婦女屬于大自然,而不屬于文明和知識。知識、智力、理性、邏輯等等是屬于男性的。因此,反對運用動物做實驗是一種女里女氣的、情緒性的、非理性的、感傷的行為,不但對女性很看不起,也看不起支持動物福利的人。
反對用活動物進行實驗運動是二十世紀動物保護運動的直接先驅。它與其他的動物福利保護不同的是,后者是從人道角度出發,而前者是從動物角度出發;后者是針對事件,前者是針對整個科學研究的機構。反對用活動物進行實驗雖然在英國聲勢極為巨大,但是與此同時,醫學科學研究在醫學實驗的基礎上急遽發展,為人類的健康帶來很多從未預料的結果。醫學科學實驗在十九世紀最后十年贏得了愈來愈大的權力,反對用活動物做實驗的運動在世紀末逐漸落潮了。進入二十世紀,整個世界都進一步迷信科學和技術,人類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
在十九世紀末期,美國的反對用活動物進行實驗運動沒有取得什么成功。原因一個是美國的研究者似乎從英國吸取了教訓,他們運用支持他們的政治勢力做輿論宣傳。他們把自己說成是有理性的,從事科學研究的科學家,論證說動物實驗是科學研究的一部分,并把反對用動物做實驗的人丑化成“提倡人道的、中產階級的、城市里的怨婦們”。另外一個原因是美國社會和文化對科學發明的態度與英國不同。美國歡迎各種各樣的新鮮東西,全民的態度很不一樣。第三個原因是美國沒有英國如皇家那樣的重要政治力量支持這個運動。美國剛剛從蠻荒中醒來,西部還是人煙稀少,動物出沒,因此,也沒有這個文化來支持這個運動。不過,英美同時都出現了素食主義運動。這個詞本身是1842年出現的,但是到世紀末,素食主義已被中產階級的一小部分采納。著名的人物如詩人雪萊、作家梭羅、劇作家肖伯納等都是素食主義者。二十世紀最著名的素食主義者甘地,據他自己說,就是讀了《請求成為素食主義者》(1897)一書,成為素食主義者的。
十九世紀末,對人與動物關系的思考不但進入一個新的階段,而且進入了行為階段。進入二十世紀,人類進入了一個對此進行新的認識的階段,遺憾的是,二十世紀是以兩次世界大戰對人的毀滅貫穿其前半葉的。因此,二十世紀的最初五十年,人類在自相殘殺的間歇中無暇顧及對其他生物的保護,動物福利呼聲陷入沉寂。直到五、六十年代,動物福利運動才重新冒出火花,并形成巨大的聲勢。二十世紀下半葉,我們看到了一個新的文化與社會運動的產生。
當代西方的動物權利運動的發展
動物福利運動在戰爭的硝煙中陷入低谷。根本的原因是當人類不尊重自己的生命權利的時候,是無法尊重他者的生命權利的。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這個運動重新回來,也是因為生活水平的提高,人們對自己生命和生活質量的重視,以及社會思潮和知識分子思想的作用。從英美看,五、六十年代,知識分子和政治環境都向更人道的方向轉移。首先是根本地改變了美國社會面貌的民權運動反對種族歧視,要求種族平等。馬丁·路德·金成為民族的精神領袖。他所代表的是平等——人與人的平等。同時第二浪潮女權主義運動開始,要求性別平等,反對性別歧視。女權主義要求的還是平等,是兩性之間、無論種族的兩性平等。這兩個思潮深深地改變了美國社會,為反對其他形式的歧視打開了大門,其他形式的歧視包括動物歧視、性傾向歧視等等。從歷史上看,反對歧視要求平等的人對人類的生存環境和生活狀態要關懷得多。這些人成為控制污染、保護環境意識的積極參與者。而在美國,由于教育水平和生活水平,這樣的參與者是多數,而非少數人的行為。與此同時,在科學上,特別是動物學上,曾經占統治地位的“行為論”逐漸開始其緩慢的消亡。行為論禁止討論動物的內在狀態,只觀察動物的行為并根據行為做結論,認為動物的內心生活不重要,結果是把動物和人完全分離。1975年,彼特·辛格的《動物解放》一書,帶來了一個認知論上的哲學解放。辛格以強有力的哲學推論和容易閱讀的行文,使這本書成為那年的重要書籍之一。這本書是一本哲學書,考察動物的道德位置問題。這個問題在二十世紀的哲學發展中基本被忽視了,辛格的書激勵了很多人成為動物權利積極的保護分子。1976年,唐那德·格里芬發表了《動物的意識問題》一書,開創了新的科學研究方向:認知倫理學。認知倫理在進化論的語境里研究動物的行為,并對動物的內心世界,特別是它們的感情、欲望、信仰等等開始研究,打開了一個鮮為人知的認知的世界。
正是各種各樣的人權思想和對世界的深入理解,創造了一個動物權利運動可以產生和發展的政治、文化空間。美國的“全國反對動物實驗協會”成立于1929年,但是這個組織真正發揮作用是從五十年代開始的。五十年代,“動物福利學院”和“人道協會”相繼成立。美國是一個立法國家,這些組織除了創辦刊物,宣傳動物權利和福利之外,還致力于立法。這些組織共同工作,導致立法《人道宰殺法案》和《1959年野馬法案》被國會通過并實施。同時,“國際動物權利協會”和“動物基金會”也成立了。這些組織的紛紛建立,標志著新的思想的到來。但是總的來說,五十年代的動物福利運動還陷于初期的組織階段。六十年代才看到了這些組織工作的有效成果。動物福利運動向動物權利運動方向轉移,形成了現今的動物權利運動。
動物權利與福利運動與以往的動物福利運動不同,在于權利運動認為動物有其自身存在的道德地位和自治性,人類必須公正地、平等地對待動物,如同人類對待人類自己。1963年,英國的“狩獵搗毀者”(The Hunt Saboteurs)組織成立,要求對待動物要像對待人類一樣尊重。這個組織是“第一個在現代意義上的動物權利運動的組織”,他們毫不妥協地、公開地為動物的權利而呼吁和行動。以往的動物福利運動主要成員是中產階級,這個組織還標志著工人階級對動物權利運動的參與。1964年,如斯·哈瑞森發表了《動物機器》一書,分析現代養殖業的倫理基礎,指出,現代的動物工業是一個關起門來的工業,人們對這個工業的內部所知甚少。這個工業內部, 也就是大規模的“工廠養殖”,對動物的態度和方式違悖人類的倫理道德信念。她的呼聲在英國引起強烈的反響,導致英國議會決定成立一個官方組織,由科學家和關注者組成,調查工廠養殖業的生產方式。其結果是1965年,這個組織向議會匯報,建議成立官方機構,實施強制措施,管理工廠養殖業對待動物的方式。這個報告在國際上產生了很大影響,為英國以及歐洲的動物福利改革設定了舞臺。1971年,牛津大學的一群年輕的哲學家和社會學家出版了他們的合集《動物、人和道德》。這本書從哲學與社會學的角度探討動物與人的關系,對思想界影響很大。這本書使議會議員道格拉絲·候頓提出“把動物放進政治”,領導議會最終通過了《1986年英國動物法案》,從立法上給予動物權利與福利。
七、八十年代是這樣的年代,立法和行動結合起來。一方面是各種法律的制定,另一方面是行為主義者采取極端行動。比如,1972年,英國的“動物解放前線”組織,領導很多人沖擊動物實驗室、動物養殖廠。這些活動遍及歐洲和美國。到了八十年代,英美的政治氣候開始轉變,撒切爾夫人和里根的保守政治環境認為這些極端行為破壞了資本主義的發展,這些行動遭到貶斥,極端行動主義不得不減少或停止活動。九十年代以來,以英國為中心的歐洲動物權利運動又重新活躍起來,養殖廠動物代替了實驗室的動物,成為關注的中心,我在本文開始講述的故事就是這個方向的一部分。英國首相邀請動物權利保護者到唐寧街作客。到1995年,英國有百分之四點五的人口是素食主義者。近年來由于瘋牛病的影響,這個數字上升到百分之十左右。
美國的動物權利運動一直在持續發展。彼特·辛格和湯姆·里根成為動物權利運動的中堅。七、八十年代,美國成立了很多動物權利和保護組織,諸如“倫理地對待動物之人”(People for the Ethical Treatment of Animals)、“養殖動物改革運動”(Farm Animal Reform Movement)、“為動物行動起來”(Mobilization for Animals)、“保御動物”(Defense of Animals) 等等。八十年代美國的動物權利組織主要關注的是實驗室的動物,九十年代與西方國家同步進入關注養殖動物。美國的“動物解放前線”(The U.S. Animals Liberation Front) 組織,在八十年代組織過很多行動,到實驗室去拯救動物等等。他們的極端行動,雖然解救了一些動物,但是,負面影響也相當大,因為,問題并不是一兩只動物的問題,問題是人類的道德立場和動物的道德位置問題。這個問題并沒有在公眾領域達成共識。但是,九十年代以來,成千上萬的各種的動物保護組織遍布西方,動物保護已經成為文化中理所當然的一部分。西方社會文化的變化,特別是人權思想的深入,是動物權利運動產生的根本基礎。對動物的研究也更為深入,不僅對動物的行為獨到研究更為深入,動物心理學、動物的感情、道德位置的研究也已經相當深入。從哲學思想上看,一些哲學家和神學家在探討到底西方社會中的“道德盲點”起源于何方?有些人論證,西方的宗教傳統并不是以人為中心的,而是以神為中心的。神,而不是人,是一切事物的意義。從這個角度上看,上帝創造了動物,動物也反映了神的意義。神父托馬斯·霍普寇用“上帝的兔子性”來描述這種關系:“上帝的自我在創造兔子時表達了出來。”這種哲學和神學思考有很重要的精神意義。它從新的角度解釋動物與人、動物與神的關系,對西方的宗教精神世界有新的啟發。哲學家戴維·德吉拉茲亞提出對動物的“美德倫理”論。美德倫理強調一個人的品格和態度。我們的行動表達我們是什么樣的人。因此,不尊重動物也許并不直接傷害動物,但是,表達了這個人的品格。這些哲學思考說明對人與動物的關系的思考仍然在繼續,并向新的方向發展。在西方,很多著名的知識分子都是動物保護的代言人。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約翰·庫切的幾本主要著作都在從哲學的意義上探討動物與人的關系問題。他本人就是素食主義者。不理解庫切的立場,恐怕很難理解西方知識分子今天在社會的思考與位置。
當代西方動物權利運動的主要論點
毫無疑問,當代西方動物權利議題已經從邊緣移到政治和法律爭論的中心。動物保護是人們生活的一部分。美國有三千六百萬家庭有狗,狗的數量超過六千萬。據說,一半以上的家庭給他們的狗圣誕禮物。不僅狗,貓也如此。人與貓、狗共同生活的經驗教育人們理解貓、狗。人們熱愛自己的動物,極其關心自己的動物,和動物有密切的感情聯系。正是這樣的生活方式形成了動物權利保護運動的廣大基礎。
動物權利保護運動從大的方面看,有兩個基本派別。一個是動物福利,另一個是動物權利。強調保護動物福利的派別要求更嚴格的法律,從法律上防止殘酷對待動物,要求人道地對待動物。“美國防止殘酷對待動物協會”是這個派別的代表。這個組織完全獻身于這個事業。強調動物權利的派別反對人類“利用”動物的所有方式,包括科學實驗、動物園、馬戲團、狩獵等等。他們的理由是康德的理論:人類必須以人道的方式對待自己,那么,人類也應該以人道的方式對待他者。他們對現今的很多現象提出挑戰,“倫理對待動物之人”和“美國人道協會”是這個派別的代表。在許多情況下,這兩個派別是一起工作的,并非對立的。他們的出發點雖然不同,終極目標雖然也不同,但是近期目標往往重合,因此常常在現實問題上合作、配合,形成美國的動物權利保護運動的基礎。在某種意義上,為動物福利斗爭的人也是動物權利的相信者,因為,如果你不相信動物有一定的權利,你也不會為動物的福利斗爭。但是,他們也有很大的不同。動物福利的人認為如果痛苦可以減少到最小的地步,科學實驗、食肉是可以接受的。動物權利的人認為,問題不在于是否減少動物的痛苦,問題是動物有自身的存在的理由,人類沒有權利剝奪動物的存在、生存權利。人類和動物是在同一地平線上平等的存在。
當人們談福利的時候,實際上福利本身就包涵權利概念,因為一個沒有權利的存在也不可能有福利的待遇。比如一張桌子是沒有權利的(沒有主體),因此也沒有福利。再者,動物權利這個概念本身并不是一個陌生的概念。如果我們把權利理解為在法律保護下的不受傷害,那么動物在西方的法律上已經有相當權利。從態度上看,幾乎所有的人,不管你是否贊同動物權利或福利,不管你是否關心這類問題,如果被問到,人是否可以隨便想虐待動物就虐待動物,想殺動物就殺動物,恐怕人類的絕大多數都會說,這樣恐怕不應該。 就像虐待孩子一樣,對一個無法為自己辯護的存在,人類不應該虐待或折磨他們。因此,法律應該保護和防止殘酷對待動物。這個被廣泛接受的思想是西方國家的很多立法的思想根源。很多西方國家都有具體的法律,不僅禁止隨便毆打、傷害動物,而且對看管動物的人有具體的責任要求。如果看管動物的人玩忽職守,會受到法律的制裁。比如, 紐約州的法律就明文規定,任何要養動物的人,必須為動物提供住所、足夠的空氣、水和食物。任何把動物用汽車或火車從一個地方搬到另外一個地方的人,必須每五個小時讓動物出來休息、吃飯、喝水。任何隨便拋棄動物的人,都會受到罰款或其他形式的制裁。天氣變化,如果不為動物提供必需的保護措施,是犯罪。如果動物身體不好,迫使其工作是犯罪。
從法律上看,反殘酷法為動物提供了必要的保護,使他們減輕或免除痛苦、傷害或過早死亡。但是,反殘酷法律在現實中有很大的局限性,因為實施這些法律需要公眾監督。可是,如果一個人在自己家的后院毆打動物,可能沒有人看見,這個人就受不到懲罰。一個人可能把動物關起來,不提供必需品,可是沒有人看見或知道,因此,這個法律的落實必須依靠每個人的自覺性,而自覺性與法律沒有關系。另外反殘酷法律也有很多例外。比如,這樣的法律并不反對狩獵,并不適用做實驗的動物,也不適用于做食物的動物等等。因此目前美國的動物福利和權利狀態是法律與現實有很大的分離或距離。法律很好,但是,實施情況卻不能完全具體落實。在這種情況下,為了實施既存的法律,有人建議創立“動物代表”來替動物說話。其理由是如同兒童一樣,兒童的利益是由父母、監護人或檢察官代表的。由于兒童無法為自己辯護,法律上會有代表為兒童說話。與此類似,動物也可以有代表。但是,這個代表制也會有問題。比如,可能有人會由于意識形態的動機而提出很多過小的案件,制造不必要的法律糾紛等等。不過,無論是否是動物福利或權利的提倡者,實施法律幾乎是眾所同意的。
但是,這還不夠,有很多人要求不僅要真正落實法律,對目前法律還沒有涉及的范圍,比如狩獵、動物科學實驗、用動物娛樂和養殖動物業,也應該進一步立法,確定動物不受虐待或遭受痛苦。在這方面,很多歐洲國家已經開始。比如,如果醫學實驗需要用動物來做,必須保障用做實驗的動物有必需的、良好的生活條件。如果要養殖雞鴨牛羊等食用動物,必須為這些動物提供適當的生活條件。
從公眾輿論上看,以上的對動物的福利要求基本都是被公眾接受的,因為以上所談論的還是在福利范圍。但是,如果我們仔細地想一下,就會發現這些福利本身的意識形態還是可疑的。比如也許是為了某種新的藥物要做動物實驗,一個健康的動物被注射某種藥物導致死亡等等。這種事情在實驗中是司空見慣的,也似乎是正常的。但是,如果我們停下來想一想,就會發現在這個行為下,支持這種實驗的,是以人為中心的哲學思想,以人為中心的意識形態。因為醫學上不允許拿人做實驗。比如一個癌癥病人,即使到了晚期,法律也不允許用這個病人做實驗,為什么法律允許用動物做實驗,僅僅因為動物不會說話?僅僅因為動物有與人類不同的生活方式?嬰兒也不會說話,也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我們是不是可以用嬰兒做實驗?正是在這點上,動物權利者與動物福利者在立場上產生了差別。
動物到底有沒有自治性,有沒有主體性?“自治性(autonomy)”、“主體性(subjectivity)”是有文化和歷史特定涵意的概念。自治是指一個主體的自我決定能力。主體是自我意識能力。動物權利者相信動物不是為人存在的,動物有自己的自我決定能力,比如,看到危險,它們會想法子逃脫。如果一個動物可以區分自己和其他動物的區別,這在實驗上說明,這個動物有一定的主體性(十八個月內的孩童是沒有主體性的,因為他們還不能分清楚自己和他人的區別)。對具有自治能力和主體性的動物,人類沒有權利為動物決定它們要什么,人類更沒有權利以自己的利益為中心利用動物,因此,動物權利者要求:一,停止以人為中心的動物實驗,人類不應該為自己的利益犧牲動物。二,停止食肉,因為雞鴨魚牛等并不是為被人吃而存在的。他們的存在有自己的理由。三,停止現在一切用動物為人服務的實踐,包括馬戲團、動物園等等。動物不屬于人所有,動物應該屬于自己所有。然而,最后一個要求引起更多的哲學疑問:動物到底是財產還是獨立的個體?關于這個問題,爭論十分激烈。動物權利者認為動物不應該是人的財產的一部分,因為如果動物是財產,潛義就是動物是奴隸,就是人可以決定動物的生死存亡。誰賦予人這種權利?但是,如果說動物不是財產,而是獨立的個體,動物的個體性到底有多少?很多人說,動物的個體性與孩童相似,但是,即使這樣,人仍然對動物有控制的權利。也有人論爭說,應該把動物看成是財產。因為,如果動物被看成是財產,財產的擁有人就有責任照顧和保護動物,這樣有利于動物的福利。
在這個爭論中,有很多具體問題。比如,如果說動物的確有基本的權利,但是,是什么動物有權利?人們一般同意人類應該保護狗貓馬牛等與人類關系密切的動物的福利和權利,但是難道人還要保護蚊子、臭蟲、蟑螂的權利嗎?這不是荒謬嗎?反對殘酷對待動物的人認為,有權利或福利的動物應該是能夠感受痛苦的動物。不能感受痛苦的動物不在此例。但是,一只螞蟻的痛苦,人類怎么知道?人類怎么能定義?
當代的西方對動物權利與福利的爭論既是哲學意義的,也是現實的。從現實角度看,這些爭論主要可分為,一是人對動物的態度現狀如何以及應該如何;二是動物的道德位置、動物的獨立性和個性、行為與社會結構、動物的感覺與思維方式;三是動物的福利,保護動物的具體方式;四是動物與科學研究的關系。西方的文化在變化,對動物權利的思想也愈來愈接受,而且對探討有關的問題也愈來愈嚴肅。現在不會有人對動物權利這個問題引起公眾注意而大驚小怪。動物權利,不僅是人如何對待動物的問題,而是人如何對待自己和自然的關系,人如何理解自己在自然、環境中所處位置的問題。西方公眾對這些問題的討論是伸開雙臂歡迎的。在很多大學里都有動物權利哲學課。雖然具體采取的對動物保護或處理的措施不同,新的文化和觀念卻已經生根。關于爭論中的具體的觀點,有待于更深入的介紹和研究。
沈睿,學者,現居德國,曾發表論文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