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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人

2006-01-01 00:00:00馬笑泉
天涯 2006年1期

七十年代,北坪的人用煤,都要到四十里外的雙江嶺煤礦去挑。煤是碎片煤,礦里做次品處理的,一籮筐一塊錢。你可以虛虛地裝上,也可以把煤踩得貼緊,反正都是這個價——就看你能挑多少。

十五歲那年,我自覺勁力已足,嚷著幫家里去挑煤。爸爸蹲在坪角上,慢慢地扭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沒做聲,又轉了回去。這一眼看得我熱血上沖,叫得更加堅決。娘說,石頭子,你能行么?我幾乎跳了起來,把胳膊屈起,努力讓那點可憐的肌肉聚集成型。不忍打掉我的興頭,娘對爸爸說,石頭子也有這大了,長飯都吃了兩年,讓他去試試。爸爸只是使勁地抽用報紙卷的烤煙,成條的青霧從鼻孔往外鉆,擴散成蒙蒙的一片。我恨不得沖上去,掰開他的那張終日沉默的大嘴。但我還是使勁忍住,用混合著仇視和懇求的目光看著他。抽完了一枝煙后,他站了起來,說了句,今晚早點困覺。

其實不用他說,我也會早早地上床。鄉里煤油貴,除了開學習會,沒有誰晚上舍得點燈。趁著太陽落山丟下的那點光線,大家捧著個碗到坪里蹲著,吃完夜飯,扯陣閑談,沒什么事就會轉回去,關門。那夜我睡得不太沉,夢見自己挑著兩個大籮筐,在山路上飛一樣地走,把元伢子貴寶芋頭他們遠遠地甩在背后,臉上笑得那個歡啊。快到村口的時候,居然看到桃花站在樹下,瞇著眼對我蜜笑蜜笑。桃花平常可是高傲得很呢,對我們這些野伢子,看都不愛看的。現在她卻跑步上前,掏出塊手帕來給我擦汗。激動非凡,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再也不肯放。結果好夢不長,我馬上就睜開了眼,發現自己攥住床頭的欄桿在拼命地搖。這時村里的雞正扯開嗓子叫頭遍,我一骨碌爬了起來,沖到屋后把搖井搖兩搖,抹了把涼水臉。山里的水冷,冷到骨頭里去了,真痛快。等我轉到堂屋里,娘已經在燒火做飯了。吃過三大碗紅薯飯,垅上那鉤月亮快淡得沒影了。媽媽還在嗦,我卻已挑起籮筐,向村口飆去。前面已有幾個人,晃著對籮筐,往雙江嶺方向走。我在心里罵了句,娘賣姿,比我還早啊,便興沖沖地跟了上去。

八十里山路,拐過來拐過去,遍地的石頭又硌腳。好在爸爸打的草鞋很厚實,又是穿舊了的,松軟,護腳。趁著早上清涼的辰光,我趕著往前走,甩下一個又一個的挑煤人。有人在后面喊,石頭子,留著點勁。裝作沒聽見,我走得越發快了,心想,老子勁大著呢。不過等到太陽越來越晃眼的時候,渾身的汗是鼓著出來的,我也就慢下來了,不過還是沒有歇腳。娘的叮囑,我記得很清楚:越快到煤礦就越好,可以挑些好煤。快到中午的時候,我差不多是村里第一個沖到雙江嶺的,只是身上那條短褲都被汗水浸濕了,整個人像是剛從資江里爬上來。

煤都是一樣,碎碎的,無所謂好與壞。有點氣惱,我想娘為什么要騙我。煤礦里的人也不對路,一個勁地說,伢子,開頭葷吧,少裝點。我賭氣式地用力把煤踩緊。交錢的時候,那個卵人還是在看著我搖腦袋。不理他,我蹲在一邊,吃下當午餐的兩個大烤紅薯,又跑到礦上的井邊喝了氣涼水,心里才暢快了點。那個年頭,只要有得吃,什么煩心事都可拋到一邊。本來鄉里只興吃兩餐的,中午只能空著肚子。但出來挑煤,可以加餐,這也是我為何如此積極的一個緣故。本來還想四周走走,看看煤礦的光景,但發現到處一片烏黑,沒什么打眼的。再就是怕有人把我的煤偷走,看看頂上的日頭,我決定走起。

煤上肩的那刻,我眼前幾乎一黑,好容易緩過勁來,卻發現旁邊的人正看著我,臉上都現出怪怪的笑。咬咬牙,我還是開了步。出了煤礦,上了毛馬路,我再也撐不住,一矮身,兩籮筐煤重重地撞在地上,發出沉沉的聲音。元伢子挑著煤,從后面趕上了我。他也沒停,只是扭過頭對我說,石頭子,散點煤給我吧,然后發出一陣怪笑,哼著小曲走遠了。瞪著他的背影,我恨不得沖上去一扁擔把他掄翻。但現在不是打架的時候,我得想辦法把這兩百斤煤運回去。這時解放叔也上路了,在我面前停了下,探頭看了看,說,石頭子,太多了,減一點算了。看我不做聲,他又說了句,你頭次挑,不丟人的,然后踩著彈簧步走了。我想想也是,便空了點煤出來。開始只倒了一點,但走了兩里路后,覺得肩上壓著兩座大屋子一樣,咬咬牙,忍痛又掏了些出來。看看跟我娘平常挑回來的一樣多,我想這再也不能減了——往日里我還在心里暗笑娘到底是女人家,挑回的煤居然沒滿筐。這次我走了二十來里路,換了八九次肩。日頭烈得像是從頭頂上壓下來一樣,人幾乎喘不過氣來。找了個陰涼的地方,我打算歇個十分鐘。后面的挑煤人趕上來,對我說,不能停。我心里大罵,老子歇一下肩,也要你管。剛坐下,頭一陣發懵,當真要暈過去。好容易才定住,突然又覺得肩膀上劇痛。扭頭一看,皮已經磨去桃葉大的一塊。這還無所謂,主要是汗水滴下來,流到傷口上,熬得痛。不管它,我捏死爬上腿的一只螞蟻,閉了會眼。誰知這一閉就是半個小時,屁股越坐越沉,好像整個地球都吊在我褲帶上了,幾乎不想起來了。當看到桃花她娘挑著擔煤出現在轉彎處時,我才勉強站了起來,討好似的向她笑了笑。這婆娘瞟了我的籮筐,說了句,石頭子,莫落在后面啊,就過去了。

這句話,又讓我一氣走了二十里,兩個肩膀好像要脫了,腿肚子也開始打顫。路只走了一半,但日頭已有點斜了。我這才明白娘的那句叮嚀,原來她早已料到我會落后。毛馬路快盡了,前面的小山路更難走。我看看四周沒人,飛快地又倒了些出來,同時把手伸進去,把煤攪得虛虛的,看上去似乎快平筐了,像那么回事。這樣干完,想起先前的豪言壯語,我耳根有點發燒。抹了把汗水,我拐進了山道。

正是六月,黃羽雀在兩邊的林子里叫得歡。平常覺得它們唱得好,現在聽著就覺得煩躁,好像全都是在嘲笑我一樣。草叢里不時有嗖嗖的聲音。有時一條黑影滑過路面,飛快地閃入另一邊的林木里。亂溜亂溜溜什么,以為你跑得快?我恨不得上去把這些長蟲踩死。但兩筐煤好像是在把我往地底扯。最討嫌的是路面上的石頭,一個個沒生好,尖尖的,直往你腳底板頂。路好像沒有盡頭,而我,已經是在挪動了。沒辦法,只有再倒點。這事,就好像寡婦偷人,有了頭回,就收不住。行了十幾里,每籮就只剩下一半了。我猛然醒悟到再空下去,我以后在村里就會抬不起頭來,再莫想逞強了,只有慢慢地走。太陽從山頭滾下去的時候,我還沒看到村里那片大屋場。光線漸漸斂去,整個黑夜好像壓在我肩膀上,兩邊林子里莫名其妙的聲音越來越多。咬著嘴唇,低著頭,我想撐一陣就算一陣吧。這樣想著,倒一直沒再歇腳。當我認為自己永遠無法走到時,抬頭卻突然看到了村口。那棵老桃樹下有煙頭在閃動。看我走近,煙頭滅了,一個人站起,快步走過來。喊了爸爸,我腿一軟,幾乎要癱在地上。

從雙江嶺煤礦回來后,對爸爸,對娘,甚至對站在堂屋角落里的籮筐,生在山道上的石頭,我都開始有了敬畏之心。爸爸是個好把式,筋骨人——看起來瘦,但骨子里有勁。他去挑煤,清早出門,回來的時候,太陽還站在西山尖上。結結實實的兩筐煤,還冒了點頭,能把我羞死去。村子里有他這個力氣的,十多個。甚至連佝僂著背的解放叔,也能在太陽落山前,挑回將近兩百斤回來。想起平常在解放叔面前還沒大沒小,以為自己絕對比他行,我的臉就發燒。不過最讓我佩服的,還是在村口溪邊住著的黑頭。

黑頭據說是個孤兒。是不是生在我們村,不曉得。反正應該算是北坪鄉的人。溪邊的那棟茅草屋,是他一個人搭起來的。村長也沒說什么,只是讓他幫村里砍了千把斤柴回來。黑頭的力氣非人間所有,長的也像是山里的野物。他去任何一家,都要低著頭才能進屋,而且主人總擔心他會把兩邊的門框擠破。他戴的草帽,我拿過來一套,直接就罩到我脖子上了;穿的草鞋,是村長的婆娘見他可憐,發善心替他打的,據說用去兩斤半草,活脫就是兩只小船。他天生皮膚黑,整天又在日頭下轉,皮膚上像是涂了一層黑油,閃閃發光。但我們都不怕他。黑頭是個不做聲的人,而且好像很怕丑。你跟他講半天,他最多是望著你一笑,那笑容居然溫柔羞澀,像妹子的笑。只有喊他干活的時候,他才露出男人的氣概,把草帽往頭上一扣,就跟著你去了。

黑頭不會做田,賣的是粗笨力氣。大人們白天要出工,哪天沒煤燒了,又脫不開身,屋里的伢子也不愿去受那個罪,往往就喊黑頭去。黑頭用的是隊上特制的一對大籮筐,扁擔和繩索也比平常的厚實一倍。他在三江嶺煤礦一現身,礦上的人都圍過來,指指點點,好像看什么稀奇把戲。黑頭只不過是裝上煤炭,踩緊,壓平,又在上面堆一座小煤山,然后挑起就走。據煤礦的人說,將近三百斤的煤壓在肩上,他好像沒什么感覺,走得風快,只有那條扁擔被拖得往兩邊墜,讓人總擔心會斷在路上。

我們下午在溪中洗澡,快到吃夜飯的時候,才赤條條地爬上來,在草間枝上尋各自的短褲。這時遠遠地就看到黑頭回來了。他絲毫不露疲憊之態,也沒看到咬著牙齒做發狠用力狀,好像肩上挑的是兩擔菜。我們興奮地大喊,黑頭。他咧嘴一笑,露出口白牙——我們這里的人從小喝山泉水,牙齒又白又牢固,到七十歲還咬得骨頭爛。到了主人家,他把籮筐一放,也不進屋,就在坪里站著。凡是請黑頭挑煤的,都要管頓飽飯。主人家捧出一只海碗,一缽子酸菜,一鼎鍋紅薯飯。黑頭眼睛發光,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把碗包過來。他裝飯跟裝煤一樣,盛滿,壓緊,一海碗少說也有五兩。就著血紅的酸辣椒或是酸水直流的蘿卜,他一氣吃了五碗。再看看鼎鍋,已經現底了。給他煮的飯,是六成紅薯四成糙米。就算是這樣,在那個缺米少油的年代,主人家仍覺得是個負擔。輕易大家不喊他的。更多時候是村里做事,請他幫忙。公家飯,他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沒人會覺得心痛。每當村長或是隊長出現在茅草屋前,黑頭臉上就顯出歡喜的神態,因為他可以徹底地飽吃一頓了。

那個年代,毛家爹爹最喜歡修路,修水庫。他大手一揮,全國人民都要放下手里活計,齊齊地奔赴火熱的戰場,沒有什么價錢講的。湖南是毛爹的老家,大伙更不能落在后面,掃他的面子,所以修得格外積極。村里凡是要出這樣的工,黑頭總是頭個被喊去的。他一個人能干三個人的活,誰都愿意要他。爸爸跟黑頭一起出過幾次工,據他說,修六都沖水庫時,需要打樁。別人掄起大錘,咬著牙齒,四五錘擂下去,還不一定打得牢。黑頭是一錘一樁,打得死穩。有人跟黑頭打賭,要他把塊石頭抱起,移到壩上去。兩百斤的青石,盡是棱角,還要上個坡。我爸爸勸他莫賭。但是一鍋蘿卜煮肥肉的賭注,吊起了黑頭的胃口,他一門心思全奔那塊石頭去了,我爸的話,根本就沒聽到。

黑頭抱起石頭那刻,爸爸說他的心都緊了一下。黑頭兩臂的肉一坨坨地鼓出來,好像要把皮脹破。每一腳踩下去,坡就簌簌地響。每一腳抬起來,下面就出現出個船形的坑。他越往上面走,跟他打賭的那家伙就越往人群背后躲,好像是看到了山里的妖怪在一步一步逼向他。等到黑頭上了坡,卻沒有立刻甩下石頭,而是深吸一口氣,臉上肌肉抖了兩抖,慢慢地,輕輕地,把石頭放在壩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當黑頭完全站直,爸爸看到他胸脯上一片紅,原來皮都被石頭的棱角刮爛了。黑頭卻好像沒有感覺到,咧嘴向大家一笑。人群靜寂了兩分鐘,那個下賭注的人“哇”地叫了一聲,轉身就跑。黑頭卻沒想到他是想賴賬,還是站在那里憨憨地笑。但大家都憤怒起來,一齊把那人攔住,硬讓他出了一鍋蘿卜煮肥肉的錢。我爸爸說,黑頭坐在地上,吃得那個歡啊,好像前世從沒吃到過肉。大家看著,嘴里漲水,但誰也沒有上去挖一瓢。每個人都覺得,這一鍋蘿卜煮肥肉,只能是黑頭吃,誰也沒資格去分他的。

除了吃,干活,黑頭剩下的事就是睡覺。他是合上眼就能發出鼾聲的。工地上經常開大會。有時是坐在地上開,有時大家就站在那里,張著嘴巴,呆呆地聽著領導的英明指示。黑頭開會就是睡覺,把頭靠在膝頭,鼻子里便開始做雷響。好在他總是在最靠后的位置,領導可以裝做沒聽見。讓爸爸驚奇的是,他站著也能睡,而且頭并不垂下,照樣對著前方,臉上現出恬然的表情,三尺長的口水直往地上墜。這種本事,只有馬才有。黑頭卻比任何一匹馬都能睡。中午的日頭毒得很,陽光就好像鞭子抽在身上。地上的石頭又燙又硬,烙得人背疼。黑頭卻能在這個時候,赤著上身,倒在地上,呼呼大睡,渾身冒著精光,遠遠地看去,真像是一頭巨獸。有次下暴雨,把工地的棚子都沖垮了。大家晚上沒地方睡,只好躲到巖洞里去。洞里也濕得很,一腳下去能踩出水來。有巖石鋪底的地方,又透著寒意。睡在這樣的地方,照樣會得風濕。大伙只有坐著抽煙,談女人——這兩件事最長農民的精神。黑頭卻不會抽煙,對女人也沒興趣,躺在冰涼的石地上,胸脯一起一伏,推都推不醒。第二天起來,大伙都以為他起碼要得個傷風,哪曉得氣色好得很,證明昨晚那一覺睡得沉,睡得香,地上的寒氣根本就攻不進他體內。爸爸說黑頭其實是個力大無窮的月里毛毛,體內一團元氣未損,百邪不侵。我當時不太懂,黑頭那高那大,怎么會是月里毛毛呢?現在想來,爸爸說的很有道理,因為黑頭對男女之事根本就不懂,還處在先天混沌狀態。

我們村里有個婆娘,叫金花,騷勁之大,鐵打的褲襠都擋不住,連自己男人的哥哥都偷。據說元伢子貴寶他們,也都是在她身上啟蒙的。有天她到溪里去洗菜,正好黑頭從水里泡完澡出來,身上一塊爛布都沒掛。看到那婆娘,黑頭毫不躲避,咧嘴一笑,竟然走了過去。金花婆娘被駭住了,竟挪不開步子。從這婆娘身邊走過,黑頭根本沒再看她,就往茅草屋走去。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金花婆娘的心怦怦地直跳。她偷過那么多人,卻還沒見過誰的家伙大過黑頭。越想她越來神,看看四下無人,竟然挎著籃沒洗的菜,往茅草屋走去。其實我也在溪里泡澡,短褲掛在岸邊的桃樹上,見這婆娘來了,趕忙躲在塊石頭背后。這下好了,我立馬躥了出來,套上短褲,躡手躡腳繞到屋后面。這屋沒有窗的,用木板當墻,拼得很不嚴實,到處透光。湊到個較大的縫隙,我的呼吸立刻就變得急促起來。金花婆娘站在床前,居然脫下了褲子,對著黑頭媚笑。黑頭呆呆地望著她,張著個嘴。見黑頭站著不動,金花那個騷婆娘居然伸手去摸黑頭的底下。還沒挨著邊,黑頭就怪叫一聲,好像撞見鬼一樣,轉身就跑了出去。留下那婆娘愣在那里,過了一會才恨恨地罵了句,蠢寶,系上褲子,挽起籃子,腰身一扭一扭地走了出去。只有我,渾身冒火,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只想把桃花喊到山上,按住猛干一回。但桃花已許了鄉會計的兒子,我這輩子是莫想了。

黑頭雖然不想女人,不抽煙,但要填飽他的肚子,卻越來越難。水庫隔幾年才修一次,路搞好了也不得再動。到我們家里都難得吃上頓飽飯的時候,就沒人喊黑頭去做工了。看他餓得慌,像頭野獸到處亂轉,口里嗷嗷亂叫,村長怕出事,就指點他到城里去。城里路子多一點,說不定能填飽肚子。村長送佛送上天,還特意跟鄉公社開拖拉機的何師傅講好,要他載著黑頭進城。

后來黑頭再沒回來過。我最后一次看到黑頭,就是見他靠在何師傅的拖拉機上,一個人把整個車廂都占了。我發現黑頭的眼神居然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哀傷和無助。那個從未去過的陌生地方,大概讓他第一次感到了迷茫。我大聲喊了一句,黑頭。黑頭看著我,很久才咧開嘴一笑。他的笑還是很羞澀,很慌亂,永遠都好像是第一次學會笑。

國家恢復高考那年,我去縣一中復課。并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機會的。我是搭幫有個表哥,在公安局當了個副隊長。他跟教委、學校都熟悉,打個招呼就成了。我表哥是個很的人,說起話來口氣沖得要死,走路眼睛都是看著天上的。他喜歡喝酒,看到我居然滴酒不沾,大為生氣,甚至質疑我是不是霍家的種。為了把我培養出來,沒事就喊我過去,讓表嫂炒兩個辣子菜,把裝酒的塑料壺拎出來——這種塑料壺呈長方形,有嘴,帶蓋子,可裝十斤酒,在鄉下,它另一種用途是盛農藥。表哥是用碗來訓練我的:一只青花菜碗,盛滿,怕有半斤。我是饞下酒菜炒得香,而且居然還有肉,難得吃到啊——就算是農藥,也喝了。起初一碗下去,我要暈上半天。后來練出來了,喝個三四斤米酒,不成問題。表哥這才承認我是霍家的人。霍家的人,血管里流的那不是血,是酒。表哥一頓可喝五斤,喝遍公安局無敵手,但他還不是霍家嫡傳,只能算是外戚。我爸爸能喝滿滿一壺,十斤整,而且喝完后還能下田做工,把秧插得整整齊齊,熨帖得很。過年的時候,表哥都要跟我爸拼酒,每次都大敗而歸,不得不在心里說個服字。他之所以看得起我屋里,肯幫我的忙,跟爸爸能喝有很大關系。

表哥喝上一碗,嘴巴子就打開了,天南地北地跟我閑扯。黑頭的下落,我就是從他嘴里知道的。黑頭進了城后,根本找不到路——城里人看到他那副樣子,駭得趕快把門關上了,哪里還敢請他做工。餓得肚皮貼脊梁背,黑頭在街上嗷嗷亂叫,眼睛冒著精光,走過的人腿都被他駭軟。有個叫陳瑞生的人卻瞄上了黑頭,請他吃烤紅薯。一氣吞下六個后,黑頭摸了摸肚子,對陳瑞生咧嘴一笑,就跟著他走了。

陳瑞生是個慣犯,他看上黑頭,就是想找個幫手。三天后,這兩個人把百貨公司的倉庫門撬開了,拖了兩板車貨出來。但貨還沒有脫手,表哥就在農機廠后面的茅草地找到了他們。二十多個人圍住這兩把腳,但沒有一個敢上去。倒是帶來的狼狗比較勇猛,沖了上去,卻被陳瑞生一腳踢翻在地上,當場就沒氣了。陳瑞生鼓起眼睛,對黑頭說,打。黑頭就掄起板車,一頓亂舞,三丈之內,風卷黃塵,氣勢凌人。表哥立刻找到了開槍的理由,一槍就打在黑頭大腿上。板車照樣舞得厲害,而且好像就要砸到他頭上來了。咬咬牙,表哥把槍口移上,扣下扳機。只聽得一聲狂吼,板車飛了起來,對著表哥撞來。他做死地往旁邊一跳,板車撞到后面一個民兵肚子上,當時就把他的大腸擠了出來。幾個人同時開了槍,黑頭才轟然倒地,只有那雙眼睛還不肯合上,睜得比牛眼還大。

聽到此處,我眼睛竟然有點酸,似乎有兩滴淚爬出了眼角。不好怪表哥他們的,仰頭喝了口酒,我恨恨地說,那個陳瑞生呢?

跑了?

我幾乎跳了起來,怎么不捉住他?

表哥告訴我,陳瑞生趁他們對付黑頭的時候,跑上農機廠墻頭就沒影了。我更加不解了,農機廠的墻那么高,爬上去得費點時間,完全可以把他從容抓獲嘛。

告訴你是跑,不是爬。

我無法想像他是怎么在豎立的墻體上跑步的。見我一副疑惑兼冷笑的表情,表哥覺得有必要把陳瑞生的事說詳細點,免得我誤會是他們故意放走了這家伙。

陳瑞生以前家境很好,街上好幾個藥鋪子都是他屋里的。公私合營后,他爸爸還是藥材公司的經理。但一到“文革”,下場就很凄慘,被紅衛兵按在地上,用帶銅扣的皮帶抽。可能是抽得過癮,收不住手,最后把腦漿都打了出來。他爸爸一死,媽媽也兩眼一抹,上了吊。不過逼死他爸爸的那幾個人,后來都失了蹤,連尸首都找不到。公安部門都懷疑是陳瑞生干的。因為這家伙從小不好讀書,專喜練武。所謂“窮文富武”,他家里有錢,請得起好師傅。

陳瑞生的武功到底練到什么地步,很少有人知道,但對付那幾個毛還沒長全的革命小將,想必是綽綽有余。但這家伙光棍一條,神出鬼沒,根本就找他的人不到。街坊鄰居們也都覺得陳家太慘,公安前來調查,老大爺老太婆們都是搖著蒲扇圍上來,抖著沒牙的嘴巴說,你們莫做得太絕了。不少公安也是街上的人,回到家里,父母在餐桌上都罵那些紅衛兵,說,死得好,都死光了,這天下才太平。公安們想起這些革命小將也太囂張了,說不定哪天會搞到自己頭上,也就沒了什么熱情,把這事擱了起來。死人的那一派紅衛兵不耐煩了,打算自己行動,管它有沒有證據,先把陳瑞生抓住,在他肚子上戳幾個洞再說。但還沒動手,他們就遭到了另一派的偷襲,頭頭被當場打死,革命的旗幟被敵人踩在了腳下。這場火并驚動了省革委,專門派人下來調查。最后兩派都被勒令解散。大家的注意力都轉移到這件驚天大案上,陳瑞生的那點事,簡直不算什么。等他重新出現在街上時,大家都忘了他跟幾個紅衛兵的死有關,問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到哪里發財去了?

陳瑞生嘿嘿一笑,這個世道,還發什么卵財,不餓死就算好的。

話是這么說,但他間半個月都要到外面砍兩斤肉,打一壺酒,日子居然過得比革命群眾要好。大家心里都重新滋長起對資本家崽崽的痛恨,好幾個替陳瑞生父母之死打抱不平的人,又暗地舉報他有可能是美蔣特務,床底下還埋著金條。公安來他家里翻了一遍,除了四面墻,一張床,一面爛席子,就是陳瑞生這一百多斤肉了。問他怎么有錢買肉打酒,陳瑞生說,我替人做工,當然要把肚子填飽啦。公安質問他,那為什么別的勞動人民只有紅薯飯吃,你卻喝酒吃肉?打了個哈哈,陳瑞生說,我是把吃幾天的錢,攢做一頓吃了。毛主席說得好,傷人十指,不如斷人一指。吃飯也是這樣,與其吃十餐紅薯飯,不如吃一頓肉。公安記得毛爹說過前一句,但后面的話是不是講過,摸不準。反正毛爹經常有指示下來,與其信其無,不如信其有,便不再深究,只有教育他要向勞動人民看齊,根除身上的資產階級習氣,努力改造自己,成為革命大家庭中的一員。陳瑞生連連點頭,表示自己現在靠力氣吃飯,已是勞動人民中的一員了。

陳瑞生所說的替人做工,其實就是翻過別人的墻,撬開別人的箱子,拿走別人的票證和錢。票證可以買公家的肉,錢可以打私人的酒。陳瑞生在城里不敢多作案,怕人想到他頭上來,更多的是在農村轉悠。有次他竄到一個村子里,看到人家屋檐下擺著一副好棺材,漆得烏黑發亮。陳瑞生瞄上了這副棺材,想著這么好的壽材,運到城里,賤賣給別人,起碼可以弄個十來塊錢。主意一定,他就跑到附近的山坳里,找了塊好草皮,倒頭便睡。等到深夜一點,別人都已倦得要死,紛紛栽在床上,他卻精神抖擻地豎了起來。

陳瑞生是做江洋大盜的料,非但腳步輕捷,有橫排八步的功夫,能沿斜線在墻身連跑八步,然后晃身站立墻頭,而且練成了一雙貓眼,在鄉里的夜路上溜,跟白天走在城里的直道上沒什么分別。只是鄉里狗多,聽到個屁響也會放肆地嚎起來。凡是躥到陳瑞生面前來的,喊過兩聲后,就會被他一腳踢斷頸脖,到閻王老子那里叫去了。踢翻兩只后,其他的狗嗅到了死亡之氣,都把嘴巴閉得貼緊,縮回到暗影中去。陳瑞生得以從容地馱起棺材,反手托住朝下的一頭,大步而去。路過田地的時候,他看到地里的蘿卜長得好,又把棺材放下,推開棺蓋,扯一個蘿卜就往棺材里撂一個,最后幾乎把半畝地的蘿卜都扯光。背著這一棺材蘿卜,走了三十里夜路,陳瑞生大搖大擺進了城,把這副棺材運進了家。等到天光了,他就出去砍了斤把肉,回來熬了一鍋蘿卜煮肉,飽飽地吃了頓后,才躺下來一覺睡到天黑。

講到這里的時候,我實在忍不住了,打斷了表哥,你說他一個人把棺材馱了回來?

未必還有兩個人?

那棺材肯定很薄很小吧?

哪里。松木板,兩寸厚,丈把長。

那起碼有兩百斤。

那肯定。加上一棺材蘿卜,怕有三百斤去了。

他就那樣用兩只手反托著?一個人哪有那么大的手勁嘍!

表哥十分理解我的疑惑,表示要不是自己辦的這件案,他也難以相信。表哥說就在陳瑞生睡覺的時候,丟了棺材的那一家鬧翻了天。棺材是這家的老頭年輕時置下的,每年都要漆一道,已經打理了三四十年了,只等一朝撒手西去,有個睡長覺的好地方。沒想到早上起來一瞧,看門狗死在院子里,兩百斤重的棺材居然沒了影子。這一急,痰氣上涌,老頭當場就中了風。他家里的子孫帶著拼命的架勢,把全村都翻了個底朝天,連村長家的地窖都下去看了。最后還是鄰村的一個細伢子過來玩,看到這情形,連忙報告說他昨晚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有個人背著個長東西,往城里那邊走。這家的男人馬上沿路追了過去。一路追一路問,倒還有幾個人,昨晚上都看見了這個背著棺材的家伙在月光下前行。當時他們都認為是碰到了什么鬼怪,駭得連忙藏了起來。還有一個站在蘿卜地里嚎道,哪個剁腦殼的偷了我半畝地的蘿卜,他何事這么毒嘍?偷幾個十幾個無所謂啦,他娘的怎么就偷了這么多?丟棺材的那一伙大聲對這人說,我們一副棺材都被人偷了,你掉點蘿卜算什么?此人立刻跳腳大罵,大清早的,開口閉口就是棺材,真的是背時。兩邊幾乎要打起來,幸虧被其他做工的人勸住了。

順著線索,八九個男人一路追到了飛龍縣城里,就再也問不出什么。聽到他們那一口鄉下土話,街上的人就現出不耐煩的神色,昂著頭走開了。偶爾有兩個好事的閑人,屈尊聽完了他們的訴說后,都冷笑一聲道,講鬼話,也昂著頭走開了。這幾條鄉里漢子在城里人面前自覺矮了一截,根本就發不出火,呆呆地立在那里,一臉茫然。最后還是街上的老人動了慈悲心,指點他們到公安局去報案。正好我表哥在那里,接了這件案子。他也表示懷疑,但幾條漢子都信誓旦旦,有一個還跪了下來,求表哥把他老爹的命根子找回來。覺得他們不像是神經病,表哥也動了好奇之心,馬上帶了兩個人出去找線索。這一打聽,很快就問出來了。飛龍縣城的夜貓子不少,幾個人都看到了背著棺材進城的鬼怪。有個小痞子還指出,這個鬼怪很像陳瑞生。

表哥曉得陳瑞生不好對付,把那八九條漢子也帶了過去,前門后院地圍了起來。陳瑞生聽到響動,早就彈了起來,往窗外一瞄,曉得要出事了。他手腳也快,躥到后面,運足氣,把棺材隔著后院墻擲了出去,發出轟的一聲巨響。等表哥他們進來時,除了發現數量巨大的蘿卜外,連半寸棺材板也沒找到。倒是院子后面傳來鄉下漢子欣喜的叫聲。棺材陷在泥地里,雖然臟了一點,但所幸完好無缺。棺材蓋脫了一截,里面沾了不少泥土。表哥馬上聯想起那一大堆好像才從地里拔出的蘿卜,倒抽一口冷氣,覺得不可思議。把陳瑞生喊到一邊,表哥盤問他是怎么把這些東西弄回來的,是不是借助了什么運輸工具?陳瑞生堅決不承認棺材是他偷的,并說我屋里連板車都沒有一部,哪能把這么重的東西運回來。但關于蘿卜的來歷,他倒是很坦率地表示,并非自己所種。偷幾個蘿卜,無非就是關兩天而已。城里比這重要的案子太多了,表哥懶得跟他糾纏,見鄉下漢子沒有要追究的表示,也就算了。臨走的時候,表哥警告陳瑞生要小心點,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哪怕是霍元甲也敵不過。陳瑞生不做聲,顯然對這鐵拳的威力表示懷疑。送表哥他們出了門,再看著七八條漢子找來繩索和棍子,喊著號子,抬著棺材招搖過市,陳瑞生無比輕蔑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聽到這里,我長嘆了一口氣,說,那陳瑞生豈不是比黑頭還要厲害?

那厲害得多。黑頭不過是有幾斤蠻力氣,根本不是陳瑞生的對手。

陳瑞生后來怎么了?

這家伙后來膽子越來越大,出了黑頭那件事后,他流竄到隔壁幾個縣里,居然敢去采花。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說,他那樣的本事,誰能防得住?

是啊。幸虧陳瑞生的師傅聽說了,要人把他喊回來,當場廢了他的武功,逐出門外。沒過幾天,陳瑞生在夜里就被人打死在街頭。

他師傅是誰?

就是阮君武啊。

哦。我拍了一下腦袋,他是阮君武的徒弟啊,難怪嘍。

時間倒退到三、四十年代,說起阮君武,湘西南一帶無人不知。他是地方武術界頭一把硬腳,徒子徒孫遍布九縣三區黑白兩道,連當時的青幫老大都拜在他門下,練了兩年的羅漢拳。他的武功到底高到什么地步,很少有人看見過。只聽說當時馳名大江南北的杜心武游歷天下,路過飛龍,跟阮君武切磋了一回,大為贊賞,推許他為北少林在湖南的正宗嫡傳,兩人遂結為知交。阮君武不但功夫好,而且持身嚴正,從不干欺凌弱小之事,聲望頗高。地方上有什么大事,縣長還要前來請教。他就住在江邊的和氣街,那條街,幾十年來,從沒有盜賊敢光顧的。街坊托阮君武保了一方平安,都喊他阮菩薩。到了解放后,阮君武審時度勢,心知毛爹是漢武一流人物,沒有他這派人物出頭的份,遂金盆洗手,把武館關掉,閉門謝客。雖說人民政府統戰工作到位,把他安了個縣政協委員的頭銜,每月還發他的工資,但阮君武刻意沉潛,從不輕易議事。他雖然很少拋頭露面,但威名不滅,連我們這些鄉下小孩輸了架而不服氣的時候,總會質問對手,你打得阮君武贏么?

阮君武雖然不太跟常人交往,但往日的親戚朋友,還是有所走動。說起來他還是我娘家那邊的親戚,是我外婆的遠房堂弟,我得喊他七舅爺。我六歲那年,外婆七十大壽,在灘頭鎮擺了十幾桌,阮君武也過來吃酒。那些年輕人們無比激動,都圍在旁邊,但沒有一個人敢上去跟他搭話。我也擠在里面,伸出個小腦袋看。阮君武就坐在長凳上,手里端著碗茶,慢慢地啜飲。他四十來歲的樣子,白布褂子,玄色長褲,厚底布鞋,干凈,利落;臉色紅潤,跟旁邊幾個老人說話的時候,嘴角總帶著笑,顯得很慈祥。我心里嘀咕著,怎么不像個大俠啊?這時身邊兩個伢子擠在一塊,竟較上了勁,大聲爭吵起來。阮君武往這邊掃了一眼,兩個伢子立刻就閉上了嘴。我也被他的目光掃了一下,幾乎站不穩。那眼神,就好像新磨的刀鋒在太陽下閃著冷光。但也就那么一下,等我回過神來,再去看他時,又是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阮君武大概很喜歡小孩,看到我在人群中探頭探腦,便向我招手。還不敢相信是讓我過去,我還看看兩邊的人。早有人在背后推我,帶著羨慕甚至嫉妒的口氣說,石頭子,是叫你呢!我才抓著腦袋,慢慢地走到他跟前。

見我過來,阮君武伸出手,摸摸我的腦袋,問了我的名字和年齡。旁邊的老人們一個勁地要我喊舅爺爺。我遲疑了片刻,大聲喊道,舅爺爺。阮君武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他隨手拿過桌上掛賬用的鉛筆和一張草紙,要我站著別動。瞄了我幾眼后,他就在紙上畫了起來。這時我才注意到他的手指又長又壯,幾乎有胡蘿卜那么粗,但是摸著鉛筆,又顯得很靈活。他東一筆,西一下,也就一枝煙的工夫,就把紙遞給我。紙上有一個石頭子,正瞪著眼望我看呢。寥寥幾筆,像得很。我才瞄了兩眼,身邊的人就搶過去,竟相傳閱,嘖嘖稱贊。阮君武又捧起了茶,嘴角帶笑,低下頭去慢慢地喝。

那張畫,后來被我爸貼在堂屋的側墻上,來個人就向他夸耀——這是阮師傅給石頭子畫的像呢!客人們總是說,阮君武能給石頭子畫像,看來石頭子是個貴人啊!媽媽在旁邊聽得這話,險些把下巴笑脫。日子久了,畫的顏色就淡了下去,媽媽提議是不是用炭筆描一遍,爸爸連聲說不可,描了就不是阮師傅畫的嘍。我上學后,還特意把美術老師帶到家里來看這畫。老師點頭說,畫得好,線條很有力,造型能力也很強,并問是哪位畫家畫的。爸爸大聲說,是阮君武師傅呢。老師表示不可理解,說阮師傅是練武的,怎么也會畫得這么好?

一晃就過了十多年,我再沒見過阮君武。這下聽表哥說起,心里一動,便提議去看看他。表哥很當回事,包了封紅糖,帶了瓶酒,和我一起去和氣街。這是條百年老街,兩邊的木板房被時光熏得黑黃。間或也有幾棟青磚屋,很沉穩樸實地站在石板路邊。向街上的人一打聽,立刻就有人指著棟青磚屋說,就在那呢。屋子的門有一丈多高,木門緊閉,上面嵌著兩個鐵環。兩邊高高地貼著一副對聯:做個好人身正心安魂夢穩;積些善事天鑒地知神鬼欽。我和表哥對視了一眼,最后還是表哥上前敲門。他平常很沖,惟獨這時候顯得斯文,輕輕地敲,生怕驚了屋里的人。才敲了幾下,門后響起一個嘶啞的聲音,哪一個?我高聲叫道,舅爺爺,是我,三婆婆的外甥孫。門吱呀一聲開了,現出個瘦小的老婦人,五十出頭的樣子,挽了個發髻,穿著斜襟衣服,眼睛很有神,這就是七舅奶奶了。把我們讓了進去,端上茶,寒暄了一陣,確定了我是三婆婆的外甥孫后,七舅奶奶才隱去了狐疑的神態,露出親近的笑容來。

屋里很空,除了她外,只有一個小孩子,看到客人來了,興奮得很,在桌子底下鉆過來鉆過去。阮君武不在家,說是到昭市看一個老朋友去了。我頓覺得一陣失望,幾乎坐不下去了。表哥卻很有興致,跟七舅奶奶扯了陣家常,然后問,七爺爺是在哪里練功呢?七舅奶奶說,他平常打坐就在臥室里,練拳腳就在后院。我們就到后院去看。院子狹而長,幾乎沒看到什么練功的器械。墻角堆了不少鵝卵石,引起了我的注意。走過去,我發現這些鵝卵石都是扁長形了,有不少斷為兩截。拈起一塊斷石看,斷裂處很齊整。我問舅奶奶,這是不是舅爺爺敲斷的。舅奶奶點頭說,是啊,這是他練指功用的。表哥趕忙詢問是怎么個練法。舅奶奶說,就用一只手拿著石頭,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并起來敲,兩只手輪流來。我眼前立刻浮現出阮君武的那雙手:蒲扇般大,手指胡蘿卜般粗,卻異常靈活。表哥嘖嘖稱贊,并感嘆道這樣的家傳絕學,我們這些遠房親戚是學不到的。七舅奶奶嘆了口氣,說,你七爺爺不肯傳下去了。表哥大為驚訝,連聲問為什么。七舅奶奶說,你七爺爺說,世道大變樣了,拳腳再好,當不得人民政府一顆子彈。還是讀書有用呢。表哥和我都無言以對,又坐了一會,便起身告辭。

從阮君武家回來后,不知為什么,我的心一下子就靜了起來,不再東想西想,心思全放在書本上了。那年,我很順利地考上了湖南師大中文系,在父母的淚水中,平生第一次離開湘西南。自那以后,就再沒見過阮君武。只是后來聽屋里人說,在七舅奶奶得急病過世后,他把家產分掉,不顧兒女的哭求,到大東山寺廟里當和尚去了。

大學畢業后,我留在了省城的一家報社做記者。社里的年輕人,大都是瘦長身材,框副金絲眼鏡,一望便知乃文化人也。惟有我看上去硬梆梆的,像塊青磚混跡于瓷器堆里,雖然也能說是文化產品,但總有點異類的感覺。跟我一起進來的,還有兩位:程剛和許愛國,都是深度近視,滔滔不絕之輩。我本就是個不愛做聲的人,跟他們在一起,更加沉默,大部分時間是在靜聽二位的高論。程剛和許愛國都在我面前吹噓過自己的厲害,按他們的說法,簡直是人類之精英,湖湘之驕傲。我自己是個有什么本事才說什么的人,覺得他人肯定也跟我一樣,沒有的絕對不會講出來,所以很相信自己是結識了兩位奇才。程剛稱自己善寫小說,在香港的某著名刊物上面發表過。我也喜歡寫小說,但那時只在校刊上露過面,聽他一說,趕快把自己那些不成器的東西鎖了起來,并熱切地表示要拜讀他的大作。但程剛用不屑的口氣說,那雜志,我看了一眼,覺得辦得不行,就丟掉了。對他這種大有魏晉風度的瀟灑做派,我只有表示佩服,并慚愧自己到底是俗了點。許愛國則說他榮獲過某詩歌獎,此獎雖非官方所頒,但據說在詩歌界很有名。但當我提出要瞻仰一下獲獎作品和證書時,他卻說放在老家了,我頗覺遺憾,一再叮囑他回家時帶過來。許愛國家就在湘潭,經常回去的,但每次都忘了帶。到后來我只好把那點好奇之心強行打掉。

第二年,報社分來一個年輕妹子,湖大畢業的。乍一看,還以為是桃花。但桃花明明在北坪鄉下,上次看到她時,挺著個大肚子,手里還牽著一個,讓我黯然神傷。再仔細一瞧,輪廓是很像,但氣質比桃花文秀得多。不敢再看了,我偷偷地撤退,連名字都不敢打聽,生怕別人看出我心里的想法。后來才從程剛口里知道她叫方美靜,就是長沙本地的,住在芙蓉路。報社有八九個光棍,看到這樣一個美人,幾乎人人都激動不已,擺出躍躍欲試的樣子。應該承認,最激動的是我。在大學四年,我從不追女生,就是因為心里忘不了桃花。她也許沒什么文化,也許是個很淺薄很庸俗的妹子,但對我而言,想起她就仿佛看到了故園的美,也看到了那些再難挽回的年少的時光。每當這種時候,心里就發緊,全身彌漫著無法言說的惆悵,幾乎想大哭一場。為了逃避這種惆悵的糾纏,白天我發癡一樣地看書,寫作,下晚自習后圍著四百米跑道狂奔五圈,然后躥到洗澡間,把深夜的冷水一桶又一桶地當頭澆下。工作之后,競爭的壓力大了許多,我以為自己會忘記桃花。但每到夜深人靜,她年少時的模樣又浮現腦海:站在桃樹下,眼睛很亮,笑得很媚,讓我傷感而絕望。我甚至以為這輩子不會有完美的愛情了,我對女人的愛戀全部被桃花帶走了。但方美靜的出現,讓我重新燃起了希望。我咬著牙齒對自己說,除非她已嫁給別人,否則霍勇你不能死心。

話雖如此說,但在面對方美靜的時候,我還是改不了冷硬的表情,也很少說話。程剛跟許愛國比我靈泛得多,穿上白襯衣,打上領帶,噴上香水,頻頻向方美靜發出邀請。方美靜從不和哪個男同事單獨出來玩,她俏麗的身影總是出現在集體行動中。許是年紀相近的緣故,她跟我們三個玩得最來,中午大家在食堂吃飯,我們四個總湊在一桌,邊吃邊說笑。程剛和許愛國競相表演自己的口才,有時我跟方美靜吃完了,他倆還在爭論不休,碗里飯菜依舊,大有真理若不辯明寧肯當場餓死的氣概。我一餐要吃半斤飯,而且動起筷來有風卷殘云之勢,屢屢遭到這兩個斯文人的嘲笑。以前還沒什么,現在有方美靜在面前,我耳朵根就燒了起來。方美靜卻嫣然一笑,說,霍勇,看你吃飯,覺得特別香。這句話,幾乎是讓我感激,手中的筷子也差點掉了下來。

中秋臨近,領導大發慈悲,除了兩盒月餅外,每人還被恩賜了一筐雪峰蜜桔。程剛和許愛國都爭相要替方美靜把這筐桔子扛回家。他們的如意算盤就是借機深入虎穴,去拜見一下臆想中的岳父岳母。實在是拗不過他們,方美靜跺了跺腳,說,好,但不能坐公共汽車,不許用單車推。見程剛跟許愛國愣了一下,她就抿著嘴唇,得意地笑了起來。程、許二人對視一眼,很悲壯地點了點頭。但是在誰先扛的問題上,二人揖讓良久,頗有古君子之風,其實都鬼得要死,知道自己扛不了那么遠,只想要對方先耗掉力氣。他們兩個客客氣氣地推過來讓過去,方美靜看著地面,臉上微微現出不太耐煩的神色。我突然開口,我先扛吧。程剛和許愛國看我的表情,就好像從來不認識我。也難怪,到這一刻,我才徹底暴露出了對方美靜的狼子野心。方美靜瞟了我一眼,眼睛很亮。這一眼讓我豪氣頓生,也顧不得程、許二人的表情,扛起桔子就走。

筐是竹條織成,加上里面的桔子,大概有五十斤左右吧。時近黃昏,下午的炎熱還沒散去。長沙的街上人多如蟻。我們四人并排而行。方美靜在我左邊,悠閑地哼著《鐵血丹心》。她的聲音清亮中透著嬌柔,令我想起了故鄉山中的黃羽雀。程剛和許愛國伴在方美靜左側,不時被迎面而來的人沖到后面,馬上又努力接上來。雖然人車喧嘩,但我有種很奇異的感覺,仿佛又回到了當初挑煤的山道上。兩邊寂寂,惟有黃羽雀在婉轉清鳴。那時我心煩意躁,恨不得把雀子一只只打下縫住它們的嘴。但現在聽著身邊這只黃羽雀的歌聲,我愜意得很。街上尚顯悶熱,但比起挑煤道上那毒辣的日頭來,簡直是空調房了。五十斤也有點份量,但比起我挑過的擔子來,只能算作是小菜一碟。走了大約里把路后,許愛國沉不住氣了,說,霍勇,行不行?不行別硬撐。

還行。講了這兩個字后,我抿緊嘴巴,眼睛直視前方。感覺到方美靜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有種癢癢的感覺,好像小蟲子在爬。她遞了塊手帕過來,說,擦擦汗。我單手接過,很小心地在臉上抹了一遍。有淡淡的仿若蘭花的香氣鉆入鼻孔,令我精神又長了一倍。把手帕還給方美靜時,和她的手指觸了下,一種細滑的微妙感覺從左手鉆了進來,在瞬間游遍全身。我的氣力似乎也更足了。

程剛和許愛國努力跟方美靜說笑。但她不太搭理,繼續哼著歌。又走了一里,程剛問,方美靜,你家還有好遠?

大概還有一半吧。怎么,走累了?

不是,我是怕霍勇扛不起了。

我裝作沒聽到。方美靜卻笑著說,霍勇,你也夠厲害了,讓他們也表現表現吧。

我沒法再裝聾了,只有傳給程剛。竹筐壓到他肩膀上那刻,這小子居然呻吟了一聲。許愛國立刻帶著嘲弄的口氣說,行不行?不行給我。

程剛蹙著眉,瞪了他一眼,示威似的往前沖出兩步,表示他很行。但走了大約五十米后,他立住不動,眉頭鎖得更深。方美靜問,怎么啦?

得到美人的關懷,程剛更加顯得嬌弱,哼哼道,好像皮破了。

許愛國很積極地接過竹筐。程剛的肩頭滲出血來,把白襯衣染紅了一塊。方美靜驚呼一聲,說,程剛,你去看看吧。程剛不肯撤退。方美靜說,你不去,我就生氣了。他這才戀戀不舍地離開,去尋找附近的診所。我看了一眼許愛國,他臉上掩飾不住得意的笑容。就因為這笑容,我下決心不去幫他的手,看他到底能撐幾時。

許愛國比程剛強一點,換了兩次肩,撐了有半里多路,然后頻頻地向我張望。但我眼睛直視前方,假裝沒感覺到。他大概是咬牙切齒,又撐了百把米遠,突然把竹筐重重往地上一頓,長長地吁了口氣。方美靜問,沒事吧?勉強一笑,許愛國用袖子擦了擦汗,沒事呢。我這時才要他休息一下,許愛國恨恨地看我一眼,但到底沒拒絕。

后面是我一路把這筐桔子扛到方美靜住的樓下面。樓下有煤棚,方美靜開了門,要我放了進去,然后邀請我們上樓去坐坐。我說算了,得回去洗個澡。看許愛國的神色,似乎想撇下我獨享其成。方美靜卻說,那就不好意思了,下次再請你們來玩。

回來的路上,許愛國沉默了許久,突然蹦出一句,霍勇,看不出啊。

假裝不明白他的話中之話,我說,不知道程剛怎么樣了?

話音才落,前面就現出程同志的身影。他急匆匆地趕過來,劈頭就問,你們就回來了?

許愛國冷笑道,未必還等你過來?

你們在她家坐了沒有?

看了我一眼 ,許愛國說,就坐了一會。

程剛一臉懊惱,嘆了口氣。我詢問他的傷勢。他說醫生說沒什么事,就涂了點酒精,麻煩的是三天不能沾水,洗澡都不太好洗。然后又盯著我說,霍勇,你今天大出風頭。

什么大出風頭,就干了點苦力的活。

三個人不再說話,各懷心事,在路燈下默默地走著。

此后我們四個人還是玩得很好。程剛和許愛國依舊爭論不休。方美靜依舊在一邊靜靜地聽,時而微笑著。我依舊沉默著。所不同的是,方美靜跟程剛和許愛國有說有笑,批評我的次數卻開始增多。有次我從五一路立交橋下的地攤上買了二十塊錢的褲子,被她說了半天。有點冒火,我忍不住說,你不愛看就不要看。然后板著臉,不讓她看出我的后悔。

方美靜卻軟了下來,笑著說,霍勇,你別生氣嘛。見我還不作聲,她說,下班后我請你吃飯,好不好?

我怎能說不好呢?

讓我意外的是,她并沒有像往常請客那樣,同時拉上許愛國和程剛。當方美靜坐在我單車后座時,我相信很多人的臉都白了。

我們是在湘江邊吃“黃鴨叫”。這種魚湘西南的資江里也有,不過我們那里叫“黃刺骨”。從小就經常釣著吃的,但沒有哪次有這餐好吃。當方美靜動手替我盛了一碗魚湯時,我看著她,久久沒有挪動目光。她嫣然一笑,你看什么看?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

我就喜歡看你。說完這句,我馬上低下頭去喝湯,再不敢直視她,耳邊只聽得她輕輕地笑。柔波一樣的風從江面吹過來。我第一次知道風也能把人吹醉。

從江邊動身回去的時候,已近十點。路邊的燈光比北島顧城他們的詩更加朦朧。方美靜一只手搭在我腰間。很沉緩地踩著單車,我只希望這段路沒有盡頭。滑了有兩百米遠,從路旁的樹影里躥出三個人來,攔在前面。心里一跳,我卡緊剎機,用一只腳支在地上。面前橫站著的三個青年哥哥吹著口哨,目光閃爍不定,當頭的小胡子手中拋著把還沒打開的彈簧刀。深吸一口氣,我沉聲對方美靜說,你到一邊去。方美靜沒動。我回頭看了她一眼,用目光把她移到兩米開外。那三個家伙都站著沒動,但小胡子手中的刀已彈出冷刃。從單車上下來,我想今天就算死在這里,也不能讓方美靜受傷害。這樣一想,氣血上涌,我大喝一聲,單車竟被我掄了起來,挾帶著風聲,當頭砸在小胡子額頭上。這個神氣活現的家伙立刻就癱在地上,如一攤稀牛屎。旁邊的兩個比他更不濟,看到我這么猛,轉身就跑,躥得比兔子還快。俯下身去,把彈簧刀撿起來,放到單車籠子里。我回頭去看方美靜。她站在燈下,對著我笑,表情很恬靜,一點也不驚慌。

后來方美靜問我,你那樣神勇,是不是愛情的力量?我啞然一笑,沒有回答。以為我默認了,她把頭靠在我胸脯上,一副幸福甜蜜的表情。這個時候我們已經確定了關系。我當然不會告訴她,我準備掄起單車的那刻,腦海里閃現的場景,竟然是黑頭面對圍攻的警察,舉起了沉重的板車。我是在不自覺地仿效了他。盡管我掄起的只是一部渺小得多的單車,但在這個日趨文弱的城市,此舉足以讓我成為一個俠客,一個獲得美人芳心的英雄。

方美靜很旺我。自從跟她正式談起后,我在事業上一帆風順,寫的好幾個報道都在全國范圍內轉載,業余的小說創作也搞出了名堂,在省里獲了個獎。在升為副主任的那天,我決定告別單身生活,邁進愛情的天堂抑或墳墓。

辦酒的那天,社里的幾個年輕人懷著復雜的心情,立志要灌醉我。看著他們手中秀氣得過分的杯子,我不禁莞爾。想起了爸爸坐在屋前的土坪上,捧著粗瓷海碗豪飲的場景,也憶起了和表哥兩個端著菜碗對撼的那些日子,我血液里潛伏的酒興就沖了上來,一手拿杯,一手執酒瓶,快步迎了上去。

喝到最后,社里那攤年輕人差不多全被我撂倒。程剛和許愛國醉得尤其厲害,被人架著塞進車里,連我的洞房都沒鬧成。

這兩個家伙后來請我喝了頓酒。在湘江邊上,以“黃鴨叫”下酒。但這次他們沒打算灌醉我,也沒有把自己喝醉的打算,只是慢慢地喝著杯中的啤酒。喝到微熏處,程剛說,霍勇,說實話,剛進來的時候,我還有點看不起你,覺得你硬頭硬腦,又老不作聲。其實啊,我們這三個,就你最厲害。許愛國接了句,霍勇是個異人,有些地方,我們沒辦法比。聽得這話,我啞然失笑。異人?我的那些精血旺盛、能力超常的祖輩父輩們才叫異人。只可惜他們身處僻壤,那些傳奇般的事跡不為人知。端著酒杯,望著遠處黑暗江面上閃動的波光,我看到黑頭挑著近三百斤的煤炭,如洪荒時代的猛獸行走在鄉間的亂石道上;我看到了陳瑞生雙手反端著沉黑的棺材,在慘白的月光下詭異地奔行;最后我看到的竟然是阮君武默坐在冷寂的寺廟中,幾只黃昏的烏鴉從上空飛過。陡然間我領悟了他的心境——那是在凡俗中獲得了聲名和愛情后,明白了一切不過如此,一切終須逝去,隨之而來的乃是更深沉的無奈。

一陣江風襲來,挾帶著悲涼,將我裹了起來。

馬笑泉,作家,現居湖南邵陽,曾發表小說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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