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十年代,北坪的人用煤,都要到四十里外的雙江嶺煤礦去挑。煤是碎片煤,礦里做次品處理的,一籮筐一塊錢。你可以虛虛地裝上,也可以把煤踩得貼緊,反正都是這個價——就看你能挑多少。
十五歲那年,我自覺勁力已足,嚷著幫家里去挑煤。爸爸蹲在坪角上,慢慢地扭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沒做聲,又轉了回去。這一眼看得我熱血上沖,叫得更加堅決。娘說,石頭子,你能行么?我幾乎跳了起來,把胳膊屈起,努力讓那點可憐的肌肉聚集成型。不忍打掉我的興頭,娘對爸爸說,石頭子也有這大了,長飯都吃了兩年,讓他去試試。爸爸只是使勁地抽用報紙卷的烤煙,成條的青霧從鼻孔往外鉆,擴散成蒙蒙的一片。我恨不得沖上去,掰開他的那張終日沉默的大嘴。但我還是使勁忍住,用混合著仇視和懇求的目光看著他。抽完了一枝煙后,他站了起來,說了句,今晚早點困覺。
其實不用他說,我也會早早地上床。鄉里煤油貴,除了開學習會,沒有誰晚上舍得點燈。趁著太陽落山丟下的那點光線,大家捧著個碗到坪里蹲著,吃完夜飯,扯陣閑談,沒什么事就會轉回去,關門。那夜我睡得不太沉,夢見自己挑著兩個大籮筐,在山路上飛一樣地走,把元伢子貴寶芋頭他們遠遠地甩在背后,臉上笑得那個歡啊。快到村口的時候,居然看到桃花站在樹下,瞇著眼對我蜜笑蜜笑。桃花平常可是高傲得很呢,對我們這些野伢子,看都不愛看的。現在她卻跑步上前,掏出塊手帕來給我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