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二娘“走”了。娘說,瞎二娘本是去給秧苗車水的,但走著走著,瞎二娘就一個踉蹌,歪在了自家的田埂上。等二爺去找的時候,瞎二娘的身體已經涼了。
在我們鄉下,老人去世一般不說死,說“走”。瞎二娘是有資格說“走”的,瞎二娘“走”的時候,已經是個69歲的老人了。男怕三女怕九,娘說,瞎二娘還是沒有躲過“九”這一劫。瞎二娘59歲生日那晚,因吃了幾杯酒,結果一夜都不舒坦,半夜的時候,瞎二娘的身體都快涼了,但瞎二娘終是命不該絕,天亮的時候,瞎二娘又起來喂豬了。鄰居們于是說,瞎二娘還有的活呢,這一活,瞎二娘果然又活了十年。
瞎二娘其實并不瞎,但她年輕的時候,眼睛確實不好使,一個顯而易見的證明就是,剛嫁給二爺的時候,二娘是戴著眼鏡的。這在方圓數里是個新鮮事,莊上的人都像看把戲一樣去看二娘,二爺娶了個瞎子媳婦,村人們都這么說,這消息很快就一傳十十傳百的傳開了。消息最后傳到二娘耳朵里的時候,二娘的眼鏡就再也沒有在鼻梁上出現過。我曾問娘,瞎二娘該是讀過書的吧,但娘說,瞎二娘怕是連自己的名字都認不齊,會讀過啥書呢。
娘那一輩人都管二娘叫瞎二娘,順帶著也把二爺給叫上了。二爺開始還笑笑,后來就連笑也沒有了,仿佛自己本就是瞎了的,不這么叫反而不舒坦了。農家的樸素在這些可愛的稱謂里閃爍,這些樸素的稱謂也一直這么伴隨著我,直到后來我上了大學。每每放寒暑假,瞎二娘還常常來家里鬧門,或是從田間歇放的時候,也喜歡在我家的梧桐樹下坐坐,梧桐樹其時已亭亭如蓋,樹下乘涼的人每每都不在少數。瞎二娘的故事多,又是個外來戶,唧唧喳喳的口音常能讓人哄堂大笑,瞎二娘于是更加神之武之,肚里的故事,槍子似的,一句接一句的往外蹦。記憶里這是瞎二娘留給我的最深刻的印記,也是村莊農閑時節最大的樂趣。
瞎二娘就住在我家隔壁,也就是一墻之隔而已。燈下看書的時候,二娘起夜的腳步清晰可辨,由于上了年紀,老倆口幾乎不怎么睡覺,我就常在夜半醒來,聽見瞎二娘房里的電視還在響著,而瞎二娘想是邊看電視邊在自顧自的嘮叨,瞎二爺幾乎沒什么話,只是一個勁的哼哼,算是表明自己是在聽著。但老倆口究竟在說些什么,我從來就沒有聽清過。后來我問娘,瞎二娘每晚都在說些啥呢?娘說,給瞎二爺說電視吧。
我不明白娘的意思,瞎二爺又沒有真瞎,干嗎要瞎二娘一個勁的說電視呢?
后來對瞎二娘就沒有什么印象了。只是每回都能從娘的嘴里聽到一些消息,瞎二娘和兒子分家了,瞎二娘還能吃兩碗白米飯,瞎二娘收了2000斤稻子……諸如此類。瞎二娘的身體幾乎沒有什么病,三畝多地,都是老倆口自收自種,瞎二爺隔三岔五的還去鎮上喝喝茶打打小牌,但瞎二娘就幾乎是足不出戶了,連女兒那里,瞎二娘也只去過兩回,兩回都是早上去晚上回。而并不遙遠的娘家,瞎二娘似乎從來沒有提起過,娘家舅子倒是常來看看大姐,但瞎二娘也總是有什么吃什么,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招待。瞎二娘似乎在有意識的回避著娘家,甚至連娘家的生老病死也沒有要回去看看的意思。瞎二爺對此也一直守口如瓶,我于是猜想,瞎二娘在娘家一定大有隱情。
但這個隱密瞎二娘一直守了幾十年,直到她“走”的時候,娘也才第一次看齊瞎二娘娘家人的樣子,瞎二娘是家里的老大,下面還有三個弟弟。而最令娘及村民們詫異的是,瞎二娘真的是讀過書的,而且是在南京,而且程度不低。瞎二娘的娘家是個地主,因為成分不好,又因為瞎二娘傷風敗俗的想和一個說書人私奔,瞎二娘的娘就將她嫁給了自己的遠親——貧下中農的二爺。貧下中農的二爺一字不識,瞎二娘竟就將自己的學問在我們莊子上隱藏了一生。瞎二娘育有一兒兩女,但奇怪的是瞎二娘一直不讓孩子們念書,這在我們那個學風濃郁的村莊,真是件奇怪的事情。但奇怪總是瞎二娘的,莊子上的人誰也不便過問。瞎二爺顯是知道一些隱情,因為每每就在孩子讀不讀書的當口,瞎二爺從來沒有自己的聲音,只是躲到一邊,一個勁的抽“大前門”。經年之后提起自己的母親,已經成人且已在外打工的如春終于泣不成聲,因為身無長物,如春只能干些力氣活,大前年春上的時候,因為索要自己的工錢,如春被打成了骨折,現如今,只能在床上度過他還很漫長的余生。
瞎二娘“走”的時候,娘正好在遙遠的老家。娘說,瞎二娘的喪事辦的半冷不熱,除了瞎二爺干嚎了幾聲,孩子們都沒有流淚。恨她呢。
瞎二娘的眼鏡給找出來了,聽說還是近視的呢。娘悠悠的說。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