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暢撩開窗簾,望見了蒼黃的圓月。月亮毛茸茸的手,撩撥著他的神經。他又向下望去,寬闊的馬路上是東一輛西一輛沉睡的出租車,偶有幾個剛從酒館出來的人,模糊不清地唱著夜歌,酒瓶扔在地上的聲音,直到碎片飛出老遠才傳到高樓上來。林暢心里有難以言說的快意。他們全都不知道凌晨四點鐘有地震!他看了看表,時針剛指向凌晨一點,他有充裕的時間帶著妻子逃到安全地帶。他拉攏窗簾,走到床邊。妻子正在熟睡,被子蓋住了她的整個身體,只把嫩嫩的圓臉露出來。妻子也不知道有地震,這消息,是他幾個小時前得到的。給他提供這一消息的,是在省城地震局工作的表哥。表哥在電話中說:今夜有地震,四點鐘。說完就掛了。林暢想給表哥打電話過去,詢問詳細情況,又怕電話被人竊聽,走漏了機密。他很理解表哥的處境,稍一疏忽,就會造成數十萬人家破人亡,太過認真,又會興師動眾,造成比災難本身更大的驚恐和損失。兩年前,表哥堅持說數百里外的萬源縣有地震,震中在縣城,震級超過七級,害得一個縣的人惶惶不可終日,臨近最后期限的日子,萬源縣傾城而出,拖兒帶女,像大戰時期的逃難。結果,十天過去了,一月過去了,風平浪靜!表哥為此付出了代價,馬上由科長升為副局長的現實變成了夢想。盡管如此,林暢依然堅定地相信他的表哥。表哥比他大半歲,他們小學到高中都在一起讀書,小學到高中表哥都是班上第一。林暢對表哥的崇拜和堅不可摧的信任感,就從那時候培養起來。
林暢坐在床沿上,禁不住又看了看表。他心里很輕松,甚至悠閑,到時候,他下樓去,隨便找一輛出租車,只需十分鐘,就可到達城南一個遠離高樓大廈的寬闊草坪。只要地球不從銀河系掉下去,不管發生多大的地震,躺在那塊草坪上,都不會有生命危險。林暢摸了摸妻子的臉,妻子的臉潤潤的,有一種柔韌的彈性。他的父母已經去世,在這世上,除了表哥,妻子就是他的惟一,就是他永遠的家!林暢想像著他和妻子躺在那草坪之上,聽著這邊天崩地裂的巨響,一絲惡毒的笑浮上他的臉。
這個世界并沒有得罪他。和絕大多數蒼生一樣,這世界于他是有恩的,不僅給予了他生命和維持生命的糧食,還讓他小小年紀就成為政府機關某要害部門的科長,享受著人們的敬意;他的妻子是整座城市最美麗的——盡管有人不服氣地說:女人沒有最美麗的!但是,凡見過他妻子的人,都會這么稱贊她。可是,不知從哪一天起,他開始害怕這個世界,并由此產生了恨。沒有人能阻擋他的恨,就像沒有人了解他的恨一樣。
林暢想收拾一些東西。其實沒什么好收拾的,他們結婚不滿十個月,林暢非白馬王子,妻子也非名門閨秀。家里最值錢的,就是二十五英寸的彩電。他是要讓這部彩電跟他們一起逃難的。當整座城市只有他和妻子的時候,可不能沒有電視看。事實上,他是叮在電視機上的一條蟲,每天一回家來,外衣還沒脫下,首先就打開電視,假如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加班到深夜,睡覺前他照例要看一會兒電視。他不是電視迷,他看電視不是要了解外面的世界,而是因為電視不強迫他交流。從去年開始,他就害怕與別人交流,他認為凡是主動跟他說話的人,都懷著一種不可告人的目的,因而加倍警覺。
林暢把電視機裝進紙箱,又看了看妻子,妻子依然安詳地睡著。這實在是一個充滿懸念的美好的夜晚!在往日的夜晚里,林暢挨著妻子睡下,妻子很快就發出均勻細密的細鼾,他卻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的心里充滿了恐懼,可他不能向妻子訴說,因為妻子不知道他恐懼的根由。在這樣的夜晚,除了對黎明的抗拒,除了無盡的煩惱,沒有懸念。沒有懸念的白天,可以把生命支付給繁雜的工作和鬧嚷嚷的市聲,沒有懸念的夜晚,就只能面對死亡一般的孤寂了。今晚卻不同,兩個小時之后,這片大地就會醉酒一樣搖晃,數不盡的高樓就會被一種神秘的力量斬斷脊梁……到那時候,這座城市就死了,就像一架死去的機器,人們再也感覺不到它運轉的熱度。也是到那時候,林暢的恐懼感就會消失。想到此,他恍然醒悟,扎向靈魂深處讓他窒息的恐懼,正是來源于這架還在運轉著的龐大機器,只要這架機器被摧毀,他就會像以前一樣安之若素,快樂的天性又會回復到他的身體里來,他可以大膽地與人交流,可以聞到陽光的香味,可以感受春天青草萌發時空氣里甜絲絲的氣息。他甚至想,他還應該做幾件善事,比如收養一個孤兒,他要教會那孤兒熱愛生活,并培養他善良的品質……他會成為這座新興城市的名人,到處可以看到他的身影,到處可以聽到他的聲音,他成天所操勞的,就是為新興城市的居民謀福祉。他,以及他的妻子(當然,還會有他們的孩子),將成天沐浴在人們崇敬的目光之中——那是多么讓人激動的生活!
林暢坐在妻子身邊,做著這樣的夢。可是,這夢引起的興奮還在他身體里游動的時候,就聽到了樓下嘈雜的人聲。
林暢猛然一驚,站起來,頭伸向窗外,看見樓下不知何時已有了涌動的人流。樓層太高,那些人就像漂浮在黑色大海上的不明物。而且,從對面的大樓里,還有人抱著什么東西,牽線子似地流進那黑色大海里。林暢隱隱約約地聽到有人喊:要地震了!要地震了!林暢神經一緊,知道這消息已經走漏,他和他的妻子,已不能單獨享用那塊草坪上的安寧了。他有一種莫名的憤怒,同時也有一絲憂傷。但是,他很快平靜下來,這么多人往外跑,至少證明地震的消息是確切的。他所盼望的,并不是要這個城市死去多少人,而是要借助自然的神力,把這架還在運轉著的機器摧毀。
除了那部電視機,林暢還有一件重要東西需要拿走——藏在床底下一個鐵皮盒里的紙單。這個東西,除了林暢自己,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林暢快速地將它取出來,將一張小小的紙單揣進懷里。這時候,他去推妻子:快起來,地震了,要地震了!妻子迷迷瞪瞪爬了起來。樓底下已是人聲如潮,沉睡的出租車早已醒來,嘟嘟地摁著喇叭。妻子見丈夫已將電視機裝好,怪他為什么不早通知她,兩個人裝總比一個人快。林暢笑笑說,沒關系,離地震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呢。
出租車已經沒有了,它們早載著人,往林暢想去的草坪上,往附近的山頭上,或者往河沿開去(有音樂茶座的大船過來接他們,然后開拔而去,停泊在河心。人們只想到河里沒有建筑物砸下來,不知道河嘯照樣可以殺滅生命)。林暢急得滿頭大汗,深悔沒有早一點下來。同時也惱怒走漏了風聲的人。他和妻子站在一棵道旁樹下等出租車。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林暢不停地看表,離凌晨四點只有二十幾分鐘了,街道上雖還涌動著驚惶失措的人,但是那些安全地帶,一定早被人占據了!林暢覺得喉嚨發干,肺像被人用濕麻袋裹住,喘不上氣來。此時,他既有一種生命臨近終點時的絕望感,又燃燒著難平的怒火:我的表哥不是在省地震局工作嗎?我不是最先得知今夜地震的消息嗎?我就應該最有權利享受安全保障!可是,連那些最下等的民工,也搶在了自己的前面!妻子看著那些吆喝著奔跑的人群,縮了肩對丈夫說:我們也跑吧!林暢喉結動了動,看了一眼身旁的電視機。妻說,電視機就不要了,到底命要緊么!無盡的悲傷涌上林暢的心頭,可是他沒有別的選擇了。他們正要開步跑去,一隊返城的出租車摁著響亮的喇叭沖了過來,林暢跳到路當中,搶先攔住了一輛,妻子也跟著跑了過去。妻子上了車,林暢就去搬電視機。去你媽的!司機怒罵道,啥時候了,還要那破玩意兒!說罷發動了引擎,林暢無奈,只得放棄電視機驚慌地坐到車上。
城南的草坪上,果然擁擠著密密匝匝的人。
林暢看著那些比他先來的人,怒火再一次升起。那些人一家一家的圍成一團,都不理睬他。——他們原本是應該感謝他的!他覺得這些人之所以知道今晚有地震,全是因為他表哥的功勞,他甚至認為就是自己把這消息告訴全城的。
當他覺得無性命之憂的時候,就心疼起那部電視機來了。想到幾分鐘之后,它就會被坍塌下來的鋼筋水泥壓得粉碎。
媽的!林暢情不自禁地罵了一聲。
離凌晨四點還有三分鐘,這時候,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悉心感受著大地的微顫。夜氣是寒冷的,可是,他們都覺得有一股熱流從屁股底下升起來,這是大地胸膛里的血漿,它要用撕裂自己胸膛的殘忍方法,來毀滅膽敢在它身體上胡作非為的人類。整個草坪上,除了夜風的游走和衰邁的老者偶爾發出的咳嗽,一點聲音也沒有。頃刻之間,他們的家園就要毀滅了,恐懼和哀傷,使他們的目光穿透夜色,望著那邊的城市。
終于有了哭聲,初始游絲一樣,可是,它像被風揚起的火苗,很快就燃遍了整個草坪。
這種絕望的哭聲,具有極強的穿透力。林暢的妻子,頭靠在丈夫的胸膛上,瘦削的肩頭顫抖著。林暢被感染了,憤怒早已退去,心直往下墜。他覺得,一切是真的完了,家園——還有他現在所擁有的美好生活,很快就要過去了。他在家里設想的極具誘惑力的未來,比海市蜃樓還要虛無飄緲。
被哀傷和絕望所籠罩的人們,全然沒有注意到時間已經過去差不多一個小時,當啟明星從天邊升起之后,一個不更世事的小男孩突然叫了一聲:媽媽,天快亮了!
是的,天快亮了,遠山已顯出了深灰的輪廓,地下的草葉,本是黑黑的一片,這時,也被初起的晨曦點亮了一點綠意。這是多么美麗的晨光,生活在城市的人,很難見到這等柔嫩的光線,它以輕巧的手指,喚醒大地上的生物。坐在草坪上的人,原以為黎明永遠不會到來,太陽永遠不會升起了,可是——天馬上就亮了!
人們活躍起來,悲哀的心境被博大的晨光融化。天快亮了!天快亮了!他們大聲地呼喊著。他們從內心里感謝那個發現啟明星的小男孩,好像他是給予他們幸福的人。人們交談起來,他們說,看來這次又和萬源那次一樣,預報不準確,或者純屬訛傳。
所有的人都在高興,除了林暢。
當他不得不承認時間已接近早晨六點的時候,他的絕望感,比地震真的來臨強過十倍。他的手一刻不停地扯著地下的草莖,每拔起一根,就在掌心里使勁地搓揉,直到綠綠的汁水浸入他的皮膚。妻子和人們一樣高興,并跟他們一道站了起來,對著嫩紅的山尖呼叫著。妻子是一個從小受到嚴格管束的女子,從來沒有這么瘋過,沒有這么野過,這是她最為激動的時刻,是她人生的大釋放。她沒有注意到她的丈夫愁容滿面地坐在地上,把那些無辜的草拔起來,揉出汁水。
天大亮之后,草坪上的人開始撤離了。他們是最后一批回到家里的人。之前,
城里百分之八十的居民,沒有來得及逃出市區,他們拖兒帶女,集中在開闊一些的廣場上,懷著必死的心態,等待那驚天動地的巨響。可是,僅僅半個小時之后,一輛公安車便呼叫著從城東跑到城西,一邊跑,一邊喊話:地震是誤傳,請大家回家安心睡覺。那些附近山上的人,本來帶著十足的優越感看著市區擁擠的人群,可是,他們很快就看到了一輛公安車呼嘯著來來去去,跑過之后,人群就散去了,知道地震不會發生。他們猶疑一陣,加之抗不住山上的寒冷,也下來了。停泊在河心船上的人,也聽到了公安喊話,河繞城而過,一條公路,就從河的邊緣環過去。只有城南草坪上的人,既看不到城里的動靜,也聽不到來自公安的聲音,遲遲不敢挪動一步。
我們回去吧。草坪上人群散去大半之后,妻子對林暢說。林暢依然坐在地上,雙眉緊鎖。妻子去拉他,他的手臂用力一甩,差點使妻子跌倒。憤怒重新涌上了林暢的心胸,這時候,他把所有的憤怒都指向了他的表哥。他從小就崇拜的人,原來是一個窩囊廢,如果說對萬源地震預測的不準確,毀了他自己的前途,這一次的不準確,就幾乎毀了林暢的人生!妻子完全不理解丈夫的情緒,以為他是被嚇傻了。她看著丈夫木呆呆的樣子,一種重新獲得生命的欣慰使她百感交集。她蹲下去,柔聲對丈夫說:不會地震了,我們回去吧。林暢沒有聽清妻子的話,但他的頭腦異常清醒,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那架龐大的機器運轉的熱度……
妻子突然想起一件事來,急切地說:我們的電視機還放在馬路邊呢,再不回去,就被人拿走了!
林暢回過神來,站起身,跟妻子回城。
電視機早已不見蹤影,妻子并不太在意,只要房子還在,人還在,一部電視機算得了什么。可她不知道,電視機的丟失,極大地加劇了丈夫的陰暗心理。林暢不停地罵娘,妻子從來沒聽到過他這般神經質地、粗魯地罵娘,頗感震驚。
回家不過五分鐘,林暢不再罵娘了。他突然面如死灰。
他丟了一件更重要的東西——
那張被他精心保管的神秘的紙單!
他早飯也不吃,在沙發上死人似的呆呆坐了一個小時,都到上班時間了,才不得不對妻子說,他丟了一張存折,折子上有五十五萬元。
妻子張開的嘴老半天合不攏,最后像是自語似地問道:你哪來這么多錢?為什么……為什么從來沒向我說過?
林暢近乎哀求地說:先莫管這些,你說該怎么辦?該怎么辦呢?
妻子說:除了馬上掛失,還能有什么辦法?
可是,沒等林暢和他的妻子去掛失,他家的電話就響了。
是派出所打來的。有人撿到了那張存折,把它交到了派出所……
沒過多久,林暢就被拘留了。他的錢來路不明,被檢察院立項偵查,結果,那五十五萬元大多是他利用職務之便,貪污所得。
開公判大會那天,林暢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腦子里響起隆隆的巨響——這是他深以為恐的龐大機器發出的響聲。
責任編輯 倪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