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薇,女,1962年出生于安徽省屯溪市。就讀于安徽大學外語系,獲英語語言文學學士學位和在英國萊斯特大學攻讀工商管理,獲工商管理碩士學位。
在萊斯特藝術與法律學院任行政管理工作。現隨夫旅居蘇格蘭愛丁堡。
(一)
在親朋好友眼里,鄭之琛是天之驕子。高考因數理化成績優異,輕而易舉上了重點大學,接著又考上研究生。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研究生可是稀罕物,小小年紀,〖JP3〗每日拿著和機關干部工資差不多的津貼,他頗滿足。
研究生畢業后,因為他看上去“靈”,被某名牌大學系主任選入自己的課題組。身上壓著數學科研的重擔,埋頭鉆研業務,倒是做的得心應手。幾年內,發表了不少文章,所參與的科研項目通過國家級鑒定,獲二等獎。
周圍的出國熱一浪蓋過一浪,鄭之琛也被卷了進去。終于爭取到海外一家學校的獎學金,他搭上了留學的末班車。
拿到英國萊大的入學通知,獎學金等有關文件,便忙著申請護照、簽證、打點行李。折騰的幾乎脫了一層皮,終于踏上了留英之路。
想想也真夠窩囊的。去北京簽證購買一張機票及添置行裝幾乎耗盡了結婚幾年來小兩口的積蓄。出國前,姐姐塞給他姐夫公派出國積攢的七百美金。“拿著,出門在外不像家里,處處要花錢。”一向清高自傲的他只能伸手接下。
臨行前兩周,未來老板庫帕教授發來傳真,說他將度假一個月,已安排讓二老板巴莫教授接機。
“這老板心還挺細。”老婆得人一點好處,總是念念不忘。
“行啊,他愿接就接唄。省下的錢,你可以買幾件漂亮衣服。”心中雖很感激,在老婆面前仍表現出滿不在乎的樣子。
女兒鄭心袆是自己的心頭肉。雙層公共汽車剛引進省城時,正值寒冬臘月。星期天,鄭之琛帶女兒候在1路公共汽車站,好不容易等到一輛。抱起女兒沖到頂層第一排坐位上,從城東坐到城西,又原路返回。看著女兒高興的揮舞著
凍得通紅的小手,真是心痛。返身進城,買只護手的絨兔子:大紅色,雙肩鑲條粗厚如大姆指的絨布帶子。他套上脖子試試,不勒人。兔肚子兩側均有開口,里面有個夾層,孩子的手從兩側插進去,到中間匯合,既保暖又有趣。
想到老婆、孩子,鄭之琛更覺得自己要盡快混出個樣來……
出關,提取托運行李,拖拉著兩只大箱子,鄭之琛突然感到一陣茫然:周圍幾乎全是比自己大一號的洋人。
他向接機的人群掃了一眼,突然看到一位又高又壯的中年人舉著張A3紙,上面是自己的漢語拼音名字。
“你好,我是鄭之琛。”對方伸手,握住,他的手又厚又大。
“你好,我是克瑞斯·巴莫,要幫忙嗎?”巴莫指著鄭之琛身后的大箱子。
“不用,謝謝。”
巴莫并未堅持,微笑著打開后車箱,回到駕駛座上。
鄭之琛坐在巴莫旁邊。“安全帶系好了嗎?”
“系好了。謝謝你來接我,噢,這樣……嗯對我,方便了很多。”鄭之琛的英文寫起論文來還湊合,真刀實槍地跟老外說時,還有點結結巴巴的。
“沒問題,我剛從法國參加學術會議回來,順便接你。”
一路上,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幾句,近兩小時的旅程結束時,雙方都松了口氣。
第二天,九點差五分,鄭之琛從學生宿舍趕到工程系門口。昨天他和巴莫約好,九點在系門口碰頭。幾分鐘后,一輛白色豐田駛進附近的停車位,車里的人對他揮手,是巴莫。
“怎么樣,昨晚休息的好嗎?”巴莫換了身休閑裝,很精神,態度也比昨天輕松。
“還不錯,只是有點想家人。”雖是實話,回答是鄭之琛預先設計的,他需要老板支持,早日將老婆、女兒辦出來。
“可以理解。這樣吧,上午我帶你在系里轉轉,剩下的時間自由活動。你可以給家人掛個電話。英國和中國時差多少?英國現在實行夏時制。”
“那應該是七個小時。”
坐電梯,上六樓,,來到一扇深藍色大門前。右手門框邊鑲有密碼裝置,巴莫迅速地按下一組數字,門開了。
“這是你以后要用的辦公、實驗室。外面部分本科生用,里面你用,還有間辦公室工作人員用。”
那是個用一人高的木板隔起來的半個房間,(右手盡頭有間獨立辦公室),到處是實驗器械,靠墻的桌上有臺計算機。
“每次進來不用鑰匙,按密碼?”
“是的,密碼是4678。樓下還有間暗室,以后做實驗可能會用到,想去看看嗎?”
“好,去看看。”
樓下人很多,一間大房子被半人高的隔板分割成十幾個鴿子籠式的空間。每個人都在埋頭忙碌。一位印巴模樣的人走到靠墻的某個部位,俯身說句什么,另一人冒出頭:黑頭發、細長眼睛。鄭之琛與他目光相碰,點頭微笑,同時想:“一定是中國人。”
一切交割完畢,巴莫對鄭之琛說:“這段時間先熟悉情況,等庫帕教授休假回來再說。你的計算機戶頭注冊手續還沒辦妥,我建議你休假幾天,在城里轉轉。”
鄭之琛哪有那份閑情,不忍推卻巴莫的好意,順嘴說:“我還是到系里來,英語口語不行,得跟人說話練練。”巴莫走后,他一屁股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順手打開計算機電源。辦公桌上凌亂地堆放著文件夾、字典、書、鉗子、紫外線防護鏡;靠墻的長桌上放著各種電線、電路板,還有一只半舊的空書包。
Windows啟動后,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戶頭注冊沒辦好,根本上不了網,就起身去系辦轉轉。
雖是暑假,系辦頗熱鬧。教師、研究生進進出出,復印、看郵件、辦事。幾位秘書各自坐在辦公桌前:一位接電話,一位回答詢問,另一位正在打字。鄭之琛走向打字的那位金發碧眼,她抬頭,微笑著:“要幫忙嗎?”
“是的,我想知道我的計算機賬戶什么時候能辦好?”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都是計算機中心負責,這樣吧,我打電話幫你問問。”
對方回答正在辦理,需兩三天。
從系辦回來,有點悶悶的。昨天在公用電話亭給老婆打電話,沒講幾分鐘,十鎊錢沒了。臨行前,雙方約好,經常用email聯系。
他嘆口氣,坐下,看著凌亂的實驗室發呆。總不能干坐著等嘛,起身,卷起袖子,收拾起來。
全部收拾完畢已近中午一點,真是饑腸碌碌。這段時間,從到北京起,鄭之琛就沒好好地吃過一頓飯。
下樓,出電梯,正好碰上那個中國男子。“中國人?”鄭之琛脫口冒出中文。
“是的。剛來嗎?”
“昨天到的。”
“我叫王義先。”
“鄭之琛。”雙方握手。
“住哪?”
“約瑟夫路上的學生宿舍,你呢?”
“我們租的房子,老婆、孩子都在這。”
“來了很久了?”
“兩年多。你剛來,有什么事說一聲,我一般都在五樓。”
“謝謝。”
鄭之琛過起苦行僧式的生活。獎學金每月只有三百多鎊,住宿、生活費用去不少,月底所剩不多。英國夏天早晨五六點鐘天已大亮,睡不著便起身。吃幾片面包,喝一杯牛奶,挎包里放幾片面包或一盒餅干做中午的干糧,便去實驗室,一待就是一整天。偶爾需要換腦子,下樓和王義先聊會天。看他每天中午還要吃一個蘋果,鄭之琛內心十分羨慕:“他真有錢。”
傍晚七八點,回到學生宿舍,餓得頭昏眼花。他基本兩天做一次飯。頭天若剩了半鍋米飯,就炒幾個雞蛋,放些胡蘿卜、洋蔥、豬肉絲,吃油炒飯。現煮飯呢,則炒些鮮肉片,加點圓菜片、胡蘿卜片、洋蔥片。一大盤飯菜,眨眼工夫就消滅得干干凈凈。
肚子填飽后,打開收音機,仰躺在床上,邊休息邊聽英語。等新聞報道完畢,體育或音樂節目開始時,便起身收拾碗筷、洗澡。臨睡前,偶爾也去公共活動室看電視;大多時間都待在屋內看書、讀英文書刊、雜志。
周末,除星期天下午,他照舊去學校。不同的是回來較早,和隔壁幾個華人一起買些肉菜,一起做飯,打牙祭。
最頭痛的是周日下午:洗衣。洗衣房就在樓下,兩鎊錢洗一次,相當于自己一天的飯菜金,而且還得坐在洗衣房里干等。既費錢又耗時。鄭之琛試過一次,機器一轉,兩鎊錢沒了,很不甘心。想到自己房間的盥洗池,打定了主意。袖口一卷,將下水口堵上,蓄小半池水,到入洗衣粉,將衣服浸泡水中。歪在床上聽半小時BBC新聞,便動手搓領口、袖口。幾番搓揉,清水里帶幾遍。如此反復三次,一周積下來的臟衣服算處理完畢。雖然鄭之琛最討厭洗衣服,但每個周末都強迫自己完成任務。完事后,如釋重負,又省了兩鎊錢。
一個月下來,鄭之琛一篇論文已打好腹稿,老板庫帕教授也度假回來了。
庫帕瘦高,比鄭之琛高出大半頭。大胡子,頭發花白,和網上的照片相比要蒼老些。深邃的眼睛透出智慧、溫厚。第一次見面,鄭之琛竟對他產生了莫名其妙的好感。
雙方招呼后,庫帕說:“這段時間下來,希望你已經適應了我們的氣候,還有我們的食物。”說到食物他意味深長地笑了。
“應該是適應了,謝謝。只是有點想家人,想妻子和女兒。”
“噢,她們在中國嗎?”
“是的,想讓她們盡快出來,只是不知道怎么辦手續。”
“具體手續我也不清楚。這樣吧,我跟系辦的吉兒打個招呼,讓她幫你問問。需要我做什么說一聲。”
下午,吉兒打來電話:“我已經問過了,你需要入學通知書,獎學金證明、入學注冊證明、結婚公證、孩子出生公證、住宿證明、存款證明。”
別的都好辦,存款證明可把他難住了。自己的存款肯定不夠。找誰借呢?庫帕?不行,他是外國人,跟他又不熟,只有找王義先試試。
王義先正在計算機前忙碌,抬頭看見鄭之琛,沖他一笑,說:“中飯時沒見著,忙嗎?”
“瞎忙。義先,我想請你幫個忙。”
“什么事,說吧。”
“想讓老婆、孩子來,可辦手續要銀行存款證明,我的戶頭上只有一千鎊。
“通常要五千鎊,我可以借兩千鎊給你,剩下的我們想辦法找別人借。”沉吟了一下,他說:“這樣吧,我星期六晚上請幾個中國朋友到家里打牌,吃個便飯,你可以認識一些人。”
(二)
王義先獎學金不多,好在夫人叢靜手腳麻利,干活又不惜力氣。在印巴人開的紡織廠打工,一人能掙兩人的錢。夫人能干,是家中掙錢主力。王義先不同別人,每次聽別人夸叢靜能掙,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堂堂男子漢哪能靠老婆養?老婆掙的她自便,家中日常開銷得自己支付。平時忙,周末便去當地中餐館打工,一晚能掙四五十鎊,一周兩晚。每次打工回來,腰酸背痛,叢靜必等他至深夜。將錢塞進老婆手里的感覺最好了:“下周買菜就用這錢,不必去銀行取。”叢靜乖巧,“買菜哪用得了這么多,還得存些。”
這個星期六,王義先不去打工。聽說晚上請人打牌,兒子海栗高興得直跳,這下有小朋友玩羅。中午吃完飯,王義先收拾碗筷,叢靜包春卷,蒸珍珠圓子。平時大家都忙,偶爾節假日,周末聚在一起打牌、會餐成為沒有別的社交活動的中國留學生們的生活點綴。
到人家吃飯,總不能空手,何況王義先好心請人打牌,完全為了自己。鄭之琛買了盒巧克力,從箱子里翻出從中國帶來的木制工藝品。到王義先家,約六點,王義先開的門,幾個中國孩子在臨街的臥室里玩,又吵又笑。客廳兼飯廳坐著幾位男女,看見鄭之琛都微笑起身。王義先介紹道:“鄭之琛,我們系的。”長沙發左側的男子身材頎長、皮膚白凈,身旁的女子面色鮮艷,小巧玲瓏。“許潤青,他的夫人謝雯。”沙發右側的女子衣著樸素,年紀接近中年,緊挨著她的是位精瘦的中年男子。“劉敏、李明,他倆一家子。”另一男子三十歲出頭,衣著講究,靠門坐著。“蔣光宗,我們學校計算機系的。”靠餐桌站著,系條圍裙的女子身材適中,大眼、直鼻,略顯憔悴,一看便知是女主人。“我夫人叢靜。”大家相互招呼、問候。
“好了,人齊了。我們吃飯,早點開戰,可以多玩幾圈。”叢靜說著向廚房走去。
“對,大家邊吃邊聊。”夫人提議,王義先總是附合的。
叢靜不愧是當家的好手。珍珠圓子晶瑩透亮;黃瓜絲、胡蘿卜絲、粉絲、海帶絲涼拌、淋上芝麻辣椒油,令人胃口大開;春卷里的豆芽、肉絲雖不算稀奇,韭菜可難得,只有中國店才能見著,一小把(約二三兩)一鎊多錢。鄭之琛是不敢問津的。主食是肉餡餅,皮薄、外層脆黃、肉餡鮮嫩。飯菜品種雖不算多,量很大,也很可口。
“你這肉餡餅怎么做得這么好吃。”劉敏也是北方人,喜吃面食。
“我今天試著用黃油煎,顏色好些,是不?”劉敏點頭說:“不光顏色好,餡也嫩,放洋蔥了?”
沒等叢靜回答,李明插嘴說:“吃你的吧,問那么多干什么,反正你又做不出來。”
叢靜嗔怪李明:“大姐是讀書人,哪能跟我們一樣。”接著對劉敏說:“餅里是放了洋蔥,綠蔥吃完了,我看冰箱里還有兩頭洋蔥,就剁剁碎,混在肉餡里,不想味道還不錯。”
兒子海栗插嘴說:“我媽一剁洋蔥,鼻涕、眼淚一起流。”
大家哄然大笑,王義先憐惜地看著妻子。
“沒錯,我就怕剁洋蔥。”謝雯是江南人,說話輕聲細語的。結婚這么多年,丈夫許潤青還是被她的嬌氣、嗲氣迷得魂不守舍。
“那你們家不吃洋蔥?”劉敏不解地看著謝雯。
“吃啊,每次我剁嘛。”許潤青插進來。
“嗨,謝雯真是好福氣。”劉敏的口氣里有掩飾不住的羨慕。
李明不以為然。“要說福氣好,還數王義先,夫人能干賢惠,孩子聰明伶俐。”
一直沒說話的蔣光宗沖口說:“就是,王義先有好夫人,好兒子。”說到兒子,口氣酸酸的,大家都有些尷尬。
別人都一家一伙的,只有自己孤孤單單,鄭之琛說了句心里話:“中國人在外面都不容易,合家團聚,好好過日子就是福。”
吃完飯,開局。人多,兩副撲克牌合一起打,玩八十分升級。打無主。劉敏、李明、王義先、叢靜一伙;另一伙是:謝雯、許潤青、蔣光宗、鄭之琛。
鄭之琛很多年沒玩牌,牌技生疏。他不熟悉游戲規則,心思也不在打牌上。總在想:“找誰開口借錢呢?不知和誰能說上話?”
這一局,蔣光宗手上的牌實力太強,牢牢控制住局面。最后以一個“拖拉機”結束,把鄭之琛一對小王廢了。
雖然贏了,蔣光宗仍忍不住嘟囔:“手中那對小王怎么不壓李明的對10?要不這次是光頭牌。”
“我忘了2是常主。”鄭之琛頗懊惱,以前打牌總是自己挑人家的毛病,現在輪到人家挑自己。
王義先忙打圓場:“打牌就是玩,不必認真。”
趁洗牌之際,叢靜端來兩盤烤葵花籽仁,放在長方形的餐桌兩頭,又拿些吃食去里間招呼孩子們。王義先泡了一大壺茉莉花茶,每人一杯。喝著熱茶,吃著香噴噴的瓜籽仁,大家都有在中國過年的感覺。
蔣光宗說:“我女兒就愿意上你們家,她說你們家好玩,飯菜也好吃。以后我們交伙食費,讓她在你們家搭伙算了。”叢靜莞爾一笑,接口道:“孩子能吃多少?她愿來就來唄。今天真該勸菊霞來的。大家難得在一起,玩玩多好。”“就是,”謝雯接口說:“誰會打牌,我也不大會,都是湊熱鬧。”蔣光宗眉頭一皺,手不耐煩地擺動著說:“她呀,一看書就瞌睡,一打牌就犯渾。就跟覺親,頭挨枕頭就呼呼大睡,越睡越胖。這會肯定在家睡著了。”
女兒雅雅從里間一跳出來,眼瞪得溜圓:“不許說我媽壞話。”大家都樂了。蔣光宗微笑地看著女兒,眼神中滿不在乎的表情蕩然無存,似乎抹過一絲柔情。“雅雅,渴不?”雅雅點點頭,蔣光宗將自己的水杯端起,雅雅就著他的手喝起來。劉敏咂著嘴說:“都多大了,還這樣?”本來鄭之琛對蔣光宗一肚子烏氣:自命不凡,令人討厭。看他對女兒的親密態度,不良印象沖淡了很多。
大家又接著打牌。許潤青問劉敏:“快要過年了,學聯不知有什么活動?劉敏,你算學聯領導,該知道些消息吧。”
“一場電影跑不了的。有人提議大伙一起包餃子,具體怎么樣,還沒定。”
李明說:“管他們怎么弄,大家聚在一起,熱鬧就行。”
鄭之琛心里有點犯急,要是老婆、女兒能趕在新年聚會之前來英國該多好啊!
說來也巧,打牌后沒幾天,鄭之琛和蔣光宗在圖書館門口碰上了。
“怎么樣,老婆、孩子什么時候過來?”蔣光宗隨口問。
“想讓她們年前過來,目前看來不大可能。”
“不大可能?什么意思?只要你想辦,沒有不可能的事。”
“我銀行存款數目不夠。”
“缺多少?”
“兩千。”
“我借給你。”
“你?借錢給我?”蔣光宗會主動借錢給自己,鄭之琛絕對沒想到。
“這樣,我寫張支票給你,你存上。拿到銀行存款證明后,你寫張同樣數目的支票還給我。”
人真的很難說。鄭之琛設想過向別的打牌者借錢,就是沒想過蔣光宗,偏他這么爽快。
獎學金證明、入學登記證明、存款證明等都齊了,就缺住房證明。
聽了王義先的建議,鄭之琛這兩個星期幾乎每天都去皇后大街郵局玻璃窗前查找房子廣告。心中理想的模式是:步行可至萊大;價錢不能貴;最好附近有中國人居住。他明白短時間內碰上理想的不容易。
就在他頭痛之際,周末兩位女人閑聊解決了他的燃眉之急。
星期六傍晚,蔣光宗去學校,妻子劉菊霞帶女兒雅雅去叢靜家串門、聊天。
“我就喜歡你家客廳,又干凈又敞亮。”她虛腫的身子陷在紫底蘭花的絲絨沙發里,舒服地半瞇著眼。
“當初租下這房子,多半沖這客廳,舒服,就是貴點兒。”叢靜邊織毛衣邊聊天,兩不耽誤。
“是貴了,噯,你知道嗎,我們一樓房客要走了,想不想挪,每月才一百七十,便宜五十鎊呢,五十鎊買點什么不好。”說到錢,菊霞眼睛睜開了,神采飛揚。
叢靜心一動,五十鎊也不少了。轉念一想,一樓沒地下室,太潮,房間又小,一分錢一分貨。
“算了,每天做機子腿蹬勤點,五十鎊就有了。義先該說我窮折騰。”
“要我就搬,五十鎊合好幾百元人民幣呢,多合適啊。你什么都聽老王的。”
提到王義先,叢靜突然想起鄭之琛。“哎,義先他們系有個中國人在找房子,老婆、孩子要來。”
“那正好哇。”
星期一,王義先上樓,給了鄭之琛一串電話號碼。
第二天下午三點,鄭之琛帶著地圖,找到俠克街六十六號。房東老頭約七十歲,白雪似的頭發疏落整齊地梳理著,身上散發著淡淡的男士香水。
客廳面南,約十二平米,放置了一張圓桌,幾把椅子,一只雙人沙發;朝北一間臥室,約八平米,只有一張雙人床。右手走道盡頭分別是廚房、廁所。小了點,租金倒合適。
“覺著怎么樣?”
“還可以,就是小了點。我女兒也來,希望你給配張單人床。”
“沒問題,我有很多床。嫌小,二樓有套大點。租戶很快要搬,租金稍貴點,一百八十鎊,要不要看看?”
“二樓明亮多了,也大些。鄭之琛很滿意,雖然貴十鎊,值。
兩人當場簽訂合約。
(三)
將探親手續所需的種種文件塞進特快專遞的信封后,鄭之琛稍松了口氣。因為課題資金尚未落實,一時無法開展實驗。鄭之琛只能一邊做理論研究,一邊上網收集有關資料,每兩周向庫帕匯報一次。“我們正在申請基金,什么時候能落實還不清楚。”庫帕發現鄭之琛積極主動著手課題研究,很高興,只是科研基金尚未到位也有點著急。
庫帕安慰鄭之琛說:“只要你對我們的課題感興趣就好辦。錢不用你操心,我正在想辦法。”頓了一下,又說:“趁課題還沒開始,你參加個英語進修班怎么樣?錢系里出。”
兩個月的英語強化訓練卓有成效,鄭之琛口語流利了很多。與此同時,他利用晚上空閑時間,將論文寫出來,又反復改了幾遍。英文班結束后,鄭之琛將論文交給庫帕。老頭又驚又喜,“這學生有股沖勁。”
論文完成了,老婆孩子的出國手續也基本辦妥。鄭之琛喜愁交加:一家人馬上就要團圓,過上“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多好啊!可她們來了,生活開支就大了,到哪去弄錢呢?
這一段時間,雖然來的時間不長,英文也不算好,但由于長期在高校學習、工作,鄭之琛在萊大大有如魚得水的感覺。在系里,無論碰到誰都能聊幾句,頗有人緣。電力組的講師杰米對鄭之琛的科研背景有所了解,時而下樓找鄭之琛討論,兩人混得較熟。
一天,杰米找到鄭之琛:“愿意幫我帶實驗課嗎?一小時十鎊,一周兩次。”鄭之琛當然巴不得,但不知庫帕會怎么想?
庫帕倒很爽快:“行,這樣能掙點小錢。你太太和孩子快來了,我們正想辦法給你爭取更多的獎學金。”
庫帕的話固然令人鼓舞,可遠水解不了近渴。鄭之琛賬戶上只有一千多一點存款,帶課費也只能稍貼補一些。何況去希思羅機場接她們還得開支,再說總得給女兒買些吃的、玩的吧。
惟一的辦法是去中餐館打工。找本厚厚的黃頁,看到中餐館名稱的電話便抄下來,一個接一個打。一連幾天,不知打了多少,終于有個老板說:“我的活不多,可以來試試,每晚二十鎊。”
撂下電話,便查看地圖冊。克萊蒙頓路在十四頁,自己住處在十八頁。十四頁十八頁正好相接。不知走路要花多長時間?公共汽車時間沒個準,還得花錢。從直線距離看,萊大到自己住處只占住處到餐館的三分之一,平時自己走路去萊大要二十分鐘,走一個多小時夠了吧。
星期六下午四點不到,身上揣著地圖,鄭之琛動身了。十一月已是英國的深秋,太陽拖著長長的影子,透過高大的橡樹,隱隱綽綽地灑落下來,幾番篩濾,暖意所剩無幾。鄭之琛不禁縮起頭,后悔出門時沒加件羊毛衫。
老板干癟的像深秋的留種絲瓜,中年香港人,不會普通話,會幾句鱉腳的英文;老板娘操粵語,會說一點英文,坐柜臺。說餐館實在不確切,實際是家外賣店。外間是間約二十平米的屋子,柜臺對面吊只大彩電,靠墻環繞一圈軟面椅子,供顧客坐等。當然顧客也可直接打電話去柜臺訂飯菜,店家送貨上門。內間是廚房,老板本人就是大廚。
老板扔給他一條圍裙,說:“洗菜、切菜。”望著堆的像小山似的土豆、胡蘿卜、洋蔥、芹菜、大辣椒、肉塊等,鄭之琛頭皮發怵:這得切到什么時候?不管它,即來了就干吧。
土豆、胡蘿卜等好打發,難弄的是洋蔥。頭幾個還勉強睜著眼,終究敵不住刺鼻的辣味,不管怎么眨巴眼睛,眼淚還是流個不住;只好半閉著眼,摸索著切。“不行,這樣太慢。”老板突然一聲吼,嚇了鄭之琛一大跳不說,臊的他了不得。從小到大,哪有人這樣粗聲大氣地對自己說話?雙頰不禁飛紅,又驚又氣又臊,恨不得立馬扔刀回家。試著睜開眼,不行,刺辣的招架不住;只好半閉著眼,手卻下意識地加快了。切著、切著。右手食指縮得慢點,碰上鋒利的刀口,小半塊指甲削了,殷紅的鮮血流淌出來。還好老板此刻在柜臺,趕緊擰開水籠頭,貼上自備的創可貼……
夜間十二點左右,店面冷清起來,老板不再吆喝催促。十二點半,收拾停當,老板拿出二十鎊錢,說:“你可以回去了。”雖然又累又困,鄭之琛突然意識到老板不想送他,腦子馬上激靈起來。“這么晚,這么冷,我不能自己回去,說好了要送的,你得送我。”口氣不容置疑,眼神里發出咄咄逼人的光,老板有點不自在,乖乖地發動汽車。
到住處已近凌晨一點。跳進澡池,胡亂沖了澡,突然覺得口渴,就著水龍頭灌了幾大口,便倒在床上。眼閉著,卻睡不著,翻來覆去地胡思亂想:現在中國已是早上八點了,老婆和女兒在干什么?她們來時,庫帕能申請到基金就好了,錢就不成問題了。嘿,這樣打工可不能保證集中精力搞課題……
思緒就像飄忽不定的云朵,毫無規律地馳騁著。臥室臨街的馬路上偶爾駛過的汽車更增添了寂寞、無助。天快亮時,他迷迷糊糊睡去。
醒來已下午兩點,渾身酸痛,右手像擰了筋,不得勁。舌苔厚白,看到任何東西都沒胃口。今晚再干一次就算了,不劃算。累得半死,一晚才掙二十鎊,不像王義先,一晚掙四五十。哪頂得上杰米的實驗課,輕輕松松兩小時,二十鎊到手了。
論文交給庫帕,一晃半個月沒動靜,鄭之琛心里不由得打鼓:他怎么不提論文的事,難道不滿意?不太可能吧,文字上會有些問題,但探討角度新穎,國內外雜志文獻還沒人做過這方面的研究,所做的理論研究絕對有價值。除兩星期一次的例行匯報外,電梯里、樓道上鄭之琛常能碰到庫帕。有時他下樓倒咖啡也來實驗室轉轉。每次見他行色匆匆,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
這天,鄭之琛正坐在計算機前寫程序,進行理論計算,庫帕來了,笑吟吟的,手里拿著一疊紙:“鄭,有時間嗎?”鄭之琛禮貌地起身,說:“有時間,庫帕教授。”雖然庫帕曾讓他直接稱呼他查爾斯(洗禮名),鄭之琛總覺得不夠正規,堅持叫他“庫帕教授。”
“論文看過了,非常好,我只在文字上做了改動。”邊說邊將改過的論文遞過來。
鄭之琛伸手接住,頓感輕松,一迭聲地說:“謝謝。”
“很抱歉拖到現在,這段時間總是很忙。”
“沒關系,我馬上就改,改完后交給您。”
“我馬上有個會,交給吉兒吧。噯,對了,也可以放在我的信箱里。”
“好的,改完后放在您的信箱里。”
庫帕向外走去,突然想起什么,折身回來:“想過投什么雜志嗎?”
“想過,國際電機工程雜志。”
“很好。”
(四)
新年剛過,柯嘉和女兒袆袆搭乘星期天回航,到達希思羅機場,辦完出關手續已近下午四點。萊城距倫敦七十五公里,鄭之琛不會開車也沒錢買車,只好乘長途公共汽車了。
因怕飛機晚點,他事先買了七點多鐘的票。三四個小時等車時間真是漫長啊。坐上汽車不久,袆袆撐不住,半靠在媽媽肩上睡著了。
又在車上顛了兩三個小時,汽車終于駛進萊城。叫醒袆袆,半拖半抱地將小家伙折騰下車,鄭之琛又忙著從車肚里取行李。風不大,很冷,柯嘉半摟著女兒,環視四周。周圍沒什么高樓大廈,也不見燈火輝煌的商業區,零零星星的桔黃色路燈隱隱綽綽地映照著古色古香的西洋建筑。不遠處,電線桿附近有殘留的積雪。
責任編輯陳曉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