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

寵辱不驚

——悼張中行先生

張中行（1909－2006），1909年1月生于河北香河。1935年畢業于北京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先后任教于中學和大學。建國后就職于人民教育出版社，從事編輯工作。涉獵廣泛，博聞強記，遍及文史、古典、哲學諸多領域，人稱“雜家”。自上世紀80年代始，十余年間，相繼有《負暄瑣話》、《負暄續話》、《負暄三話》、《禪外說禪》、《文言津逮》、《流年碎影》、《順世論》、《散簡集存》等著作行世。以其見識之深邃、文筆之獨特受到廣泛關注。

今天傍晚，友人來電話告知：張中行先生已于前日凌晨逝世。聽到噩耗，不禁悲從中來。與先生交往三十多年的種種情景，仿佛一下子都涌現在眼前……

上世紀70年代中期，在北大朗潤園常常見到一位穿著平常的瘦削老人，我只知道他是化學系常文保兄的岳丈，無職在家。有一天我好奇地問吳小如先生：“這位老人原來是干什么的？”吳先生說：“你不知道啊，他就是張中行先生。”我于是想起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古代散文選》，其中有些篇的注釋者署名“張中行”。但我當時對張先生的了解僅此而已。

逐漸了解張先生是從70年代末期開始的，從此向先生問候請益，三十年來未嘗間斷過。那時先生已經恢復工作，告訴我每周有兩三天住在出版社，在家的日子隨時可找他。1994年后，先生移居華嚴里，就不再上班了。我忘不了，先生住在朗潤園時，每次送我出來，必定送至樓下大門口。

人們常說張先生晚年得大名，始于《負暄瑣話》的出版。說來有幸，我可算是《負暄瑣話》謄寫稿的最早讀者之一。

大概是1984年的夏天或秋天，先生出示已經叫人謄寫好的稿子，我讀后非常欽佩，建議先生發表或出版。先生說：“這樣的文章不知道是否適宜發表？”我說我的老同學左方在負責《南方周末》，可以寄給他試試。

先生選了《章太炎》等八篇交給我，并親筆寫了《<負暄瑣話>草目已寫成者(次序俟印書時調整)》、《準備寫者（增減不定）》兩個目錄。左方回信說：“張先生的《瑣話》我一接到就讀了，而且當天就讀完。張先生的文筆太美了。特別是那篇序，在我們這一代中是很難找到這樣的文字的。”左方的同事和領導也都認為“幾乎每一篇都是精彩的隨筆”。遺憾的是，他們考慮當時的《南方周末》基本上是一張通俗性小報，“連載張先生的文章，于我們幫助不大，卻降低了張先生的文章”，未能刊載。但他們主動向某出版社力薦出版，可惜不知何故，該出版社竟以退稿了之。

不久我去國外任教，待到1988年回來時，得知《負暄瑣話》已由張先生的友人呂冀平先生推薦給黑龍江人民出版社于1986年9月出版，并獲得一致好評，其反響之強烈為文壇多年所少有。先生以一冊見贈，上題：“熙中先生破悶并教正作者 八八年冬日于燕園”。

此后，先生的《負暄續話》、《負暄三話》均交黑龍江人民出版社出版，并不時為《南方周末》撰寫文章。

我要說的是，先生得了大名后，依然是那樣謙虛親切平和，沒有一絲一毫的名人習氣。我每有不情之請，如求寫序言或題簽書名，先生都慨然允諾。先生的學問博大精深，但最使我感動和欽佩的是他為人的樸實無華，寵辱不驚。

去年中秋前一日，我去醫院看望先生，當時先生精神尚好，只是很少飲食。先生的三女兒叫我問他：“為什么不吃東西？”先生想了一下，回答說：“還是身體不好唄。”

今年1月6日，也就是先生九十七歲誕辰的前一日，我又去醫院看先生，先生正靜睡。我臨走時，護理叫醒先生，問“誰來了？”先生說：“陳先生，謝謝！”說著，習慣地要拱手致意。

這是我最后一次見先生，先生神態依然那樣安詳親切，這是三十多年來我常見的并將永遠不會忘記的中行先生。

2006年2月25日

深夜急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