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玫瑰
如同一只安靜的白鴿
白色的玫瑰,在路旁和岸邊
燦然開放。一種徹底的白
就像一次休克,沒有
一絲雜念。玫瑰把太陽照亮
太陽出現,在天空和水底
開始心臟般的跳動
玫瑰生長它的影子,如苔
暗黑。如同一個莫大的誤會
風來到它靜靜的花枝上
風在不同的方向傳遞和潑灑
白光。那片暗黑隨風起舞
也許這是風揭不去的
事實:玫瑰常常被自己照亮
也往往被自己遮擋
穿行的兔子如同黃昏的一根白發
黃昏從山坡上滑落
在草叢,溪流和密林深處
開滿油菜花。兔子迅速到來
我的聽覺響起風一樣跑動的聲音
敏感的兔子,焦慮的兔子
穿過我的虛弱和恐懼
測量著危機還是生機的長度
穿行的兔子如同黃昏的一根白發
多少年,我面不改色
在心里流汗,在原地逃竄
偷取的自由到底多大面積
是否一片蓖葉就能覆蓋我的安全
陽光飄動,它的明亮將我出賣
夜晚沉落,那是我最闊大的洞穴
一團白線終年纏繞
使樹林山崗都感到束縛
這是在利爪和子彈到來之前
這時芳草萋萋,天高云淡
困難的兔子,對抗的兔子
在持續的危險中變得靈光閃閃
當黃昏需要落淚的時候
將想起我的血滴。而我滿懷苦難
把祝福和祥和留在
人們的生肖、窗口和好感之中
而陽臺是一個放大了的花盆
陽臺給陽光以形狀
照耀著花盆里的木棉一點點
枯萎(那挑在枝杈上的
一場紅雪呵)花葉飄然而下
擊打出落雪無聲的憂傷
我想起往日的院落
群花燦爛,綠葉流淌
飄搖的鄰家少女與花朵爭艷
即使在墻角磚縫里
紫茉莉,風青花也恣意怒放
我凝望著這棵木棉
在宿命的花盆里奄奄一息
如美人垂死(事實上
我們獲得很多,是因為
我們失去更多)我想起那個
為我單戀的鄰家姑娘
也許此刻,她正和我一樣
獨自站在某個陽臺上
而陽臺是一個放大了的花盆
而她可是另一棵木棉
鴿子一直傳輸和跟蹤我
打開手機,一只鴿子
站在藍光熒熒的屏幕上
在天空和通訊鐵塔之間
與手機融為一體
這是我手機上的情景
手機接通,不同方向和時點的
信息穿梭不息。而這時候
我總聽到翅膀撲騰的
聲音。鴿子由來已久
一直傳輸和跟蹤我
悉知我的快樂,憤怒,恐懼
和鮮為人知的秘密
此刻,它正詭異地站在那里
在光天化日的蔚藍之中
我不時地望著它
感到惶惶不可終日
花 攤
花匠推著板車
把一座花園推進這個早晨
那上面枝葉擁擠,群花燦爛
我在花攤前站了一會
看到人們葉片一樣圍攏上來
第一個女人面帶桃花
第二個女人的動作花枝招展
第三個是男人,他的聲音開著
杜鵑。這些爭相購花的人
早已被花朵收購。然后
我就離開。當我返回的時候
板車已經推走
他們還很厚地堆積在路邊
像一群等待清除的枯枝敗葉
恰恰不是因為靈感
紛忙之后,我回到辦公桌前
看到一疊展開的稿紙
如一只安靜的蝴蝶
奇怪的是,恰恰不是因為靈感
和構思,而是看到這疊稿紙
我忽然涌起一股寫作沖動
就如同并不因為愛情
而是看到一個信封,一張座椅
或是一縷在夜晚漫游的月光
忽然勾起戀愛的欲望
事情往往這樣。我想
有時候一片樹葉的下落
可能并不因為季節和風
而是想起了去年的飛翔
有時候,我們之所以傷心流淚
是否因為看到了一塊干凈的手帕
桫欏終于停在那里
一棵桫欏靜靜地死去
倦飛的孔雀松弛下來
這些帶根的事物,掌握大地
被死亡撫養。又如何像陽光
水從根系返回死亡
今晚,我們合上詩集
不再思考真理、生命、桫欏的
愛情。我的身體透過墻壁
出現在像框和儲藏室的后窗上
用一種很咸的飲料干杯
啄木鳥,樹蟻的聲音靜止
一分鐘后,癤疤來到我們中間
被漆或另外的形式庇護
如同那些挖掘者的淚和汗水
河流的源頭,被河水隱蔽
桫欏終于停在那里
低垂的羽葉把夜色變重
把我們卑微的痛苦變輕
就像一座山淪陷把房屋變高
我們無法說破事情的真相
也許,在無聲的照耀中
只有死亡寬容,深刻而高貴
我不知道所有的租金是否償還
我們來到這個客棧
胸有成竹的死亡,笑容可掬的
房東,為我們準備居所
食物。然后開始計算和等待
我有良田萬頃,妻妾三千
夏夜躺在樹蔭下納涼。女仆的
蒲扇搖落流星如雨
租賃的事物令人疑心
所有成果變得沉重和殘忍
而我瓦灶繩床,布衣草履
陽光從屋頂漏下來,那些光斑
靈感似地穿透我的詩歌
客居的虛偽把我熄滅
疾病和快樂,熱情和災變
只有我忠實地數點期限:死亡
神秘的美女,人類的花朵
真教人夢繞魂牽!在早晨
我用心品嘗一塊面包
到夜晚,安心使用一次睡眠
臨近搬遷,我看到
新的房客,我兒子的迫切
我不知道所有的租金是否償還
五:而我的命運人跡罕至
(而這是一種宿命
而我的命運人跡罕至)
幾乎同時,撒旦的五指集中了
所有的黑暗,瓦脊般覆蓋我的天空
我深入劫掠的核心。如饑似渴
救星般的藥物光芒四射
在一個沒有四季的懸崖上
我為自己舉行天葬,從此一去不回
我的妻子,手術刀削弱她的那天
一直滿含淚水。紅顏薄命
她澆灌自己,堅持在黑暗中不肯枯萎
(在終年沒有天窗的地方
我們無法看見上帝)
時辰既定。天空分別伸出五支流星
第一支臨照我的母親,那個
油盡燈枯的女人。在一個早晨
她沉默了雞鳴般的吵罵
搓衣板上的水,在我心里淋漓至今
然后是我父親。清明的時候
我把詩稿當冥幣焚燒。思念如醉
一次次撥打電話,可是墓地無人接聽
我只聽到天火熊熊走動的聲音
(一些喪失把我們變成神
如同一些獲得把我們變成鬼)
水系派生出五條河流,洪汛
穿過苦難的土地,在一片水域匯聚
混淆了終結和開始。這是一種輪回
我的兒子使我心如刀絞
人之花朵,涂滿我的斑斑血淚
兒子,我的憐憫橡皮一樣
擦拭你命運的錯誤,我僅有
這洪荒泛濫的慈情!讓我們希望
雖然,纏繞的河流循環往復遙遙無期
(我買了五朵玫瑰
在這個世上,我不知道送給誰)
藥
藥沖出瓶子,如同
罪犯越獄,威脅和貽害我們
兩顆藥放在那里,暴露
生命不同顏色的弱點
我仇視和依賴它們
邪惡的救星,食物般不可或缺
跳動的雪花,落滿我的胃
和血液,在那里生長冬天
我們一次次躲在流毒的掩體里
接受它的庇護和出賣
我的全家被藥物籠罩
我的父母無藥可救。我的妻子
她面帶桃花的虛假
被藥放大。現代的品質
更新換代,教人感謝萬千
那么又是什么在對我們現場傷害
誰能把原樣的生活交還
藥是修改錯誤的又一種
錯誤。我們經受著這個世界的
雙向折磨,弱不禁風
一個木匠的構思
他在早晨不到兩米高的地方
遇見他:這段上好的材料
他想先得把他目光的釘子拔掉
才好刨去頭上狂亂的枝葉
還有凹凸不平的表情
然后是鼻子和掛在兩邊的
聽覺。昨天晚上斧子
已經磨好,砍削這些
靈敏的東西必須準確到位
這一點他從來就有信心
牙齒留做楔子可以就地取材
眼眶和嘴看上去很有深度
入鑿時分寸要緊。完成這些
一張臺面就已成形
后面的事情相對簡單
兩條胳膊過長,兩條腿過粗
缺少彈性,但鋸齒比什么
都鋒利。備齊四條腿后
千萬別忘了:多用釘子
事物才能牢靠。就這樣
他在遇見他不到兩分鐘
就已大功告成。一張結實的
桌子任你搬來擺去
這是規范設計的產品。不信
你把整個世界都擱在上面試試
這棵巨大夸張的桃樹
搖晃的會場,這棵巨大
夸張的桃樹,結滿了桃子
我們擠擠碰碰的頭顱
節能燈停在高處,仿佛攀上
樹頂的條蟲,照耀著自己
似于那些光并沒有向下傳達
使我們無法洞察議題
事件的核心,包裹在桃子里
透出青光。誰能反對
一個罪犯在今天上午朗誦
詩歌?如同誰能禁止
弄臟的房間崇拜掃帚
空調的樹干升起,冷風環繞
把所有的語意吹落,只剩下
聲音的葉子飄動。樹身的
空洞暴露我們的虛弱
這一切都是為了一次嫁接
香煙被一次次點燃,改變著
時間的溫度。我們吸進的
是被束縛的煙霧,吐出的是
桃子秘密解散的思想
這是木魚
夜深人靜。一種漏滴一樣
緩慢的聲音,持續的聲音
把廟宇,神祗和古老的凄涼
帶到我的面前。這是木魚
冤孽的前世,無辜的樹木
在一個月光如水的夜晚
那個披頭散發的女人懸掛在
樹上,使哪一截樹干受傷
而那只斷翅的蟬,刀一樣
鋒利的嘶鳴痛徹整個夏季
木魚敲打著永恒的孤寂
和陰郁,燭瓣似地灼傷
和穿透我。我的一生多少罪孽
如同我的心里多少淚泣
垂直的雷莛在我耳際沉默
我連自己的哭聲也無法聽見
去年,鴻的翅膀覆蓋整個秋天
它把嗚叫留在塔頂的高度
窮途末路,那匹贖救的老馬
帶著平靜的蹄聲走向天庭
木魚聲呵,是誰在夜晚
深厚的黑土里撒下一粒粒
種子?在一個陰暗的窗前
我仰望上蒼,宏宇大殿
那飄渺的檐雨淅淅瀝瀝
把我的失聰和苦難的一生清洗
這張臉不再是一分鐘前的那張臉
他如同一只地鼠,在時間深處
隱藏了二十年,突然出現
我偶然在馬路上,在馬路的左側
看到這張從二十年前傳遞過來的臉
如同一池止水,它的水位和光亮被時間
一點點蒸發,水底浮現出來
他的腦袋晃動著,在想些什么
他和時間的擦傷到底有多深
二十年,我們只是經過一次漫長的呼吸
相遇的時候,我不知道他笑了沒有
笑了或者沒有。那表情如同經年的瓜架
干練地支撐著,在這個季節
已經清除了所有豐富的枝蔓
那目光正如被圓包圍的瓜果,青光彌漫
這張臉被時間抽象和保存
改變了部分特征,更近似他的兄妹
家族的頑強,這時他們才更像一家人
除了那顆脫落的牙齒被我的記憶補充
總的說來:這張臉還是二十年前那張臉
一分鐘后,我在馬路的右側
又看到這張臉。一切如故
這張臉還是二十年前的那張臉
這張臉不再是一分鐘前的那張臉
命運的君主凌駕于愛情之上
是什么照耀和殺傷我們
用時三年,我們不停地
搬運心臟里的鈾
安全地卸去了藍光閃閃
在一次叛變中,金盞花
謀害了大片的陽光和云朵
迎候它們一生的雨季
這時候,一個女人用剪刀
一片片剪裁玻璃
她淹沒在碎片之間的河川里
然后在三個鏡片上水鬼上岸
今天早上,命運的君主凌駕于
愛情之上,我看到殿堂前
巍峨的陽光血流成河
起伏的鳥群鳴叫如雨
在十字路口,我埋葬一具女尸
然后把她在痛苦中分娩的
靈魂,裝進口袋里
當滑坡的冰山成為另一座
山體,誰又能夠挽回
誰將披戴救生圈的枷鎖
在淚水上終年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