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零的詩（９首）

春 天

那些迫不及待地

穿上裙子的

都是些欲望飽漲

內心蠢蠢欲動者

還裹著棉襖

對著什剎海的薄冰感嘆

就要化了 就要化了的

是幾個瘦老頭

春天就要過去了

街上的行人紛紛換上了襯衣

有一個人卻還穿著兩條毛褲

一直舍不得脫下來

他是我的朋友商震

冬 天

樹葉掉了一片又一片

張眼望去

光禿禿的北方

荒涼和滄桑

樹上已沒什么好掉的了

最后

掉下一只麻雀

香港腳

一只蚊子盯上了

我的香港腳

它圍著我的腳

飛過來飛過去

一會兒

聞聞我的腳趾頭

一會兒用小舌尖

舔舔我的臭腳丫

它居然喜歡上了

我的香港腳

弄得我有點癢

本來想

一巴掌拍死它

算了

后來又一想

這樣太便宜丫了

還不如讓它也

得一回香港腳呢

我就忍著沒動

直到它的小肚子

吸得滾圓

心滿意足地飛走了

我才抬了抬

麻木了的腳

長舒一口氣 心想

讓丫也飛著飛著

就得找個地方停下來

撓一撓腳趾頭

一九六九年

機器轟鳴，出版業空前繁榮

《毛主席語錄》已印到了七億四仟多萬冊

青海，新疆，內蒙，西藏等邊遠地區的百姓

有的步行幾百公里，為的是

早日得到一本紅寶書

云南省滄源佤族自治縣班洪區南板鄉的

阿佤人民

在放聲唱新歌

有一支宣傳隊穿林海

踏雪原，向密林深處的鄂倫春族人民

報喜訊

而此時的上海火車站

月臺上人頭攢動

一批批知識青年正在奔向

廣闊的農村新天地

四月，毛澤東的一位親密戰友

當選為黨的九屆中央委員會

副主席

六月中旬，美帝國主義

成了紙老虎

十月十四日，我出生

在浙江的一個偏僻農村里

而制造我的父親

卻在遙遠的大西南建設邊疆

這一年死了一個人

火化單上的名字叫：劉衛黃

殺 猴

在蔓籠筐村

老頭在麻利地

殺猴

母猴被捆在一棵棕櫚樹上

開了膛

她張大了驚恐的眼睛

嘴上連平日里最熟練的

吱吱聲

都發不出來了

周圍是等待著的食客

顧客，和看客

母猴兩只瘦小的乳房

像一對陳舊的門環

安在兩扇被分開的

棕色小門上，透過打開的門縫

可以看到她的內心深處

一片空曠和虛無

小猴被拴在另一棵樹上

他找不著媽媽的乳房

一群老得他足以叫爺爺奶奶的人

圍著他

指指點點

小 店

錢局街55號，一家十年前

開業的小店

專營休閑服飾，風格單一

顧客穩定

一年四季

沐浴著翠湖的風花雪月

兄弟倆共同經營

哥哥負責進貨，不常露面

弟弟負責出貨，不茍言笑

十年里，弟弟的女友

換了不少，風格單一

長發，細腰，單眼皮，瓜子勝

當著顧客的面

摟摟抱抱

這是最不好講價時候

弟弟一臉的不悅

“少了八十不賣。”

像進了國營商店

本不善言笑的苦瓜臉

卻對著瓜子臉

獻媚，一口發黃的四環素牙

綻放在翠湖的

風花雪月中

我是他戀愛的

經濟基礎之一

兄弟倆的口糧

有一部分

來自于我的錢包

放 學

村后的墳瑩里，躺著

我的爺爺，和奶奶

還有更老的祖爺爺，祖奶奶

我不怕，放學后

我把牛趕到

他們的墳頭，吃草

牛吃完我爺爺的草，便去

吃我奶奶的，像是

給他們剃頭

有時，別人家的牛

給我的爺爺

或者奶奶剃頭

我就不樂意，碰到

力氣比我大的

我就罵，罵他們的爺爺

以及奶奶

回家后，我

告訴我的父親，我去

看過爺爺奶奶了

父親指了指桌子，說

飯涼了，吃完后

寫作業去

一天

又過去了

看一個老女人擦臉

列車從北京準時發車

她坐我對面 六十多歲的樣子

一上車就掏出一兜東西

瓶瓶罐罐的

挨個往臉上抹

一會兒歪歪頭

一會兒咧咧嘴

一會兒用手抽自己嘴巴

都到石家莊了

她還在不停地折騰

有好幾次 我都以為

她在看我 不是

她在看鏡子 鏡子

都快舉到我臉上了

她抹下巴的時候

頭昂得像一只乞食的豬

昏暗的燈光下

我突然發現

她的整張臉都歪了

噢 不是

是她光顧抹臉了

把頭上的假頭套

給弄歪了

西湖醋魚

杭州醋 西湖魚

紹興老酒 香撲鼻

肉嫩

微甜

些許毛刺

些許麻煩

呸 呸 呸

吐了一地

魚刺

在重慶

也吃了一回

西湖醋魚

死辣 咸 黑呼呼的

旁邊一對小青年

吃得甚歡 我這里

呸 呸 呸

吐了一地

辣椒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