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下這曾似相識的文題,是我近年積攢的感覺,在剎那間跳出來的。為文一旦有了不吐不快的訴求欲,肯定是個有話可說的好狀態。
韓石山是山西省一位自生自長的作家,他大學畢業后,當過中學教師。在小說創作上,作品數量不少,影響卻有限。上世紀80年代初,他與壓抑已久、生活十分清貧的作家們一樣,使出渾身解數,補回那無奈拋撒的時光,天女散花般地向全國各家報紙雜志投稿。我們安徽許多報紙副刊也用他的稿。那時大家都知道,山西有個韓石山。他勤奮,隨和,稿子來了靠天收,從不提過分要求。他在文章中不唱高調,坦言寫作求名,同時更要利,特重稿費收入,以改變自己入不敷出的生活窘態。
進入上世紀80年代后期,韓石山索性不寫小說了。一方面投向現代文學史料研究,尤對新月派人物傾力,陸續寫出人物傳記《李健吾傳》、《徐志摩傳》、《尋訪林徽因》等百余萬字,給自己奠定了學者型作家基石。
另一方面,他眼觀六路,耳聞八方,緊盯著現實及文壇的人生相,寫了大量隨筆、雜文、評論。到了90年代,韓石山陸續出了6本隨筆集,又一個百余萬字。他這時期的許多隨筆評論,是在全國各熱點報刊,頻頻掀起波瀾。以激蕩而充滿血性的文字,把四平八穩的文壇攪得塵土飛揚又生機勃勃,并鑄成了“韓式”特有的犀利的文風。
韓石山的批評文章似乎沒有預設目標,而是隨行就市,特別是那些文壇上已有定評又頗有臉面的文人學者,總是自覺或不自覺地端著個大師或準大師的架勢,可言行舉止卻不時露出皮袍下的“小”來。此刻,韓石山不管你是哪個廟里的尊神,總以揭去峨冠金粉為快,還你個真身。
韓石山的這類文章從不隱姓埋名。對被批評者,絕不搞文字迂回,而是指名道姓,直面其隙,毫不留情。顯示了一個作家的坦誠心胸與藝術的勇氣,還其文藝批評固有的真品味和真品格。韓石山批評過張中行、謝冕、余秋雨,也尖銳地給王朔、劉心武、汪曾祺指謬。王朔出道初期的幾部作品,給文壇帶來一股清新之氣,韓石山曾評其有大師品格。后來王朔“驕狂到了皂白不分的地步”,他感慨:“年輕人不學好,神仙也沒招兒。”劉心武對曾與他鬧過一些別扭的人去世后,卻寫了一篇刻薄文章《他們哪里去了》。韓石山看到此文,拍案而起,給予反擊,認為這是新時期以來最下作的文章,并指責堂堂的《光明日報》竟給它發出來。另在一次國際性王蒙作品研討會上,韓石山作為王蒙特邀與會者。也毫不客氣地指出他偶爾弦耀文化部長身份,是一種小人心態。他的哪壺不開提哪壺做派,當事人不好受,旁觀者卻往往為之叫好。
最令人吃驚的感佩的,是韓石山對他宗家韓少功發難。當年圍繞著韓少功的一本小說《馬橋詞典》是獨創還是模仿,文壇形成兩軍對陣。當韓少功首開以官司消解了正常的文學批評時。此時從斜刺里殺出個韓石山:宣稱新時期以來的主流文學都是模仿之作,他指出“馬橋”之爭,卻出現的一種少有現象:那就是聲援韓少功的大多是韓的部屬和朋友,而聲援張頤武和王干的大多和張、王毫無干系,有的先前還對張、王不怎樣的。韓石山這樣鮮明態度,叫他韓少功全身不自在,還無話可說。
韓石山似患“作家好動癥”,這“好動”正彰顯他的極敏銳的思想活力,也使溫飽有余的作家們不至于閑適得大腦生銹。他一“好動”,文壇必有興奮點。去年春,韓石山在《西安晚報》上發表了一篇千字的雜文,題名《魯迅活過來會這樣嗎》,批評“魯迅研究界權威”,魯迅博物館原副館長、全國政協委員陳漱瑜,在一次演講中:“提到‘假如魯迅活著’,看到今天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所取得輝煌業績,一定會為之歡欣鼓舞,”云云,是把這場學術的現實性討論,完全政治化了,虛擬化了。文中說到陳先生“三個代表”學得好。就這么一句話,麻煩可就鬧大了。陳接著在《西安晚報》上反擊,把韓歸入到對中國的進步,極少數人(包括西方敵對勢力)可能不那么高興,并散布一種“中國威脅論”之列。陳又用“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反映社情民意用箋”寫了一份揭發《西安晚報》載文拿“三個代表”做調侃,違反憲法、黨章的材料,并報送有關主管單位及領導。陜西省委宣傳部即認真對待,批示對編輯及相關責任人進行查處。韓石山畢竟是黨培養的知識分子,自己也曾擔任過一個縣的縣委副書記,對于這套行政程序并不陌生。他確認省、市委有關領導如此重視,主要是因為陳的“委員反映社情民意用箋”權威性。韓石山為了晚報編輯不受牽連,也給自己留條生路,直接向全國政治協商會議辦公廳研究室信息局的有關同志咨詢。原來,這樣的“用箋”沒有什么特殊意義,也不具備某種法律或行政意義,跟用普通信箋沒有什么區別。韓寫了一份全面情況向有關單位領導說明。至此,陳漱瑜深文周納,致人于罪的目的終于在真相前落空了。
韓石山近幾年立馬橫刀馳騁文壇,不管你來自何方名門貴人,只要犯在他手下,即刻擒來祭刀,且見血見骨。故有“酷評家”、“文壇刀客”之譽。前不久,他的一篇近萬字的《粉碎中國作家的“軍事”建制》把全國十多個作協號稱的“XX軍”一一提來抖落一番,得罪了一大批同行,也在所不惜。
韓石山的文風自成一格,他的批評文章坦誠、辛辣中對情態有細微觀察、準確把握,并以超人的洞明通悟,直逼對方要害,叫你無還手之力。他的性格可愛處,是既貶人又貶己,善于“爭議”別人,又坦然被別人“爭議”,不遮不掩。
文人多以坐而論道展示才華,但韓石山還是一位刊物經營的探索者,實干家,冒險家。2000年6月,他坐上了有權有職的《山西文學》主編寶座,這家雜志和其所在省的地理與經濟地位一樣:不南不北也算不上個東、西。況且文學邊緣化,文學讀者大量流失,期刊管理處于轉形期,政府給的財政支持一減再減。特別是辦刊主權上,處于“發行高度自主,發稿主權不足”。只能在“市場化”與“紀律化”的縫隙間求生存。能在困境中有所作為,韓石山算不上大智,但他的靈活、扎實的作風,聰慧機敏的處事能力,已使他在這新位置上初露頭角。
重癥需用猛藥,韓石山為刊物能在全國冒鮮,絕處逢生,竟把自己政治生命也押上了。他的辦刊宣傳策略,首創大樹特樹“主編個人崇拜”,也就是“韓石山個人崇拜”。要用白花花的銀子大做廣告,來擴展影響。韓石山為《山西文學》擬的廣告詞就是“期期都有好文章,期期都有韓石山”其實,前者不敢說,而后者期期落實,韓作不是頭條就是壓軸。而且刊物封面是韓氏“墨寶”。無論是讀者來信或是接受采訪,都不忘自賣自夸。他約稿明言,多賜別處不敢用的佳作,一般命中率80%,可見韓石山的迂回術、擦邊球和長袖舞之功夫。
搞明目張膽“總編個人崇拜”與時代民主精神相悖,與社會理想及現代人普遍心理相悖,更為傳統的“文人相輕”所不容。山西作家協會有那么思想新銳的老中青作家,各級宣傳部門有那么多原則而勤政的領導,怎么都認可了韓氏這上不了臺面的口號與作為?這里不僅有個多元共生,發展是硬道理的寬松環境已成大氣候使然,最主要是韓石山光明正大搞“總編個人崇拜”,不可能左右咱中國及山西省前進方向,說白了也就是韓總以大話瘋話吸引更廣泛的讀者眼球,進而創造一個韓石山名牌刊物而已。當是夾縫中求生的一種權宜之舉。
響鼓不用重錘敲,韓石山曾給自己定位是個“文壇三流作家”;坦言“主編個人崇拜”無疑是一種“寡廉鮮恥”;爆料策劃的大話廣告辭,只是“天下無難事,只要臉皮厚”,這里可窺探我們韓總的內心的矛盾和無奈。他早就從頭至尾把自己扒個精光,有人想揭批也就難下手了。何況他幾年的橫叉豎舞結果,在時下各省文學月刊一部分靠討乞“茍延殘喘”,一部分已瀕臨“植物人”的狀態下,今日《山西文學》已開“立足山西,爭議全國。貶之者不少,贊揚者猶多”局面。在生存狀態上,刊物收支兩比,有所盈余。可以想象,如沒有韓主編獨特目光和走偏作為,就很難有今日的更生。這在全國省級文學月刊中,也是屈指可數的。
責任編輯 賀建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