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頭姨娘姓什么,叫什么,我不知道,也從來沒有聽人講過,小巷里的人們也從沒有人去追究,不管大人、孩子,都管她叫姨娘,真名字恐怕大家早已經忘記了。
梳頭姨娘替別人梳頭,梳得很漂亮。她會梳很多很多的發型,根據你的身材、你的長相,甚至你的學識、見識、氣質全都能給你梳出來,讓別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屬于哪一種類型的人,喝了多少墨水,吃了多少干飯。
在雙忠祠的巷子里,幾乎所有主婦的頭都是梳頭姨娘給梳的,我母親也是讓她給梳頭。不過,這些主婦們倒不是自己不會梳頭,而是為了一種派頭,好像如果沒有讓梳頭姨娘梳頭,就不算是一個家庭真正的主婦,就沒有一個正經的名份似的。時間一長,小巷里的女人們都習慣了讓梳頭姨娘給梳頭,如果有誰沒有讓梳頭姨娘梳頭,反而會感到很奇怪。
每天清早,梳頭姨娘就提著一個圓圓的火漆竹籃,挨家挨戶地去給主婦們梳頭,那竹籃已經被磨得發亮,但還是紅紅的耀眼。在梳頭姨娘為母親梳頭的時候,我曾經仔仔細細地看過竹籃里的東西,那里面有各式各樣的梳子、篦子,箍頭用的發卡,描眉用的眉線筆,開臉用的紅紅的細絲線、胭脂、口紅片,還有各式各樣的雪花膏瓶子,有的瓶子已經顯得很陳舊,瓶子上貼著兩個美女的畫像,美女的穿著并不是現在人的打扮,是那種二三十年代美女的樣子。另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瓶子,透明的,里面裝的是刨花水。聽母親講,那是香松木的刨花泡出來的水,梳頭的時候,蘸在梳子上,梳出來的頭發就又黑又亮,一絲不亂。直到很多年過去,母親已經是老年的時候,還曾經對我提起,說現在的摩絲、發膠、發乳等等,全都沒有那時候梳頭姨娘用的刨花水好,真不知道母親說這些話的時候,是真的覺得這些東西不如刨花水好用,還是在懷念梳頭姨娘給她梳頭的那些日子。
當白蘭花開放的時候,梳頭姨娘的籃子里還會放上一些白蘭花,等頭梳好了,往主婦們的頭上別一枝,又好看又香氣,把每個主婦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渾身上下透露著喜氣。其它種類的花,梳頭姨娘卻從不帶來,她總是說,有的花太艷麗輕佻,有的花雖素雅卻沒有香味,只有白蘭花,既芳香撲鼻,又莊重文雅,最適合別在女人們的頭上。所以,只要梳頭姨娘的火漆竹籃里放上白蘭花,那么一巷子的女人就都散發著白蘭花的香氣,于是一整條巷子就到處彌漫著白蘭花的溫馨與芳香了。
梳頭姨娘的頭梳得好,所以雙忠祠的主婦們也都跟命婦似的,從不大著嗓門說話,說話的聲調總是溫柔平和,而且還透著一種富貴之氣,說出來的話也讓人不得不服從。小巷里的人家因此夫妻感情也都很好,很少聽過哪戶人家吵架拌嘴,更沒有人當街叫罵,可見梳頭姨娘的作用該有多大。
梳頭姨娘是裹腳的,腳上穿的鞋子很小,兩頭翹翹的,可能就是人們所說的“三寸金蓮”吧。她總是穿一身黑色的衣服,是那種厚厚的粗棉布做的,漿洗得干干凈凈,平平整整,雖然不新,但卻是很合身。不知為什么,她從不穿鮮艷的衣服,而且一輩子沒有結婚,也沒有生過孩子。她給小巷里的女人們帶來了美和幸福,自己卻有一肚子的苦水和酸楚。
據老人們講,梳頭姨娘是哪個大戶人家小姐的梳頭丫頭,從小被賣到小姐家,和小姐一塊兒長大,陪著小姐一塊兒讀書、一塊兒玩耍,因此和小姐的關系極好,私下里就以姐妹相稱。以后一直陪嫁到揚州城一戶開綢緞莊的富家去,富家少爺的新房就在雙忠祠,但少爺花心,整天在外面尋花問柳,小姐就呆在房中,天天以淚洗面。后來,梳頭姨娘想出了一個辦法,那就是天天給小姐換一種美麗的發型,打扮得光彩照人,以吸引少爺,使他不要再到外面亂跑。剛開始一段時間,少爺還覺得挺新鮮,就真的在家里呆了幾個晚上,但沒過幾天,老毛病又犯了,又整天跑得不見蹤影。梳頭姨娘認為是自己給小姐的頭梳得不好,就挖空心思地想點子,琢磨著能梳更美的發型,以至于后來四更天就起床為小姐梳頭,但還是無濟于事。終于有一天,小姐難得地露了一回笑臉,讓她為自己梳洗打扮好后說,這回梳的頭我最滿意,只是想吃酸杏兒,讓她去買。等梳頭姨娘跑遍了大街小巷,總算買到了一小包杏,用絲絹扎著,歡天喜地地回來,一進門卻發現小姐已經掛在了房梁上。小姐留下了一封絕筆信,大意是謝謝梳頭姨娘這么多年來對自己的照顧,只是少爺不喜歡自己,怎樣努力也是沒有用的,并且稱自己已懷孕數月,但看見少爺還是整日在外花天酒地,不問家里,所以寧死也不愿為其生兒育女云云。梳頭姨娘看完信后,放聲大哭,然后就執一柄利刃,跑去和少爺拚命。少爺嚇得大喊救命,幸被人將刀從梳頭姨娘手中奪下。不想因為那少爺身體虧虛,又驚又嚇,當晚就病了,一夜大呼小叫,說小姐來向他索命,一直鬧到五更天,竟然氣絕身亡。少爺本來就抽鴉片、玩女人,聲色犬馬,欠了一屁股債,債主一聽見人死了,紛紛闖進門來,一時間把滿屋子偌大個家業拖的拖、拉的拉,搶了個一干二凈,下人們也一哄而散,臨走時還免不了順手牽羊。只有梳頭姨娘將小姐葬在院子中,自己就住在那房中守靈。后來,在雙忠祠住久了,不知哪家主婦打聽到梳頭姨娘梳頭漂亮,三番五次地去求,終于梳頭姨娘答應下來,不想梳了一次頭后,把這家主婦的丈夫歡喜得不得了,竟把主婦寵得跟新婦似的,后來,梳頭姨娘干脆就以梳頭為營生,再也不想離開雙忠祠,為小姐守了一輩子靈。
小巷里只有三戶人家不用梳頭姨娘梳頭。一戶是巧云奶奶。姨娘也曾為她梳過幾回頭,但頭發梳得越漂亮,李老爹就越是挑剔,說不順眼,太花哨。幾次下來,巧云奶奶就明白了李老爹的意思,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過于美艷而回憶起原來的一些事情,于是干脆就自己梳頭了。后來,李老爹問起為什么不讓梳頭姨娘梳頭了,巧云奶奶反而說可以省幾個油錢,于是李老爹也就不再吱聲了。另一戶是一個叫摩西的女人。她原先是一個孤兒,在洋人開的孤兒院里長大,后來上了教會學校,作了修女,畢業后嫁了現在的丈夫。她的丈夫是一個西醫,開一家診所,現在想起她的丈夫,好像沒有給我留下什么印象,印象最深的倒是他家的一個大白鐵皮柜,上面有一個血紅耀眼的“十”字,還裝有透明的玻璃,里邊裝的都是西醫用的醫療器械,明晃晃地閃著寒光,叫小孩子們害怕。摩西家養一只非常大的白貓,渾身的毛油亮油亮的,一只眼睛是黃的,另一只眼睛卻是綠的,說是名貴的品種,叫“波斯貓”。不過,我卻看見它整天趴在那兒睡懶覺,從不去捉老鼠。摩西的頭自己梳,全都是西洋的式樣,梳頭姨娘是不會梳的。每次摩西用梳子給自己梳完頭后,就又去給她家養的那只大白貓理毛,把那只大白貓高興得“妙妙”直叫,摩西說這是“平等博愛”,真不知道這是哪個國家的道理,把人說得越來越糊涂,人和一只不會捉老鼠的白貓怎么能平等博愛呢?最后一戶人家是李家大媽。李家大媽沒有丈夫,她是一個國民黨大官的姨太太,解放時,大官跑到了臺灣,把一幢大房子和無盡的寂寞孤苦留給了她。李家大媽穿得也很漂亮,總愛穿旗袍,也搽雪花膏,但就是不讓梳頭姨娘梳頭,有關系要好的主婦偷偷地問她,她先是說日子苦,想省點兒錢,后又嘆口氣說,男人都沒有了,梳這么好的頭給誰看呀,又不想偷人養漢的。李家大媽有一個兒子,性格很孤僻,從不跟別人搭話,看人的眼光總是冷冷的。等李家大媽給他養大了,沒想到他卻被抓去坐牢了,原因是收聽敵臺。兒子被抓走的那天,李家大媽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向小巷里的女人們哭訴,說兒子只不過是想聽聽有沒有他爸爸的消息,自己真渾,怎么就想起來,把他爸爸在臺灣的真相告訴了他。哭著哭著就又大罵起來,罵那個跑到臺灣的國民黨大官,說你個挨槍子的、遭千刀的,你算是把我們娘倆兒這一輩子給毀了呀。罵完又哭,直哭得天旋地轉、昏死過去。不過,后來聽說,她兒子沒關幾天也就給放了回來,據說后來還上了大學,畢業后分配了工作,再以后還入了市政協,參加了海峽兩岸友好促進會,不知道和他的生身父親聯系上了沒有。
梳頭姨娘為別人梳頭,掙兩個辛苦錢糊口,同時十分固執地打扮著小巷里需要打扮的女人。在我的童年,每天的清晨幾乎都是讓梳頭姨娘的敲門聲給喚醒的,那低低的、輕輕的、柔柔的敲門聲,至今讓我想起來,還覺得心里暖洋洋的,充滿了親切、溫馨與抒情。去年,我得了一場大病,差點沒送了命,高燒三天三夜不退,人整個給燒迷糊了,一直昏迷不醒。第四天清晨,我的耳邊居然響起了一陣那種低低的、輕輕的、柔柔的敲門聲,我的靈魂就一下子飛回了我的軀殼,心里想,該起床了,這樣一睜眼,就看見了一家人都圍坐在我的床前,臉上都帶著疲憊和焦急的神色。“我的心肝兒,你總算是醒過來了……”白發的母親喜極而泣。“媽媽……”我的兒子喊了我一聲就撲進了我的懷里,我摟著他,親了又親,眼淚就忍不住流了下來,心里非常感激在我耳邊隱約響起的那陣兒敲門聲,是不是梳頭姨娘保佑了我。我抬起頭,向窗外望了一眼,太陽出來了,天氣很好,同時,鼻中就隱隱地聞到了白蘭花的芳香……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