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次人大會議上,記者拜訪了久違的人大常委會委員楊長槐先生。
兩年沒有見到他了,但在心里始終留存著一個侗鄉老屋的印象。那一年,記者參加貴州侗鄉文化研討會,會后在楊長槐先生的引領下,一起驅車穿越群山峻嶺,途經160多公里,抵達他的家鄉天柱縣。
那天,剛剛回到家鄉的楊長槐,還沒能顧上與老父親攀談,遠遠近近的親戚及上學時的朋友便趕來,圍坐在他家那幢老式的、堅固而寬敞的木屋里,聊著侗家人現在生活中的快樂與憂愁。他的老父親與弟弟自釀的噴香的米酒一盅一盅地被鄉親們喝得見了底兒。夜深了,為了趕赴第二天的一個侗族文學研討會,也為了如期趕到北京參加兩月一次的人大常委會會議,楊長槐依依不舍地起身了。那一刻,屋外下起了雨,這個侗寨漢子與固守著老屋的父親擁別時,熱淚從臉頰上淌下來……
這次訪談是從全國人大常委會是如何與時代共進開始的……
“人大常委會更加年輕化了”
“人大會議中心”位于北京西皇城根。一進大廳,順著大理石臺階向上望去,只見莊嚴的國徽懸掛在位于二樓的會議廳外。八年來,作為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楊長槐先生一年數次往返于貴州與這個神圣的地方。
當筆者提到他擔任全國人大常委民族委員會委員以來,印象最為深刻的一件民族事務時,楊長槐先生回答說是《草原法》的修訂。楊先生還為此赴內蒙古、甘肅、青海等地調查草原情況,聽取牧民的意見。
做了八年的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楊先生覺得現在的人大常委會比從前進步了很多,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第一,國家非常重視人大代表在各方面的建議和議案,能做到件件有答復;第二,人大代表的作用現在更加完善了。政府能夠充分保證人大代表的正常工作、監督職能、調研和市場活動。第三,人大的權力通過常委會實施,一方面進行立法;另一方面加大監督力度。有中國特色的法律體系正逐步完善,比如,《物權法》、《監督法》兩大重要法律即將出臺,草案已向全民公布,面向社會征求意見。筆者問道,現在社會上有種爭論,《物權法》是應該保護一輛奔馳車還是保護“乞丐的打狗棍”?有人認為應保護弱勢群體,這時楊先生笑著說:公共財產與私人財產都應該保護。
楊先生欣喜地告訴筆者,人大常委會現在年輕化了。這次大會又有20多位碩士、博士充入到常委會的隊伍中來,由原來的150多人增加到現在的170多人。他們都知識豐富、英文流利,對常委會工作的開展大有益處。但令人驚訝的是,雖然工作需要經常跑動,勞累傷神,但楊先生還是顯得精力充沛,難怪有人說在“兩會”任職的領導70歲還正是年富力強呢。
在談到全國人大與人大常委會的區別時,楊先生為筆者作了解釋。全國人大常委會是全國人大的常設機關,也是行使國家立法權的機關,隸屬于全國人大,是人民代表大會休會期間行使權力的機關。這次大會共上報1000多件提案,常委會分配解決,負責審議這些提案,如有必要可提出立法。每一件提案都必須在次年三月份給予答復。楊先生還談到,與外國簽訂條約也要經過常委會審議、同意后才能生效。比如,2004年的中俄邊界問題和2005年的中越邊界問題,常委會都有權進行質疑。
他從美麗的侗鄉走來
美麗的侗鄉令人無限神往:富有濃郁民族特色的侗族民間建筑,比如,別致的侗寨、風雨橋、巍峨的鼓樓,動聽的侗家山歌。人們都說,貴州是一個天然的花園,但它又是中國唯一一個沒有平原支撐的省份,早晨出發到30公里之外的地方,卻不知這30公里要經歷日出和日落。筆者統計過,10分鐘的時間中,要拐上五六個與對面車直角照面的彎兒。而路兩旁,經常會看到正在建設中的過山橋,每當車行一會兒,楊長槐就會點燃一支煙,然后把它遞給前面的司機,在他棕色的臉頰上你能想象出,這個侗鄉長大的畫家當年是怎樣穿越了160多公里路,走到省城,走向北京的。
1938年,楊長槐出生在侗鄉天柱縣,一個祖祖輩輩靠種田為生的侗族家庭里,幾兄妹中他是老大,童年和所有的侗家孩子一樣是在放牛砍柴中度過的。年老的外婆經常帶他到山上的寺里燒香,香火繚繞中他一遍遍癡迷地看墻上色澤鮮艷的壁畫,沒有畫筆,他就在地上用樹枝、土塊仿照壁畫作畫。再后來,他又畫屋后面那片泉涌,鳥鳴的山林,畫田里的牛,路邊的花兒……如果時光不流動,那個少年的圖畫將印滿他放牛經過的河灘、山路。
細細想來,楊先生的山水畫與內心深處對家鄉那種神秘的恐懼感有關。三四歲時,楊先生家門前有一片兩公里長的濃密的樹林,母親讓楊先生送吃的到外婆家(弟弟妹妹都還小),途中必須穿越一條羊腸小道。楊先生至今還銘記獨自穿行其間的恐懼:天空被參天的古樹遮蔽,林中不時傳出凄厲的鳥鳴聲,古剎的鐘聲驟然響起,令人毛骨悚然。每次穿越,楊先生的內心都會涌起對這片土地的敬畏之情。
楊先生小時侯放過牛,家里的牛和他有著深厚的感情。那頭牛不僅能耕地,還很通人性。每天只要那頭牛聽到他的聲音就用犄角頂撞圈欄,想和他親近。他的手破了口子,在水里沖洗,那牛見了竟然上來舔噬他的傷口,眼睛靜靜地盯著他,讓人心疼。每次放牛,就見它慢慢地走著,緩緩低下頭,楊先生把著它的犄角就上了它的背。楊先生是坐在牛背上考上了初中的。田地里,不管它在喝著水還是吃著草,只要楊先生高聲一喊:“回家嘍!”它就會毫不猶豫地掉轉頭朝他走來。對于楊先生來說,這頭水牛同現代人養的貓、狗一樣可親可愛。有趣的是楊先生也屬牛,可以說,楊先生和牛還是有著不解之緣的。
毫無疑問,小時侯的成長環境和經歷對楊先生的藝術創作有著潛移默化的影響。
讀他的畫,既有大氣磅礴的瀑布飛流直下卷起千堆雪,又有看不見的水在山巒、樹木中繚繞。楊長槐的作品在中國美術館展出時,北京美術理論界這樣評論說:“楊長槐的作品氣韻稱雄,賞心悅目,清新悅懷,在中國美術館近期的展覽中,像這么涼快,這么舒服的山水畫很少見了。”“他是從真山真水中走來的實力派畫家。”
在省文聯主持工作時,他跑遍了貴州的地方文化館,指導、幫助那些還未露出頭角的青年畫家,使從未在全國排上名次的貴州畫家的作品頻頻入選各大美術展覽,這在當時被美術界稱為“貴州現象”。
在“兩會”期間,筆者于五洲大酒店又拜訪了楊長槐先生,翻開他的畫集,叮咚的水又穿越了山石跌宕而來,更有氣勢恢弘的瀑布摔碎在山崖下,如碎瓊亂玉一般。人們都說他把貴州的山水畫活了。他筆下的水絕不是老僧、枯舟、岑寂的山水,而是讓人感覺到洋溢著一種生命和激情。問他緣何有這樣的效果,他說,我們所處的時代是一個有激情的時代,水就不能“死”,不能過于平靜,要蕩漾,要有跌宕之美,要有一顆真誠的心去感受生活。
楊先生的畫既不壯懷激烈,也不小橋流水,而是富有貴州特色,具備陰柔之美。筆者翻看楊先生畫冊,其中的一只小船,筆畫不多,卻意韻俱備,這是長期觀察,刻苦練習的結果,也和他在生活中熱愛山水,與自然對話的秉性緊密相關。
楊先生的作品畫出了貴州的魂。他曾說,有“魂”的作品才能震撼人心,給人啟迪。“魂”沒達到,就不能算作爐火純青。他的畫中,貴州的山水是運動的,含著云霧繚繞的濕度,內容變化萬千。如果說北方的山水略顯蒼涼,那么貴州的山水則秀韻、艷麗。畫家的作品與他的生活經歷息息相關,只有追逐自己的感情,才會有悟性。有感情之后才能生發出爆發力和激情,最后燃燒出火光。楊先生這樣說道:“一個畫家沒有地域特征絕成不了氣候!貴州的山變化萬千:春天,濕氣很大,云彩升起,霞光繚繞、回旋于山中,非常美。因為心靈與之相通,所以一看就有感情。”楊先生的心靈和養育他的土地緊密難分,家鄉的一點一滴,一石一木都潛移默化地印于他的腦海,扎根于他的心靈。楊先生還謙虛地說他的作品目前還沒達到頂點,因為文化深度還不夠,對一個民族的真正的文化美還解讀得不夠。
塞納河畔的思考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楊先生在談到他的創作經驗時說到他喜好遠行。每年他都會外出,去體會祖國的名山大川:昆侖的大氣雄偉、云南玉龍雪山的雄瑰、貴州的山則靈秀、錯落有致;三峽、九寨溝的水秀麗,貴州的水“潤澤”。楊先生不僅走訪了國內的名山大川,還常常走出國門去考察藝術,曾先后在新加坡、法國舉辦過畫展,在東西方架設起文化交流的橋梁。
1986年,在團長楊長槐的帶領下,侗族大歌在“巴黎國際藝術節”上演,沒有權威的指揮,沒有龐大的樂隊,九位侗族姑娘,向世界唱出了侗鄉的美麗。演出場場爆滿,座無虛席;在法國古老的圓形劇場里,被譽為“戲劇活化石”的貴州安順地區的“地戲”演出也取得了空前的成功。據一位觀看過演出的作家回憶:現場氣氛非常熱烈,現場觀眾雖然聽不懂中文,但看得懂情節,都非常認真地欣賞著侗族藝術家的表演。演出結束后,熱情的巴黎觀眾們不斷鼓掌,演員一次次謝幕,巴黎蓬皮杜藝術中心的主席夫人接見了所有演員。一些沒買到票的巴黎人通過楊先生的翻譯拿到票,有些不甘心的竟然一路跟演出團到西班牙去,好看下一站的演出。楊先生感嘆:“沒想到民間藝術也能達到這種水準!”
1993年,在新加坡的個人畫展上,楊先生的47幅參展作品賣掉了20多件。新加坡華人看了這些畫后,直夸“大中華了不起!”這不禁令所有中國人倍感振奮。畫展期間,《聯合早報》報道了這樣一篇文章:新加坡的楊氏家族決定送一張請柬給楊先生,邀請他來楊氏祠堂開家族大會。楊先生帶著他的作品赴會,當看過楊先生的畫后,楊氏家族的成員嘖嘖稱贊:“了不起!”,并送他一個大紅包表達感謝(“送紅包”是新加坡、香港等地的禮節)。畫展結束后,新加坡觀眾用樸實的語言表達了他們對這次畫展的感受:“這樣的山水我們沒見過,非常好!感謝楊先生送來這次畫展。歡迎您下次再來!”楊先生深有感觸地說:沒有民族性、地域性的作品肯定要被淹沒。
在意大利、埃及、法國等藝術國度,楊先生參觀一些展覽后,了解到西方藝術的開放、深邃和簡練,一些創作手法還是值得中國畫家學習和借鑒的。通過國外的考察,楊先生擴大了眼界和胸襟。漫步于塞納河畔,楊先生深深體會到中國畫確實需要增強信念、突破自我、突破傳統、追求創新。
文化是一個民族的象征和展現,通過了解一個民族的文化可以深刻地研究、了解民族性格、氣質和智慧。一個民族必須有其獨特的文化品質,如果一個民族的文化被其他文化同化了,就會有消亡的危險。少數民族文化也是中國對外形象的窗口,把燦爛的少數民族文化展現給世界,這對世界了解中國文化的整體面貌將起到重大作用。在這方面,楊長槐先生無疑是一名踐行者。
責編:蘊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