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組詩〕

戈壁茫茫

茫茫

還是茫茫

接下去的依然是茫茫

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在這只剩下茫茫的大戈壁

風也茫茫

石頭也茫茫

茫茫的石頭令人心疼

我想說的是

如果在這個時候有一棵正茂盛的樹

我會抱緊他失聲痛哭

只有牦牛還在行進

在帕米爾高原

我看見一只正在行進的牦牛

一身毀滅性的黑

孤獨得像一顆正在移動的星球

牦牛行進得很巍然

那一刻的慕士塔格峰已完全失掉了尊嚴

而那一刻的我

突然被逼著忍耐

忍耐著高原上每一塊冰冷的石頭

忍耐著蓋孜河幻想的涌動

牦牛以山的速度行進

可以用人類的變遷史來描述

而我心跳的節奏

開始和時間同時停止在嬰兒般的藍天上

整個世界都已停止

只有牦牛還在行進

我不能接近一只鷹

在阿勒泰

我曾經有機會去接近一只鷹

可我退卻得像一條突然斷流的河

那一瞬

我的骨頭縫里

冒出來絲絲的涼風

假如在當時

鷹突然飛起來

哪怕翅膀會擊碎天空

我也會像大山同樣的鎮定

我不能接近一只鷹

是因為鷹的等待太恐怖

面臨著風暴和疾病

他無精打采閉著眼睛

對蓋孜河的描述

你對眼前已經發生的景象

一點辦法都沒有

一種沒有絲毫理由的力量

壓迫著你

讓你心甘情愿地說出來

這就是一條河

水，帶著奶白色的礦物質和破壞的力量

隨便找一塊開闊地

在某一天的中午

（我想一定是某一天一個安靜的中午）

突然在亂石中劃開一道口子

然后便開始模仿河的樣子開始奔流

反正都是向下的方向

不需要魚和綠色

只憑借感覺

任意開辟一條條野蠻的支流

然后再忘乎所以地一條條地放棄

你可以很清楚地看見

在這片土地上沉默的

除了石頭

到處都是奔流的痕跡

前面是紅其拉莆

前面就是紅其拉莆了

現在的呼吸離天很近

但我們還可以看天

只是不知道天上是山還是云

汽車不考慮我們心的承受能力

還在繼續往上爬

大塊大塊的石頭

將恐怖懸在我們頭頂

想象中的天已經開始大規模塌落

這一刻

我平生第一次想到了空白

前面就是紅其拉莆了

除了馬達轟鳴

整個世界只剩下了靜

我不知道這些靜中隱藏著什么

邊境

兒歌一樣的鐵絲網

從河邊綠色的叢林里

蜿蜓著伸出來

并沿著山的流線和一只昆蟲的叫聲

靜止著遠去

秋天的斑斕和斑斕的秋天

跟隨著那些溫暖

從腳下這一朵叫不出名字的山野花開始

向著更遠的遠方像風一樣自由起伏

在這里

我們應該珍惜目光的自由了

珍惜和目光一樣自由的風

一樣自由的山體

一樣自由的草和樹

一只幸福的鷹

在同一片藍天上滑翔著

我注意到它用靜止的動作把自由

牢牢釘進天空

阿勒泰草原

我從沒有見到過這么自由的陽光

簡直就像是一個頑皮的孩子

光著屁股在這片草地上跑著、跳著

然后再打幾個滾兒

有羊群在遠處

像白云一樣很隆重地移動

牧羊人的一聲聲吆喝

忍不住

又讓我看了一眼藍天上的雄鷹

遍地黃花覓著歌聲從遠方一路開來

停在白樺林邊

仰望著牽駱駝唱歌的人

一切的綠追著風而來又追著風而去

三個從東北來的女孩兒

連續發出驚叫和夸張了的笑聲

這些聲音

還有鏡頭和膠片都令我感到焦慮和心疼

我突然開始渴望

這一片草原接下來的靜

高昌故城

幾千年以前

這里曾經都發生過什么

現在找不到刀的痕跡

更見不到一滴血

遍地的男女游客

他們打著溫柔的太陽傘

乘馬車在高昌故城里來回穿行

說是故城

實際上是一座土城

說是土城

實際上是一堆堆奇形怪狀的黃土

在嘻嘻哈哈的笑聲里

我們走進了那個遙遠的年代

走出高昌故城

我忽然想到要回頭多看一眼

這一眼

我看到了很遠

至今我還在苦思冥想

我究竟看到了什么

站在王洛賓的歌聲里

站在王洛賓的歌聲里

我看到了歌聲以外的事情

大板城的一個角落印著

一位老人的孤獨

他沒有馬車趕

只牽著一頭很瘦的驢子

也許他就是當年歌聲里的小伙

他的新娘哪里去了

還有那車嫁妝

老人并沒有注意到從外鄉到來的我

目光里只有前方

而站在王洛賓的歌聲里的我

看遠處風力發電的風車

攪亂了一大片干凈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