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已處于二十一世紀的多元文化浪潮之下,作者亞光創作《野貓沖舊事》這部長篇小說時依然是運用現實主義的傳統手法,從敘事時間、敘事角度到敘事結構上,基本上承繼了傳統的創作模式。
敘事時間上看,文本情節的發展從整體上嚴格遵循著客觀時間的流動,勾勒出了那個聯產承包責任制施行的特定時間段里,以野貓沖為關注對象的農村生活畫卷。
作為敘事結構,其意義不僅僅在人物的設置、情節的進展和材料的組織安排,更重要的是表現為作家對社會人生的理解與思考。從作品中,我們能看到亞光所具備的把握生活的眼光與能力。路遙認為:“真正有力的長篇小說不依靠情節取勝,驚心動魄的情節未必能寫成驚心動魄的小說,作家最大的才智是能夠在日常細碎的生活中演繹出讓人心靈震顫的巨大內容?!倍兑柏垱_舊事》便是遵循了這一美學追求,在一種比較寬松的情節關系中盡量容納原汁原味的生活內容,凸現人生的意蘊和情調。
小說的敘事視角是第三人稱,這種全知全能的敘述角度,作者能在宏觀上把握情節的進展,自由地轉換時空,展示廣闊的生活內容,并且,憑著這種藝術視角,作者亞光對各種現象、事件都能做出評價與闡釋,對人物的心理活動做出自己的揣測和分析。
我們看到,在小說中,作家把藝術的目光集中在兩個層面,既寫出野貓沖農民的生活常態以及由希冀所帶來的困惑和沖突,又揭示出從下到上廣大干部在政治的風云變幻中心中涌起的情感波瀾。
聯產承包給西部大山深處的“野貓沖”帶來希翼和生機,激起了層層浪花。小說集中表現了這個小小村寨的二三十戶人家,在這一年里的不同境遇和心態。小說是以野貓沖為圓心,拓展到廣闊的社會生活中,這個小村寨就是一個小社會,它實際上成為整個社會的縮影和象征。不得不佩服作者亞光對時代脈搏的把握和農村眾生相的有力塑造,僅一個深具典型性的小小野貓沖便對那個特定時代的農村生存景觀做到了全方位的統攝與掃描。
無論是各級領導干部對聯產承包制政策的困惑或理解,還是張沖張二公對聯產承包的抵制,以及三只手劉富榮與死老蛇姚榮的巨大轉變,都展示著時代精神的烙印,人物的思想性格。在人與時代的雙向整合中,把歷史、時代與人物融化為一個整體。
作品中展現的都是農民最普通、最平常的心境,在熱烈歡迎聯產承包中既反映了部分人家因利益關系而產生沖突,如姚榮與莫元沖家、鄒貴與羅老幺等,但最主要的還是描繪了農民樸實本性里的溫暖情愫,大家互助互愛,力爭最大的合諧與公平,如茅妹換田,以及羅老幺與茅妹的婚事等都得到了村人們的無私幫助與祝福,有力地展現了西部鄉村美好的世態人情。
按文本建構來看,其形象群體可大致分為:以周淑花為代表的農民群體和以張炳忠、吳云等共產黨干部為代表的政治群體。下面來具體分析這兩個不同的形象群體在文本中是如何建構的。
一、農民群體:被壓抑的生存渴求
他們生活的環境都是野貓沖,老老小小二三十戶人家,都是掙扎于貧困線上的一群。作者從心靈的角度來表現這一改革轉型期野貓沖人家的生存狀態與因利益而產生的紛爭與沖突。歷史命運的主體是民眾,然而牽著歷史韁繩的都始終是社會決策層。新中國風雨兼程50年,中國農村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促成農村巨變,農業輝煌的直接動力是農村生產力的偉大解放及由此引發的中國農民的偉大解放。
土地改革的成功,農村互助合作的初見成效,一方面極大地調動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促進了農業生產力的進一步發展,但同時也助長了急于求成、急于過渡的思想的膨脹。高速發展的猛烈浪潮,由于采取政社合一的體制,強化集體經濟作為政府財政工具的作用,結果嚴重影響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使農村生產力遭到一定程度的破壞,經過連續不斷的“整社”、“四清”、“社會主義教育”、“農業學大寨”運動,千軍萬馬下鄉,費力很大而生效甚微。最后使人民公社變成了封閉型經濟組織。這樣僵化的人民公社體制,違背了生產力標準,超越了當時的生產條件和工業化水平,超越了當時農民的覺悟和干部的管理水平,束縛了農村生產力的發展導致農村經濟長期徘徊和停滯,廣大農村完全陷入了困境,農村的溫飽問題始終得不到解決。野貓沖生產隊的農民一年下來也收入甚微,往往是吃了上頓望下頓。像劉二叔,家里已經窮到了籮籮底,二叔娘由于不能多養小孩而墮胎導致癱瘓在床就更是雪上加霜了。如羅老幺家就剩他一個,也是由于大饑荒那一年家人都死光了,僅剩相依為命的母親為了存活下他一根獨苗,而留下口糧獨自遠走他鄉等,此中辛酸非一語能夠道盡,都非常有力地表現了作者亞光對農民貧困生活的同情與農村改革的深刻理解。
像死老蛇姚榮在聯產承包政策前后的截然不同的生活態度,就很令人反思。過去由于生產積極性被挫傷,故一天就癱在家中。山里人習慣把一些特別不好勞動的懶漢比做坡上的死老蛇。一年三百六十天,他手不扶鋤,足不沾泥,屋里女人做好吃好,做歹吃歹。鍋里實在沒舀的他也無所謂。或者癱在床上,或者是蜷在灶邊,連瓢涼水也懶得去舀。當政策一開放,他就變了個人似的成天在地里有著使不完的勁。包括那三只手姚榮也從游手好閑變得勤扒苦種起來。這一切都有力地說明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新政策使廣大農村的農民群體被壓抑的生存渴求獲得了釋放,強健的生命力得到了張揚。
二、政治群體:昂揚奮進的生命力的贊歌
政治群體是民族改革的中堅和主流。像南坪縣委書記吳云、柳溪鎮公社書記何春茂、野貓沖生產隊隊長張炳江等。
縣委書記吳云,是大軍西進時十四五歲的學生兵,部隊轉移后留在地方工作一輩子兢兢業業做好人民的公仆。南坪縣在他的帶領下,聯產承包責任制紅紅火火、順順利利地開展而完成。而張炳忠也是兢兢業業一心為公,到后來由于忙于工作而痛失愛妻,因其妻的病情未得及時救治撒手而去。而何春茂也是個一心跟著黨走的好官,但腦筋陳舊,對聯產承包充滿了疑慮與困惑,幸得吳云書記作了疏通工作,才豁然開朗、熱情似火地積極開展柳溪鎮的經濟工作。
而政治群體中也有害群之馬,像皂角井大隊黨支書朱萬榮不僅不為群眾辦實事,反而巧立名目以發展集體經濟為名,辦了各種各樣的場,成天吃喝虧空公款,落下一個爛攤子就甩手辭職不干了,一個馬拉松跑到縣水泥廠玩起了方向盤。
但像朱萬榮這樣的干部始終是少數,還有更多的黨員干部,包括退居二線的老干部都一心為人民謀福利、做貢獻。如張沖張二公。他曾是青山合作社的堂堂張主任,后出山當了柳溪公社社長,由于沒有跟上大躍進的潮流,即不愿昧著良心放衛星,面對一堆堆毫無用處的鐵疙瘩和一坡坡光禿禿的山頭,張沖張社長那農民的質樸和誠實戰勝了他一向對上級黨組織的盲從,任憑縣里一道又一道金牌,畝產稻谷七百四十七斤八兩的數字鐵板釘釘一點不改。最后被拔了白旗,下放到公社養豬場當場長,他一氣之下辭職回到了野貓沖,就一心一意不計得失地為野貓沖的毛栗溝壘砌石坎,筑起了一個可儲水五六萬方的山塘,以作防洪之需。由于山洪爆發,張二公以犧牲生命為代價挽救了整個野貓沖。文章到此形成了全文的一個悲劇性的高潮。而這樣的高潮,令人心潮久久不能平息。
作者亞光有力地塑造了吳云、張沖、張炳江等人民的好公仆,熱情地謳歌了共產黨員干部領導人民一心一意為人民謀福利,曲折前進,終究走向輝煌與富強的康莊大道的拼搏精神與奉獻精神。
作者亞光以對“人”的濃厚感情,塑造了一個個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展示了一幅幅激動人心的時代畫卷,熱忱謳歌了偉大而平凡的普通勞動者和人民的公仆。
小說的結尾,也是全文點睛之筆。玩龍燈開財門,以及終于通電,燈光燦若星辰,照亮了黑暗的夜色,似乎也劃破了群山的阻隔。這樣的結尾有很深的寓意:一方面展示了野貓沖農民所釋放出不可抑制的改天換地的豪情壯志與熱情,一方面鋪示了這樣一幅光明前景: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改革舉措,給廣大農村帶來了革命性的飛躍,勞動積極性得到了空前的釋放,農民的日子將如芝麻開花,節節高。
深值一提的是作者亞光在小說語言表述上的大膽突破,他的敘事語言以西部方言,尤以貴州方言為主,語言俏皮幽默,夾以歇后語與民俗俚語,形象生動而豐富了生活情味,也有力地烘托了氣氛,令人倍感親切,使整個文本洋溢著一種昂揚向上的生的歡快趣味。得力于此,人物個個栩栩如生,音容笑貌如在眼前,真正做到了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
長篇小說《野貓河舊事》是作者亞光通過他智慧的眼睛,洞悉世俗人生、把握時代命脈的敏感心靈為我們再現了中國第二次農村大改革的生動畫卷。這樣一部成功的作品,成為那個億萬百姓歡呼鵲躍的時代生命的華美鏡像與生動注腳。
(作者單位:貴州師范大學文學院)
責任編輯:郭漸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