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萬物存在的核心機制,人類世界永恒的話題。畢淑敏,一個人生經(jīng)歷坎坷、情感體會豐富的當代女性作家。年輕時候的西藏高原部隊生活,二十多年的醫(yī)生生涯,以及肩負父母的殷切希望和自身對文學的濃厚興趣,促使她提筆創(chuàng)作小說。“醫(yī)生的生涯給了我的寫作以巨大的影響,我今后大概還會寫許多以生命為背景的小說——(《將心比心》)畢淑敏的特殊人生歷程讓她走進社會,貼近生活;關注人類生存,關懷萬物生命。作家凝視死亡、書寫生命,不斷對現(xiàn)實生活的觀察和感悟,對人類生命的追憶、思索和探詢,形成了她個人化的生命哲學,并試圖在創(chuàng)作小說中尋找、解讀生命的語言。
小說緣起于生者對死者的崇高敬意和無限懷念。畢淑敏寫小說是為紀念那些曾為保衛(wèi)祖國邊關立下汗馬功勞,卻永遠葬身在西部大山的軍人們。隨時間流逝,他們漸漸隱沒在歷史長河中,人們不曾認識或漸漸淡忘這一群群戎守邊關的戰(zhàn)士,但戰(zhàn)士們的軍魂卻永無消逝,他們的生命已經(jīng)和高原大山的生命緊緊纏繞,與天地同存。“生當做人杰,死亦為鬼雄。”中國對生命的至高認識,在軍人身上得到最佳體現(xiàn)。
尋常百姓眼中,軍人生命的顏色,也許是綠的,也許是灰的;只有親歷其中的人才會看到,顏色是絢爛多彩的。軍人生命的色彩和語言都被這座雪山一一記錄。畢淑敏的處女作——《昆侖殤》,作家以昆侖山做為故事敘述背景,向讀者展現(xiàn)一幅幅關于軍人生命的生動畫面。
“生與死的分界,再沒有比登山時更分明了。向上是生,向下是死;頭上是生,腳下是死。每一個舉手投足,每次吞吐呼吸,無不經(jīng)歷生死循環(huán)。這一分鐘不知道下一分鐘、甚至下一秒的事。一切如此簡單,又如此復雜。”
“無人區(qū)——那是一個極端猙獰而殘忍的地方。沒有植物,也沒有動物,甚至沒有死亡,因為那里從未存在過生命。”(《昆侖殤》)
只有昆侖山看到軍人生命的艱難。和平年代的軍人,用生命與自然搏擊:攀登巍峨的昆侖山,穿越險惡的無人區(qū)。為救戰(zhàn)友葬身山底的金喜蹦,在拉練中犧牲的女戰(zhàn)士肖玉蓮、號兵李鐵,在報告途中翻車遇難的鄭偉良,靈動生命,成為昆侖防區(qū)永恒的死亡,而且,與戰(zhàn)爭無關。人們或許會質問他們犧牲的價值,或許會把他們的犧牲和昆侖防區(qū)最高指揮官“一號”建立功勛聯(lián)系在一起。但,當人們看到:烈士陵園里,“一片焦黑的土地,站著一列年輕的士兵”,其中有“李鐵的弟弟”“肖玉蓮的堂妹”“一號唯一的兒子”,人們就會領悟軍人生命的力量,看到犧牲將士們的生命語言正被后人以新的形式繼續(xù)書寫。死亡沒有阻隔生命的延續(xù),死亡回攝了舊有生命,延伸出新的生命。在死亡的關照下,無論是犧牲的軍人;還是剛剛入伍的戰(zhàn)士,生命價值都獲得最大值。永遠矗立的昆侖山,記錄功勛的烈士陵園;作家的小說創(chuàng)作,記載著軍人生命的語言。當人們讀這些小說故事時,感受到故事背后的“悲壯”,也讀懂了軍人們生命的語言。
《補天石》里邊防站長尤天雷“為了救回老鄉(xiāng)的羊只”,“率領隊伍英勇追擊,不想進了叛匪的伏擊圈,犧牲了。”
“一條年輕的生命,換來一群羊。戰(zhàn)場上:軍人有各種各樣的死法,但這種犧牲,朱瑞陽沒想到。”
尸體擺放在水泥停尸臺上,死亡離軍醫(yī)護士朱瑞陽如此近時,她感到死亡的冰冷,生命的無奈,“她用手輕輕撫開死難者的眼睛”——
“他是尤天雷!他的眼睛依然清涼而有神,瞳孔被死亡放得極大,朱瑞陽從中清楚的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眼睛一旦睜開,閉著眼睛時給人的那種安祥神態(tài)便一掃而光,機要參謀的雙目炯炯,嘴角卻因為死前的劇痛而抿的很緊,神圣與痛苦,奇妙地配合在這張年輕的臉上,顯出一種超凡人圣的莊嚴。”
靜靜躺著的尸體,引發(fā)人們對他生命的追憶。
畢淑敏的小說多圍繞死亡主題,“作家喜歡描寫死亡,死亡是一個色彩斑斕規(guī)模宏大縱橫開闔的舞臺”(《將心比心》)。醫(yī)生最不畏懼談論死亡,他們一次又一次的和不同病人共同面對死亡。在死亡面前,醫(yī)生永遠站在鎮(zhèn)定自若和無能為力的天平上。這個時候重談疾病,重談死亡,似乎又有了新的社會背景和敘述語境。當無法治愈的疾病、不可避免的死亡出現(xiàn)在人們面前,人們就會油然而生對疾病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你可以拒絕一切,但不可以拒絕死亡。拒絕可以把世俗的一切圈在外面,好像一座荒涼的古堡。但死亡會大踏步地越過藩籬,鎮(zhèn)定的擋住你的去路。”(《將心比心》)死亡是不能抗拒的,但也不必盲目恐懼。如同認識疾病一般,恐懼源于無知,當認識建立在理性的山巒上,一切的恐懼就會如同山周的自云隨日升而漸漸散去。畢淑敏認為中國是一個忌諱談論死亡的民族,如魯迅筆下的那個故事:孩子出生,宴請賓客。客人說孩子長命百歲的必受到主人的歡喜;客人說孩子以后會死去的受到主人厭惡。其實,生老病死無不是生命中重要環(huán)節(jié)。畢淑敏看來,“在中國,死亡的尊嚴是個盲點”,即使論及死亡也會渲染上許多光輝的色彩,打上英雄主義的烙印,賦予為祖國為人民捐軀的崇高。她認為,普通人的死亡同樣需要尊重,應該懷有世界大同,人人平等的大悲大憫胸懷來看待人類的命運,人類的死亡。
《預約死亡》圍繞臨終關懷來探討生命。畢淑敏寫了許多普通老人的去世,反映現(xiàn)實生活中對死亡關注的薄弱,想以此呼吁國人重新看待死亡。“中國人只看重生命的尊嚴而不關注死亡的尊嚴,事實上在其他很多國家,這種關注已提高到很重要的地位。”忌諱談論正是缺乏認識的表現(xiàn)。當人們逾越過死亡看待生命時,生命的軌跡實際上存在缺口;只有填補上對死亡的認識,才可以完整的看待生命,挖掘生命的內質,找到生命的語言。臨終關懷是關懷死亡重要組成部分。畢淑敏:“起碼危機讓人們能夠停下忙碌的腳步,有時間去真正思考生命的意義和價值了。”正如《預約死亡》中的那些老人,死亡讓他們開始回憶人生、思索生命。“畢淑敏以悲憫的情懷描述死亡,希望喚醒人們的死亡意識,從而珍視生命,重視生存質量,生存意義,表現(xiàn)了她深厚的人道主義情懷。”
畢淑敏的小說體現(xiàn)“生命關懷”,是“對生命的極度關懷,對生命本身關心和對生命本質的逼近,具體包括對生命誕生、死亡主題的探索和思考,對生命意義或生命靈魂的關注和質問,對生命個體生存環(huán)境的關照和體驗”。也許有人認為生命是不可言說的,生命只是具體存在的一個個鮮活的表現(xiàn)載體,沒有抽象的概括。畢淑敏關懷生命,尋找生命的語言,她講述的故事,體現(xiàn)對生命語言的追尋。軍人和醫(yī)生的生涯讓她感悟到生命中許多人類還沒有掌握的語言,她試圖通過小說文本的特殊領域施展想象的作用,尋找通向生命語言的路徑,捕捉生命語言的蹤跡,梳理生命語言的脈絡。或許只有通過小說文本,生命的語言才可以有實實在在的載體,才不是生命空間里無規(guī)定的浮體,虛幻無形的尤物。畢淑敏筆下關于醫(yī)學的一些小說有一個假設命題存在:假如生命語言存在,人們能夠找到并識別解讀,許多人類難題就迎刃而解。
樂觀主義淺淺的滲透在畢淑敏的生命哲學中,體現(xiàn)在小說文本中就是對生命語言的追尋。如不是經(jīng)歷危險重重的西部大山軍旅生活,與天與地爭奪生命的過程,萬萬不能煉造出這種樂觀精神。女性作家同樣可以憑借著對生命、生存的獨特感悟,描繪出一個異于男性作家的“大世界”,而不是僅僅限于“私我”,“小世界”的個人生存描述。諸如張愛玲、畢淑敏這樣的女性作家,可謂是女性作家清冷畫布上一縷紅色,前者多融人底色一些,后者則完全跳出了畫布,仿若懸掛在畫框上。她們站在大世界的視野上來看待生活,張愛玲是隔著死來看“生”,多了幾分對生活的憑吊,畢淑敏對“死”卻是步步逼近,偏向于對生命的質詢。
醫(yī)學和文學、醫(yī)生和作家的關系是古今中外文學領域研究中一個不可忽視的方面。其中包括小說的醫(yī)學題材、作家群里“棄醫(yī)從文”現(xiàn)象、醫(yī)學隱喻、文學治療等等諸多紛繁復雜的問題。醫(yī)學話語和文學作品具有“互文性”,文學作品在醫(yī)學話語權力網(wǎng)絡中進行再生產(chǎn)。本文就醫(yī)學背景作為文學闡釋的參照系,結合小說文本,分析醫(yī)學話語帶來的文學作品再生產(chǎn)現(xiàn)象。并由此為出發(fā)點,站在文學和醫(yī)學交集的空間,探討醫(yī)學對作家及作品的影響。近現(xiàn)代“棄醫(yī)從文”之父魯迅為起點,《狂人日記》是“醫(yī)學”小說的典型范式之一。畢淑敏,當代由醫(yī)轉文的女性作家,共同具有的學醫(yī)經(jīng)歷和醫(yī)生生涯給他們的小說都打上醫(yī)學的烙印。作家懷著對社會歷史的觀察與感悟,對民族性的拷問與探詢,對人類生命的思索與關懷,以醫(yī)生特有的冷靜敏銳敘述方式,把外在龐大的世界內化凝聚在小說作品中,小說文本呈現(xiàn)出“醫(yī)學式”書寫圖景。大眾似乎達成共識,懂得醫(yī)學的人寫小說刻畫人物更能人木三分,因為他們對人體解剖的熟悉,因為他們目睹太多病痛生死,因為“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們聽到太多臨死病人洞察世事的妙理善言,對人生對生命具有獨特的感悟。二十幾年的醫(yī)生生涯同樣給畢淑敏創(chuàng)作小說注入豐富的“醫(yī)學營養(yǎng)”。
在醫(yī)學科幻小說《血玲瓏》后,畢淑敏的新小說是關于癌癥的,圍繞四個主題:“病痛是永恒的困境;癌癥是生命兇殘的殺手;死亡是成長的最后階段;拯救人類的精神尊嚴”。她再次踏上尋找生命語言的征途,死亡再次成為她凝視生命的起點。
(作者單位:上海第一財經(jīng)日報社)
責任編輯:郭漸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