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掌霹靂震華亭

明朝嘉靖三十四年，山東登州商人章高第出海經商。半年后回家發現，家園早被倭寇所毀，妻子兒女皆被殺死。一氣之下，便關閉商號，孤身南下到臺州去投“戚家軍”。

當年，章高第曾是登州“戚家軍”中的一員偏將，很為戚繼光所賞識。只因戰役中負傷，這才解甲做了近十年商人。沒想到不惑之年激于滅門血仇，又要重披甲胄，再上戰場！

章高第走到上?？h的時候，因天黑錯過投宿時間，不知不覺竟誤闖進了一座極為荒僻的大宅院。宅院雖然破敗不堪，可從斷垣殘壁之間，依然可見當年的奢華。章高第決定在這里將就一晚，明天再從水路南下。

大約二更時分，睡在一張桌案上的章高第突然被隱隱約約的哭聲驚醒。坐起來細聽，還在隱約的哭聲里聞到一股濃濃的酒肉之香！

章高第行伍出身，有一身的好武藝。特別是一雙肉掌，硬如鐵石，不懼刀劍。更兼海上經商時跟一個波斯人學得一手制作“霹靂彈”的手藝，因此膽大如斗，便循著哭聲找了過去。

哭聲是從后花園傳來的。章高第轉過一條長廊，豁見后面的廳堂已被收拾得嚴整，披紅掛綠張燈結彩很是喜慶。廳堂之上，排了幾張桌案。桌案上，擺滿了雞鴨魚肉等各種祭品。在擺祭品桌案的中央，有一個漂亮的年輕女子被綁在一把椅子上，正有氣無力地低聲抽泣。

章高第暗自戒備，悄聲走近那因驚恐而發抖的女子說道：姑娘不要害怕，我是一名過路的商人，不會傷害你。告訴我，是什么人把你劫持到這里的？

那女子見章高第語氣溫和，就壯著膽子說，并非有人劫持，是鄉人把她綁在這里的。此地名叫華亭鎮，數年之前，鎮上這所宅院被倭寇洗劫之后，就住進了一位“烏龍將軍神”。有了“烏龍將軍神”的保護，華亭鎮便再也沒受到倭寇侵害?？墒沁@個“烏龍將軍神”，卻每年都要從華亭娶一年輕女子，才肯繼續庇佑華亭百姓。有錢人家女子都早早嫁到外地，唯獨她的父母貪財，才把她賣給了華亭里正。今夜，她就要嫁給“烏龍將軍神”了。

章高第聽了大怒：天下竟有這等父母！姑娘但請放心，此事既然被我遇到，就一定不許你喪身于淫神惡鬼之手！說罷上前，三把兩把就扯斷了女子身上的繩索。章高第扶著那女子，拿上行李走出宅院不遠，便遇上了華亭里正帶領的一幫年輕力壯男子。里正一見那女子脫身，驚問緣故。年輕女子對里正說了原委。里正大怒，轉身叱罵多管閑事的章高第：“你是哪來的野人，敢管我們上海華亭的事情！‘烏龍將軍神’全靠每年嫁女祭侍，才確保華亭鎮一方平安。你若再多管閑事，我就送你去上海衙門見官！”說罷便吩咐手下人，把那女子捆起來再送回去。

章高第氣極反笑，揮掌劈碎了路旁的一塊石樁，指著華亭里正罵道：老匹夫徒老于年，竟不智于事！何為神靈？神靈者，一方之陰司。本就有庇佑一方平安之責。而這等年年漁色害人不已的陰司，算得什么神靈！塵世官吏害民，尚有王法可誅。難道貴地就沒有一個血性男兒肯除此淫神，而只會獻出自己的鄉親姐妹，供淫神蹂躪嗎？

里正惱羞成怒，正欲指揮手下人把章高第抓起來，忽然一名年輕男子挺身而出，走到里正身邊對他說了幾句話。里正顯然剛注意到這年輕男子，頓時頭如搗蒜，對年輕人的話竟絲毫不敢怠慢。年輕人這才轉過身來，向章高第拱手施禮：在下徐光啟，對兄臺俠義情腸深感欽佩。光啟雖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卻也愿追隨兄臺，為本鄉除此淫神！

章高第對這個叫徐光啟的書生頓生好感。于是，那所宅院的廳堂，又被布置如故。

轉眼到了下半夜。一陣陰風毫無征兆地吹進廳堂。堂上高燃的幾支蠟燭突然跳躍著熄滅。一個渾身上下漆黑的巨神，突然出現在了廳堂中央！但見那“烏龍將軍神”頭大如斗，青面短髯。特別是身體之高大，須仰視才見，很是駭人。躲在幔帳后面的徐光啟雖然不太相信鬼神，依然嚇得差點叫出聲來。

但徐光啟接著就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因為扮做女子的章高第竟連他都不如，婷婷裊裊做女兒之態，走到“烏龍將軍神”面前，盈盈下拜，欲跪倒在地！

正當徐光啟暗嘆性命難保時，但見章高第突然扯掉頭上蓋頭，借屈身之勢猛然躍起，雙掌一翻，一雙“鐵掌”結結實實擊上了“烏龍將軍神”的腰肋！只聽“烏龍將軍神”大叫一聲，身體頓時斷為兩截！可奇怪的是，“烏龍將軍神”的上半身一著地，忽地就不見了！地上，只剩下兩截三尺多長，手臂粗的木樁！

手提一把樸刀走出來的徐光啟驚問：“烏龍將軍神”哪兒去了？難道世上，真有“土遁”之術？

章高第冷笑一聲：什么“烏龍將軍神”，什么“土遁水遁”！這，就是東洋日本倭寇的“隱術”！

章高第話音剛落，只聽一聲陰鷙的長笑：我道是誰，原來是“鐵掌”章將軍！章將軍威風不減當年??！接著就如從地底下冒出來一般，幾十個黑衣人瞬間站滿了廳堂。

章高第定睛一看，矮了半截的所謂“烏龍將軍神”，竟是當年曾和“戚家軍”多次交手的宿敵，倭賊大頭目，綽號“烏龍”的黑澤川八！

幾十名倭寇很快圍定了章高第和徐光啟，黑澤川八有恃無恐道：“章將軍，徒手對掌黑澤不是你的對手，以劍搏殺黑澤又覺勝之不武。不如我們玩兒點新花樣如何？接著不等章高第答話就一揮手，從身后喚出三條獒犬！

章高第不覺得如何，博覽群書見多識廣的徐光啟卻大驚失色。因為《方物志》上有載，獒犬是世界上最兇猛的犬類，牙齒都能咬斷牛骨，連獅子獵豹等猛獸都不敢招惹它們。

隨著徐光啟提醒“章兄小心”，黑澤一聲低沉而悠長的口哨，三條獒犬便如三支黑箭竄出，分進合擊，直咬得章高第頓時手忙腳亂！

三條獒犬顯然受過專門訓練，進退之間彼此配合，下口兇狠竟頗有章法。章高第空有“鐵掌”功夫，畢竟已年過四十，躥蹦跳躍已非所長，“鐵掌”的威力半點發揮不出來。眨眼間，小腿上就被獒犬無聲地咬了兩口，頓時鮮血淋漓！

倭寇們都是多年掠殺的高手，眼光很準。他們自然看得出徐光啟不會武功，不足為慮，便對他不作理會，紛紛坐下來一邊取桌案上酒肉分食，一邊看獒犬與章高第拼斗，顯得神定氣閑。

如此斗下去，自己勢必被獒犬撕成碎片！章高第微一沉思，一咬牙，拼就雙掌被兩條獒犬咬住。然后一個“虎尾腳”，踢開身后獒犬，退到墻根。接著雙臂振彈發力，猛地把咬在手上的那兩條獒犬摔了出去！而自己手背，只被獒犬利齒劃了數道血痕。

這樣，至少不必再顧及身后受到攻擊。

三條獒犬尚未再度形成合力，章高第已經雙手連揮：黑澤，你也看看我的新玩意兒！

一條獒犬不知深淺，一口咬住了章高第扔過去的一顆“霹靂彈”，腦袋便一下被炸去了半邊！

黑澤川八大驚，再也不敢大意，一個呼嘯，倭寇們紛紛亮出長劍，幾十把劍便織成一道密密的劍網，向章高第劈頭蓋臉罩了過來，意圖讓章高第騰不出手。

章高第見勢不妙，猛把懷中盛“霹靂彈”的皮囊扔向插不上手的徐光啟，并搶過徐光啟手中樸刀一個“翻花蓋頂”，和倭寇們斗到一處！

徐光啟何等聰明，“霹靂彈”一拿到手就知道用法。于是便抓起顆顆“霹靂彈”，朝倭寇們亂擲。直炸得倭寇們鬼哭狼嚎，手忙腳亂，反被指東打西的章高第趁機砍翻了好幾個！

但“霹靂彈”總有用完的時候，在黑澤的指揮下，倭寇圍住了章高第，兩條獒犬也遙遙圍住了徐光啟！單等徐光啟手中最后幾顆“霹靂彈”擲完，就撲上去把他撕成碎片，情況萬分危急！

突然庭院之外人喊馬嘶，一個蒼涼的聲音穿透重廊：“里面是什么人如此大膽，竟敢在鬧市擅用火器？難道不怕大明律法無情？”

原來在大明王朝，火器雖然已經非常發達，卻嚴禁百姓在民間使用。民間用火器斗毆者，殺無赦！

倭寇們一愣，章高第卻是精神為之一振：“院外是戚大帥否？末將章高第在此殺賊！”

倭寇們頓時慌了手腳，再也顧不上圍攻章徐二人，紛紛奪路而逃。

但已經晚了。數年來，臺州“戚家軍”每次圍剿登陸倭寇，倭寇都在上海華亭一帶憑空消失。“戚家軍”一撤，倭寇又馬上現身海上。因此，浙江都司僉書戚繼光判斷，上海華亭一帶，必有倭寇隱秘的藏身之所。于是，這次尾追了這幫倭寇三天三夜的戚繼光下了血本，預先在上海華亭周邊布下了八座鴛鴦大陣。聽到“霹靂彈”炸響，“鴛鴦陣”便收縮著層層圍了過來。危害江浙一帶數年的最大一股倭寇，就此被一舉殲滅。而上海華亭的所謂“烏龍將軍神”，從此也銷聲匿跡。

戚繼光一道奏章報到朝廷，章高第當即被封為山東登州總兵，并賜婚與那被救的華亭女子結為夫婦，那華亭女子也被封了誥命。而同樣殺賊有功的舉人徐光啟因志于功名，大明嘉靖皇帝便下旨令上?？h把華亭的那所荒廢無主宅院修繕一番，賞賜給他讀書，待中進士后一并封賞。后來，徐光啟一家便在那里聚族而居，逐漸形成了今天的徐家匯。

（責編/方紅艷插圖/黃全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