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壺與春草

墟鎮雖小，卻名聲在外：一是街上有個“惹不起”，這是羅漢小頭目金壺的外號，此人自恃身材高大，會幾下拳腳，結識一伙哥兒們，經常在外惹事生非，街坊鄰里誰見誰躲；二是有家“狗上桌”餐館，店主是位山里姑娘，名叫春草，她不僅年輕漂亮，還做得一手好菜，最拿手的就是狗肉菜肴，烹、炒、燉、蒸樣樣在行，味道絕了，一到冬季，餐館生意火暴，天天顧客盈門。

金壺在街上可謂是為所欲為，誰也不服，可他只服春草一個人。

那天中午，金壺領著幾個哥兒們大搖大擺進了剛開張的“狗上桌”餐館，吆五喝六點了一桌好菜，大吃大喝折騰了半天，酒醉飯飽了，拍拍屁股就要走人，明眼人一看就知這是蹭吃蹭喝的羅漢“惹不起”，春草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一只空酒瓶，叉開雙腿擋在門邊，大聲嚷道：“不要臉的就從我胯下鉆出去，不然的話，別怪我不客氣，沖撞了各位兄弟！”她杏眼圓睜，晃著酒瓶，一副拼命的樣子。幾個人頓時愣在那兒，面面相覷，不知所措，金壺見她來真的，瞪著血紅的眼睛，就想沖上去給她一拳，當他看到一張眉清目秀的臉龐時，火氣一下消了，心想，好男不跟女人斗，就當沒有這回事，于是大手一揮，示意手下馬上付了餐費。

真是不打不相識，金壺從此幾乎每天要來一趟“狗上桌”餐館，不光是吃他喜歡吃的悶燉狗肉，主要是為了能多看一眼漂亮的春草，還有她那潑辣能干的性子。當然，吃完后，馬上付錢，從不拖欠賴賬。一來二往，漸漸地，金壺開始喜歡春草了，只是對她沒有任何表示。

這天清晨，“狗上桌”餐館剛開門，金壺來了，只見他西裝革履，滿臉興奮，手里捧著一束紅玫瑰。

春草撇了撇嘴，說：“哎喲，這不是金壺兄弟嗎，好漂亮的花喲，準備送給誰呀？”

金壺大大咧咧地說：“這是特意送給你的，希望你別嫌棄。”

春草吃了一驚：“送給我？你是不是昨晚喝多了，大清早還說胡話！”

金壺說：“今天是情人節，我，我是真心喜歡你。”

春草一臉愕然：“喜歡我？別瞎說！”她哼了一聲，說：“你也不想一想，你是什么東西！一個在外鬼混，蹭吃蹭喝的綹子，也想來娶我，沒門！告訴你，除非你大改大變，憑本事吃飯，活出個人樣來。”

幾句話，金壺羞得滿臉通紅，自責自慚地說：“春草，你罵得好，罵得痛快！我是臭名在外，配不上你……我混，真他媽的太沒出息了。”說著，狠狠把花摔在地上，氣呼呼地走了。

一星期過去了，也沒見金壺來“狗上桌”餐館，春草心里清楚，是那天她把話說重了，當面羞辱了他。一個大男人，在女人面前難堪，能不傷心嗎！

這天，春草去買菜，路過街頭一家飲食小店，門口圍了很多人，她走過去一瞧，只見金壺喝得滿臉通紅，氣勢洶洶地揪住一個人的衣領，大聲嚷嚷：“你……你也敢罵我是什么東西，我金壺不是吃……吃素的，我一拳就叫……叫你趴地……”

明明是在欺負老實人，卻沒有人敢上去勸說，春草看不下去了，上去一把拽住金壺的手，厲聲說：“你真的不是個東西！在這逞能，算什么本事！”

金壺見是春草，趕忙松開手，放了那人，皮笑肉不笑地說：“我和人家是鬧……鬧著玩的，別介意，千萬別介意。”

春草杏眼一瞪，說：“我看你是沒改沒變的蠻子，今天說要改，明天就忘得一干二凈，虧你還是個大男人，你還想娶老婆，哼，去娶狗婆吧！”說罷，白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春草的話像鋼針，扎得金壺心尖滴血，酒也醒了大半。金壺怔怔地望著春草遠去的背影，攥緊拳頭，心里罵道：金壺啊金壺，你怎么就是不爭氣，一喝酒就管不住自己，到處惹事生非，丟人現眼，讓人瞧不起，你還算個男子漢嗎？……不，今后要是不活出點人樣來，還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一個月后，春草意外收到金壺寄來的信。信中說，他真想活出個人樣來，只好甩開哥兒們，一個人悄悄外出打工。希望春草相信，他一定會改邪歸正，做一名堂堂正正的男子漢。看完信，春草感到意外，想不到自己隨便說了幾句氣話，竟刺痛了他，使他反省悔過，痛改前非。她禁不住笑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也是無心插柳做的一件好事啊！

光陰似箭。一年后，經人介紹，春草有了男朋友，是機關一位年輕科級干部，相處一段時間后，春草覺得男朋友各方面條件都不錯，他英俊瀟灑，談吐風雅，尤其對她關懷備至。確立了戀愛關系后，兩人很快墜入愛河，感情如膠似漆。

五月一日這天，春草的婚禮在自己的餐館舉行，前來道喜喝酒的賓客入席就座后，新郎新娘甜蜜相依，舉杯敬酒。這時春草的手機響了，春草打開手機，對方劈頭就說：“你千萬不能和他結婚，不然，你會后悔一輩子！”還沒聽出是誰的聲音，對方就掛斷了，春草一怔，心里迅速閃過一絲陰影。

酒席散后，春草悄悄查了一下那個電話號碼，從區號來看，就知道是什么地方打來的，那打電話的人是誰呢？她猛然想起金壺，沒錯，肯定是他在搗鬼！他不是想娶我嗎，知道我要結婚，心里難受了，所以不懷好心，想拆散我們的姻緣。他到哪兒都一樣，狗改不了吃屎。

半年后，春草生下了一個胖小子，正當她沉浸在初為人母的無限幸福中，突然傳來丈夫被紀檢部門“雙規”的消息，她渾身一哆嗦，癱倒在沙發上。

經檢舉查實，丈夫貪污受賄，嫖賭逍遙，情節特別嚴重，已構成犯罪。這時，春草想起了金壺打給她的那個電話，悔恨交加，淚如雨下。

不久，丈夫判刑坐牢，面對這個幸福只是曇花一現的家庭，春草像做了場噩夢，常常夜里悲痛傷心，淚水濕透了枕巾。

轉眼就到年底了，“狗上桌”餐館的生意漸漸清淡起來。這天，有個五十多歲農民模樣的男人默默來到餐館，問明誰是春草后，顫抖地掏出一封信，信封上醒目地殘留著血跡。男人哽咽地說：“這是我那不爭氣的兒子給你的，他……他，咳！”突然泣不成聲，別過臉去。

春草似乎感覺到某種不祥，迫不及待地打開了信：

春草：

春節快要到了，我正好輪到值班，不能回家過年，先給你拜個早年，祝你生意興隆，心想事成。

我原是個討人嫌招人罵的“惹不起”，這些年，我做了多少壞事自己也記不清，沒有誰敢碰我惹我，更沒有誰敢罵我，而你是第一個敢罵我的人，我服了你。是你的罵聲刺痛了我，讓我反省思過，勇敢地跨出這一步，我才有今天這個人樣。告訴你，我在一家大型超市當保安，干得不借，經常受到老總的表揚，我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惹事生非的羅漢了。

還記得我給你打的那個電話嗎？請你不要誤會我的一片好意，我是想告訴你，你的男朋友很不正經，幾次出差到這里，晚上都是摟著女人睡覺，開始我并不認識他，是有人悄悄告訴我的。說實話，我從前很壞，但從未挨過一個女人。嗨，我說這些干什么，只要你過得好，我就高興，真想和你交朋友，就怕你瞪眼不認我。

我能有今天，真是打心眼里感謝你，無法用語言表達，還是送你一束鮮花，這是遙遠而無形的紅玫瑰，希望你不要拒絕！知道嗎，我是“惹不起”的金壺啊。

……

金壺的父親抹著淚說，那天晚上，兒子值班時，與兩個入室盜竊歹徒拼死搏斗，胸口被捅了一刀，不幸身亡，這封沒有寄出的信，是在兒子口袋里發現的……

春草聽了，眼圈紅紅的，一動不動愣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臘月廿四，家家戶戶喜氣洋洋過小年，“狗上桌”餐館顯得格外清靜，這是一年當中真正清靜的時候，春草把一盤剛出鍋的悶燉狗肉，放在金壺生前坐過的那張桌上，斟滿一杯酒，擱了一雙筷子，輕輕地說：“金壺，這是你最喜歡吃的，你就慢慢吃吧！”

（責編/方紅艷插圖/安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