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與《史記》

我是在爺爺?shù)暮亲o下長大的。爺爺一生以書為伴，愛看線裝的古籍，尤其偏愛太史公司馬遷的《史記》，這種偏愛也就很自然地傳染給了我。

我是在那年的農(nóng)歷二月初二出生的，是龍年，爺爺便叫我“龍生”。我也成了爺爺?shù)木窦耐小?/p>

在我很小的時候，爺爺便教我念“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每讀到這里，他老人家常說：“人生來，就一定要有骨氣，千萬記住：志——不可短。人無論處在怎樣的環(huán)境中，都應當為社會做點什么，逆境雖能給人帶來痛苦，但同樣可以磨練人的意志，促使人不斷進取。”這時往日里和藹可親的他就變得極為嚴肅，那時的我根本不知道這句話的含義，只是晃著小腦袋跟著咿咿呀呀地念，沒想到受了如此潛移默化的影響，形成了現(xiàn)在倔強的性格。

我五歲的時候，得了一場重病，像被判了死刑一樣。母親抱著我在醫(yī)院度過了艱難的三個月，爺爺夜夜守在我的床邊。后來爺爺對我說，我當時肚子漲得很大，一般的藥物已經(jīng)吸收不了，連眼仁都快不動了，那個年代藥品很缺，我所住的醫(yī)院處在一個很僻遠的小鎮(zhèn)，有時為了買一盒丸藥，爺爺和父親得分頭步行幾十里路，到其它鄉(xiāng)鎮(zhèn)的醫(yī)院去買，價錢不用說自然是很昂貴的了，回來費了好大勁才給我灌下，可馬上又吐了出來，有時一連四五次，一盒丸藥也就糟蹋得差不多了。不久因焦急和勞累過度，爺爺與我隔間住進了同一家醫(yī)院，母親就得同時護理兩個病人。院方勸說家人說我的病已沒有可治愈的希望了，爺爺便在父親的攙扶下找到院長，說只要有一口氣就堅持治到底。父親在一張保證書上簽了字，隨后醫(yī)院對我進行了一次不生即死的大手術，在醫(yī)院方面都不抱任何希望的時候，我竟奇跡般地活了下來。當時在得同樣病的病友中，我是惟一活下來的人。爺爺不久也康復出院了。

從那時起，我便成了爺爺?shù)膶Ｓ衅罚蛔屛译x開半步。童年的故事就這樣與爺爺和司馬遷及《史記》聯(lián)系在了一起。

爺爺在炕頭的墻上用水泥抹了塊小黑板，又從村小學要來一些粉筆，每天教我寫字。在爺爺?shù)恼磉呂铱偰苷业胶贸缘暮猛娴莫勂穪恚慌c墻之間的那塊旮旯，也是每次寫不上來生字挨罰的地方。那時最高興的是讓爺爺給我講“和氏璧”和“荊軻刺秦王”的故事，因為這時不用記字詞了，況且那些故事曲折生動，很快便能記下來，過后，我還能搖頭晃腦地給他講，有時還能突發(fā)奇想地增加一些有趣的情節(jié)，這樣既能逗他開心，也減少了習字的時間，自然也就不用擔心罰站了。

再大一點時，爺爺就在墻上掛了一張地圖，教我一些地理知識，他借司馬遷“壯游”的事跡編成故事來幫我記些地名，古今地名對照，一舉多得。這些故事現(xiàn)在記不太清了，但還能清楚地在地圖上標出司馬遷出行的路線：他先到江淮了解韓信的故事，后去廬山，到禹大會諸侯的會稽山，到九嶷山舜的陵墓，到汨羅江看屈原的歸宿地，之后北上齊魯，考察孔子的故居……最后來到了信陵君的家鄉(xiāng)——大梁。那時幼小的心靈便隨著爺爺?shù)闹更c從一個故事到另一個故事，心中非常奇怪爺爺怎么會記住這么多東西？也隱約地感到司馬遷寫《史記》所花費的代價，開始明白要達到既定的目標，必須付出艱辛的努力。

夏夜的星空下，爺爺一手擁著我，一手搖著蒲扇，教我背誦“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正是在爺爺?shù)挠绊懴拢阶x完小學時，我已能背誦《唐詩三百首》《宋詞三百首》和《千家詩》了，到上初中時，我已能獨立閱讀《史記》中的篇章，一些淺顯的古文不用借助參考書也能斷句和翻譯了。爺爺還教我練毛筆字，學習水墨畫，他特別喜歡顏魯公那肥厚勁健的字體和齊白石那趣味雋永、意境高雅的花鳥畫，更贊賞二者的為人，每次提及都贊不絕口。他經(jīng)常在寂靜的夜晚坐在我床頭，一邊撫摸著我的頭，一邊給我講《史記》中的故事，講他們是怎樣憑著自己的才智和毅力戰(zhàn)勝一個個艱難險阻，最終成就一番事業(yè)，直到我甜甜地睡去。

后來我考上了學，身處異地，想念家鄉(xiāng)，也思念家鄉(xiāng)的親人和體弱的爺爺。閑暇時也常翻閱《史記》，隨著知識的增長，對其有了更深的認識，司馬遷不只是在講述歷史，《史記》涵蓋了從傳說中的黃帝到漢武帝初年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涉及了當時各學科的內(nèi)容。在他的筆下，包含著對英雄的崇敬，對市儈小人的不恥，對勞苦大眾的同情，對漢武帝使自己遭受腐刑的強烈不滿。司馬遷作為宮廷史官、地主階級的代言人，卻稱農(nóng)民起義的領袖陳勝和吳廣為英雄并給予很高的評價，在當時是很可貴的。他以自己的《史記》奉獻給千秋萬代，自己卻忍辱負重、秉筆直書，也許這是爺爺對司馬遷備加敬佩的原因之一吧。

隨著歲月如水的流逝，爺爺老了。一天夜里，我外出回來，透過室內(nèi)濁重的黑暗，觸目驚心地看到爺爺越發(fā)衰老的面容。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欞瀉進來，被分割得支離破碎。爺爺仰臥在躺椅上，平日里高大的身軀似乎只剩下骨架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顴骨突兀出來，嘴唇一張一翕的。爺爺這時氣管不好，冬天只能局限在小屋子里，出不得房門，腿腳不靈便且已老眼昏花，只能戴著老花鏡看點線裝的古籍，或者擺弄那個半舊的半導體收音機聽聽每天的時政要聞……

不幸的是爺爺?shù)昧朔伟忠淮巫∵M了醫(yī)院，病已到了晚期沒有多少時間了。我在外地聽到消息后，趕緊收拾東西，風塵仆仆地趕回家里，看到爺爺深陷在病榻上，身體已被病魔折磨得像一根枯樹枝了。見我回來，他高興地笑了，精神也好像好了許多。我想，面對病魔，爺爺是不會恐懼的，他一定會重新站立起來的。然而奇跡終未能發(fā)生，一個月后爺爺走了，不再回來了，作為遺物，他給我留下的只有一些書籍和字畫，其中包括那本他珍藏了一生的《史記》。望著那些飛灰在墳頭上隨風飄散，我淚流滿面。我找出爺爺年輕時的照片仔細端詳，爺爺確實是個英俊硬朗的男子漢，身著軍裝騎著高頭大馬，挺直的鼻梁和弧度明顯的嘴唇透著一股剛毅與灑脫。可隨著歲月的流逝，他最終將化做泥土的一部分。

我失去了一個世界！

我不但失去了一個長者，也失去了一個人生道路上引導我前進的老師。

直到現(xiàn)在，我經(jīng)常在獨處的時候，在無人的曠野，或日出日落的河邊，找一個幽靜的去處，心中默念《史記》中的句子：“……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那些句子和幼時的淘氣與無知以及爺爺對我的諄諄教導便成串地勾了起來，當然，讓我受用終生的是他做人的態(tài)度、活到老學到老的不斷進取的意識和對己、對他人、對社會的責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