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2月,母親帶了我們5個子女(最大的14歲)坐火車從北京到達杭州,半年前就已到杭州任職的父親在站臺上迎接我們,他看見我們陸續下車,高興地說:“唐康(我母親)真不簡單,一個老母雞帶了一群小雞……”隨后就哈哈大笑起來。汽車在夜色中穿過解放路、延安路,父親告訴我們這就是杭州的主要街道。我看到兩邊房子不高,電燈也不亮,人也很少,心想這里和北京相比差遠了。到了新家,原以為媽媽不在,父親又不善于家務,肯定是亂糟糟的。想不到父親早就作了安排,從舊貨店買了一張大床和大柜,又向單位借了其余的家具,一一擺放停當。經過兩天的旅程大家都很累,稍稍聊了聊路上的趣事,就各自上床睡了。我久久不能入眠,眼前總是浮現出與北京的同學朋友離別時的場景,杭州的一切又都那么陌生,心情有點涼涼的。使我驚奇的是父親變了,在這個陌生的環境中,他的心情反而比在北京好,話也多了。后來才知道,他從北京調到杭州,不僅僅是組織決定,更是他內心的自愿選擇。
父親于1950年從上海《解放日報》調到《人民日報》任副總編負責文藝版。前五年還一切順利,可從1955年“批判胡風運動”開始直到1957年“反右斗爭”,接踵而至的政治運動把他沖得暈頭轉向。父親是一個平和、寬厚、務實的文化人,也是一個對事業有很強的責任感、對個人欲望無所求的共產黨員,政治運動需要做的恰恰是整人或者被整,當時想做一個不被整又不整人的第三者都不可能。在“反胡風運動”中,他莫名其妙地被揭發,后來又莫名其妙地作檢討。在“反右斗爭”中,最終雖然沒有戴帽子、受處分,實際上也成了“右傾”邊緣人物,在《人民日報》上公開檢討才算過了關。如果一切都能就此了結重新開始也罷了,實際上卻做不到。因為經過這場斗爭,今后在《人民日報》這樣重要的崗位上,對如何把好關不犯錯誤心中無數,有如履薄冰之感,再加上那些曾經與他風雨同舟紛紛被打成“右派”、下放勞動甚至投入監獄的戰友,每念及他們的困境,父親的心情就十分沉重。他百思不得其解為什么要這樣做,為此感到不知今后應該怎么辦。抑郁茫然甚至幾次考慮自己是否還適合留在這個崗位上。當時正好《人民日報》決定組織小分隊到農村勞動鍛煉,父親主動提出浙江是他的家鄉比較熟悉,希望能安排到三門縣,得到批準。于1958年自帶行李直奔三門縣委組織部報到。原想在農村待上兩年三年,放松一下疲憊的神經,靜下心來思考一些問題。再說離質樸的農民近一點,離政治風浪中心遠一點,可以做一些實事搞點寫作。不料只過了半年,浙江省委組織部通知三門縣委請父親到杭州飯店有要事商量。與父親談話的是省委宣傳部長盛華,他告訴父親:省委決定建一所新的綜合性大學杭州大學,現在正在搭建領導班子,殷切期望父親能留下來任副校長。父親沒有過多的猶豫就同意了。從此在杭州開始了新的生活,那一年他52歲。
父親在杭州大學主管文科,兼任新聞系主任。從20世紀30年代開始,他一直從事文學創作和翻譯工作,先后在7家報社干過。照理說任此職還是有一點底氣的。可父親在許多場合都說自己是門外漢,一切要從零開始。這倒并不是謙虛,而是出于清醒的自知之明,因為辦大學培養人才對他來說是一門全新的專業。父親從“門外漢”變成“門內漢”,首先從“聽”開始,從虛心求教起步。他是一個不愛張揚,喜聽勝于善說的人,現在更是增加了新的內動力。那時候家里的客人格外多,只要有人來、我們子女從不參與和旁聽。我在小房間里看書復習功課,經常斷斷續續聽到他們的談話聲。不管來者是誰,教授也好,學生也好,老者也罷,年輕人也罷,他們的聲音響亮持續,相比之下,父親平和的帶三門口音的普通話只能偶爾聽到。例外的是談到精彩、幽默處,父親也會開懷大笑,響亮的笑聲洋溢著真誠和坦蕩,很有感染力。他的富有特點的笑頗有名氣,解放前地下黨同志曾送他一個雅號“笑林”就是例證。父親“先聽后說”的習慣形成了獨特的工作風格。做大報告和辯論他不擅長,但在系里由他主持的座談會卻成了深受歡迎又卓有成效的工作形式。參與者暢所欲言各抒己見,平等交流共同探討。父親先聽大家發言,然后再談自己的觀點。沒有居高臨下的氣勢,也沒有空話套話,常是有感而發的肺腑之言,既語重心長、又有理有據,與會者的思想自然地得到了統一。原中文系主任張頌南教授評價他的領導方法,描述為“散文式的交談”,充滿了“以德服人、以理服人”的人格力量。
新生的杭州大學逐漸走上了軌道,在創業的過程中,父親和同志們平等相處,齊心努力。他看到付出的汗水有了初步的成效,心情十分愉快。有一天下班,正好與中文系外國文學教授孫席珍同行。看到學生們有的在操場上打球,有的在草地上看書談心、處處顯示出年輕人的勃勃生氣,父親欣慰地對孫教授說:“能這樣穩定幾年,不斷鞏固,持續發展,前途就大有可為了!”興奮之情溢于言表。能有一個穩定的環境,能多做一點對社會有益的實事,這就是父親的企盼。這個要求并不高,但在以階級斗爭為綱的年代、成了難以實現的奢望。當時杭大也并非風平浪靜,特別是廬山會議之后的“反右傾斗爭”傷害了不少好同志。父親因前車之鑒說話比較謹慎,加上又未處于“臺風”中心,在任職杭大副校長的五年間還能做一些事。19c54年他調到省委宣傳部工作不到兩年,“文化大革命”的序幕拉開了,這一回他在劫難逃,一生中最不堪回首的歲月從此開始了。
1966年初春,也就是我們到杭州的第七年,我在杭大中文系讀四年級,父親在省委宣傳部任副部長主管文聯工作,當時我們父女二人都處于日漸濃烈的大批判的硝煙中。父親除了周末回家,平時就住在西湖邊的新新飯店、帶了幾個筆桿子奉命寫批判《舞臺姐妹》的文章;我也參加了專題小組,準備寫批判蘇聯作家肖洛霍夫的文章。我們各自的任務還沒有完成,《海瑞罷官》、《燕山夜話》又成了新的炮轟目標,調子也提到了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高度。面對這“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政治形勢,毫無生活閱歷的我心情緊張又激動,心想自己是一個預備黨員,一定要經得起組織對我的考驗!早已經歷過數次政治運動的父親,似乎已經察覺到了什么,失去了在杭大辦學時的熱情,變得沉默寡言。有一天,我從書架上找到了鄧拓的《燕山夜話》,對父親說:“爸爸,學校要我們批判三家村,《燕山夜話》這本書借不到,我想拿去看看。”父親說:“拿去吧!”我翻到第一頁,看到上面有鄧拓“淡秋同志指正”的手跡,便說:“爸爸,上面有鄧拓的字,撕了吧?”父親站在書桌前眼望窗外頭也不回,仍舊是淡淡地但語氣十分堅決,“這有什么關系?”我們都沒有把這當一回事,我是因為無知,父親則有自己的看法。幾天前,學校有幾位教師到我家與父親交談,曾問到對鄧拓的看法,父親說:“鄧拓沒什么大問題。”客人一走,母親焦急地從里屋沖出來埋怨說:“報上已點名,你不好聰明點就說由組織上做結論好了!”父親回答說:“一個人天生一張嘴巴,除了吃飯就是說話,啞巴還要打手勢表達思想呢!我說鄧拓沒有什么大問題,是根據我對他一貫的了解,他不會反對共產黨。我對人家也要負責的。”他自信鄧拓沒問題,也自信自己沒問題。
隨著《人民日報》一篇篇社論的發表,“文革”之火越燒越旺,那時杭大校園里貼滿了大字報,從校、系領導一直到黨支部書記大多被點了名。父親曾在杭大工作過五年多,因此也有一些針對他的大字報,父親聞訊后特地從新新飯店趕來看大字報,并認真地在筆記本上做了摘錄。6月15日工作組進校,沒過多少時間,情況就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一天早上我到食堂吃早飯,驚奇地看到原來張貼的所有大字報不翼而飛,只在正面墻上貼了中文系某戰斗隊的大字報:“林淡秋,何許人也?”至少有三四十張,占了整整一面墻。其中有一段專寫他與三家村的關系,定為鄧拓同伙的唯一證據就是我帶到學校的有鄧拓題詞的書。我一下子呆住了,冷氣從腳跟沖到頭頂,不知道為什么會是這樣的結果,又有誰能向我解釋眼前發生的事。從這一天起杭大校園里清一色地全是父親一人的大字報,內容大同小異,從醫務室三樓還垂下打倒父親的長幅標語。一張張白紙黑字疊起了父親頭上一頂又一頂政治高帽:除了“三家村鄧拓的得力大將”外,還有“三十年代文藝黑線的骨干”、“五十年代反右斗爭中的漏網右派”、“杭州大學資產階級教育路線的忠實執行者”、“文藝黑線的代理人”等等。工作組還把父親作品文章中的只言片語和他說過的、未說過的話與毛澤東語錄一一對照,編印成資料,發給師生供大批判用。此時我們這個七口之家一下子掉進了政治風暴的漩渦中,母親在杭大幼兒園任主任,我又是杭大的學生,呼吁我和母親站出來劃清界限的大字報不僅校園里有,有的還貼在我家的大門上。就在這個時候父親召開了一次家庭會議,也是唯一的一次。我記得人都到齊了,在北航讀書的大弟弟也在場,我們都坐著低頭不說話。只有父親一個人站在中間,兩只手習慣地插在褲兜里,眼光嚴肅憂郁。沉默了一會,父親說:“我工作中有錯誤,但我絕不會反黨,我堅信這一點……我不會死,我要看看這場戲如何收場……你們還小,還年輕,自己的前途自己去選擇。”他的話不多,語氣很平穩,那情景如同刀刻在我心里,永遠不能忘懷。父親平時是那么儒雅,對子女未曾有過一句重話,今天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政治災難,他全身透發出三門人特有的硬氣,父親確信自己選擇的革命道路不會錯,確信再囂張的邪惡終究不能掩埋鐵一般的事實。
自被定為浙江“文化大革命”中第一個受批判的靶子之后,父親一直堅信自己沒有罪。根據以往政治運動的做法,最后定性處理時應該核對事實,有錯必糾。他一邊在各種大大小小的批判會中苦度時日一邊期待著“應該之事”早日到來,但希望卻一天比一天渺茫。他只能在家中提出自己的質問:“哪有那么多人反對毛主席?我為了推翻國民黨的統治,二十多歲入黨投身革命,建國后努力工作,現在把我說成比國民黨還壞,這合情理嗎?”“對我先定性后批判這符合民主集中制的原則嗎?”可那時候誰會來傾聽他的心聲呢?1966年7月4日,《浙江日報》發表了一整版文章,通欄標題是《批判林淡秋的反黨罪行》。父親原以為定性前總要和他談一談的愿望也最終成了泡影。此時才知道在“文化大革命”中,說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給你戴什么帽子你只能乖乖接受,以往的做法和政治原則都一錢不值。既然如此,父親決定拿起筆捍衛自己的權利。他晝夜筆耕,寫了“萬言書”,抄了幾十張大字報。晚上小弟弟崇耀拎著糨糊桶陪他到校門口,校辦一位同志看到主動來幫忙。在月色下,好不容易把大字報一張張貼好。“萬言書”的第一部分是《我的錯》,他檢討自己解放后對工農生活的疾苦淡忘了許多,工作中也有不少失誤。第二部分是《我的申訴》,對批判一些不符合事實的重大原則問題一一作了說明。在那個年代,父親這一舉動是需要勇氣的,也是要準備付出巨大代價的,但是父親認為他必須說出事實,必須說出心里話,為此寧愿承受一切。第二天這些大字報成了特號新聞,來觀看的人一潮又一潮。所幸工作組來不及應付此事,因為貫徹了“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正準備接受批判,不久就撤走了。杭大師生原本也是在工作組指示下行動的。工作組一走,父親的“萬言書”也就不再有人過問,這也正應了父親一句話:“杭大師生與我無怨無仇。”
父親于1926年參加革命,由胡喬木同志介紹入黨。他和北京、上海的許多文化界前輩、老新聞工作者都很熟,其中不少人是親密朋友。在上海地下黨和新四軍工作時的戰友解放后分赴全國各地,不少是領導干部。“文革”中這些人大多受到沖擊和迫害。造反派奪權以后,紛紛派人對“走資派”進行外調審查。父親由此成了忙人,家里經常出現一批又一批的從各地來的陌生人,他們帶著“使命”而來,還具有不達“革命”目的決不罷休的造反派性格。父親在他們眼里是一個不堪一擊的“老反革命”,除了“服從”不應有另外的舉動。而父親偏偏不認這個賬,雖然眼前他沒有能力保護自己,依然恪守著“對別人要負責”的人生原則。為此父親與外調人員的情緒對抗就很難避免了。有一次外調者執意要父親為其一位當年的戰友寫假黨員證明,父親耐心分析當時電臺的性質和被調查者擔任的職務肯定是黨員,對方一拳猛敲桌面、訓斥道:“你這個老反革命還想包庇!”父親常常氣得心抖手也抖,連杯子都拿不住。幾次交道打過,父親從耐心說明改為一言不發以沉默待之,到后來干脆三言兩語打發了事:“你們說的我回去想想,三天以后再來拿材料吧!”他夜以繼日地寫,處心積慮地仔細回憶三十年前的一幕幕,認真搜索著一個個細節。材料寫了三大抽屜,直到眼睛模糊生了白內障,寫出的兩行字全疊在一起、又被造反派訓斥為“故意刁難的階級報復”,有一位戰友在監獄里被打掉了門牙,父親的證明材料交上去之后,他被放了出來。父親得知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還是一個活著有用的人。”這是他被撤銷一切職務之后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價值。在這聲嘆息中我聽到了信念的支持,也聽到了無奈的悲哀。父親病故后過了好幾年,原杭大黨委書記劉活源碰到我,他說:“你父親是一個正直的人,他在‘文革’中沒有說一句假話,沒有寫一份不實的材料,沒有冤枉過一個人,做到這一點不容易啊!”他說這話時,眼望著遠方,語氣十分沉重,他肯定有親身感受才會有這番話的。在那個人的尊嚴被剝奪踐踏的年代,父親用特有的方式保持了自己的人格和良知。
1978年1月16日,父親終于盼來了“應有之事”,省委組織部把政審結論和他見了面,他同意并簽了字。第二年省委就恢復了他“文革”前擔任的一切職務,任省委宣傳部副部長兼文聯主席、黨組書記。度過了動蕩的13個春秋,他又重新回到原來的位置。經歷過“苦熬”的人,會更深地體會到陽光下自由呼吸的幸福,經歷了“苦等”的人會更珍惜工作的權利,父親此時歡快的心情可想而知。擺在他面前的是四個大字:恢復、重建。文聯要恢復,文學季刊《江南》要問世,文藝工作者隊伍(特別是青年作家隊伍)要建立。還有加工資、造宿舍……這些工作都很具體,也很急迫,對于一個72歲的古稀老人來說,擔子確實不輕。白天他在省政府大樓上班,晚上在家里加班。來商量工作的、反映各種問題的、談心交流思想的,還有各種出版社來約稿的……絡繹不絕。客人走后,他又坐在我們熟悉的書桌前,依然是那盞綠色玻璃罩的臺燈下,看書、看文件、看新人新作,不同的是白內障嚴重影響視力,只能右手拿著放大鏡一字一字地讀。母親勸他要顧惜身體,他說:“不行啊,要做的事太多了,我來不及呀!”
在撥亂反正、改革開放的新形勢下,父親的工作熱情和事業心都升華到新的高度,但畢竟是70多歲的老人,何況“文革”中身心備受磨難摧殘,力不從心不可抗拒地時時顯現。1979年2月又遭遇了一次車禍,身體更是日漸衰弱,為此他向組織部提出了不任宣傳部長,只管文聯工作。同時一個新的打算浮上心頭。他對母親說:“我有自知之明,工作擔子重,我挑不動了。只要把眼病治好,我要寫一本回憶錄。”他心里明白這是他有生之年能做的唯一一件有價值的事。過了一段日子,浙江人民出版社文藝部負責人劉耀林來訪,告訴父親出版社正想給他出一本作品選集。父親連連搖手說:“這都是過去的舊作,現在紙張很緊張,出我的選集意義不大。”送劉出門時,父親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等著呢,我要是寫好回憶錄,一定將稿子交給你們出版。”自有了這個心愿之后,父親做了一個計劃:第一當然要治好眼睛;第二要訪問老戰友老朋友,讓回憶更準確;第三要看一些外國名作家寫的回憶錄和傳記。他在醫院養病時,會情不自禁的進入寫作狀態。他告訴我們舊上海的情景常常會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甚至還能聽到銀元販子搓動銀元的響聲。“這么豐富的內容,可以寫上、中、下三冊。”大弟弟崇光見父親興致這么高,主動說:“爸爸,那么你說,我們給你記下來吧!”父親不以為然地說:“那怎么行,回憶錄一定要自己動筆才能寫好。”
“治好眼睛,出一本回憶錄”的愿望最終未能實現。1981年12月1日夜半,父親心臟病發作住進浙江醫院。12月4日下午第三次搶救時我在身邊,他看到省委宣傳部商景才副部長和其他同志來看望時,還從被子里伸出半個手掌,左右搖了兩下表示感謝,然后就閉上眼失去了知覺,從此沒有再醒來。父親度過了75個春秋,他的骨灰撒入了錢塘江,悄無聲息地溶入了大自然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