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熙年間的風月（外二首）

欄目主持人南野：

暗夜行者的詩歌首先存在于網絡，當然這并不新奇。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書寫方式，他的語言的行走自如。暗夜行者上世紀70年代生人，原名李恭楚，2004年于紐約州立大學獲生物學博士學位，這樣的背景使我更欽服他的語言直感。我在得到作者首肯后，直接由一詩歌論壇獲取這些詩作，并推薦給“多元詩界”。暗夜行者的詩觀中有四個關鍵詞：事件，語言，呈現，揭示。《淳熙年間的風月》是前兩個關鍵詞的充分實現，這也是我選擇這一系列詩的緣由。從整體來看，一個事件所選擇的有傾向的詞語元素構成了此詩語境：紅燈籠、飛禽、青石板街、進香、孤獨九劍、江南小鎮、臨窗梳洗、吳鉤等等。詩的事件是寫古的，但事件的書寫只是為了實現語言的某種歡樂和自足。索緒爾認為語言是自足的系統，是構成事件(世界)的良器，更是必然要構成一個世界的原動力，因為這是語言存在的目的。在暗夜行者的詩中，我正是感到了語言的這種沖動。它急切行動，時而在時間上前行，時而在空間上聯絡，動靜自若。如“整整一個下午，花不動／劍也不動。那時我正揚鞭催馬過淮揚”，這就是一種空間關聯的揭示。第五節的“我叫吳二，現居紹興府，年齡四十歲，職業殺豬的／其實我不叫吳二，我復姓完顏，是名金人”，語言符號以能指的滑行完成所指的跳躍。第八節的“你手里拿的是并刀，切水果用的／我腰上別的是吳鉤，殺人用的”，這里顯現出詞語因素的并列與對立關系，從而透視到詩人關注的一個命題：當代社會詩意的喪失。如此詞語的回望便是心靈的后顧與前瞻。

一

淳熙三年冬，你著青襖，手提紅燈籠進來

我們安靜地坐在一起，看門外引頸望天的飛禽

以及江國寂寂

零星的馬隊正奔往長江一線，在青石板街上

敲打出念奴嬌的節拍。這年冬天我偶爾練習獨

孤九劍

偶爾縱容某個暗疾

上個月我們一起去靈隱寺進香了，香很香，也很

斜

披了袈裟的和尚從很小的格子門里走出來

又走進去。你說腹中的孩子真的在動

但那時雪說下就開始下了，草地上站滿了引頸

望天的飛禽

有時候我半夜回來，看到你就在那里躺著

睡得很熟，孩子也在腹中睡著，就著月色可以看

到門外都是傷兵

只有敲了三聲的更鼓和報更人喊的平安無事

提醒我這是又一次從江北平安無事地歸來

二

這年冬天我在江北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你在江南聽到梅花開的聲音

天這么冷，你知道閣樓上有溫婉的詞，千里外有

斜矗的旗

是因為湖面太闊，還是因為湖水太深?

我們在走馬街臨湖居所的梅花都掉在了湖面上

但湖水滿是薄冰，那梅花要漂也漂不遠啊

乙亥年冬，三千鐵騎一步步進人重圍，恰是梅花

香氣漸漸鋪滿湖面時

三

無論敵強敵弱，出手必是兩人，這是我們的原則

比如今天，這名金人將領躲過了我的反手一擊

踉蹌狂奔出帳外。你摘葉飛花，把他的喉嚨固定

在了這個春天

親愛的，這么多年，你出手還是這么散淡而準

確。這么多年

仿佛也只有殺人，還能把我們維系在一起。最后

一次回憶年少狎戲時

是什么時候?“妾乘油壁車，郎騎青驄馬”

這樣的曲調，我們現在也只能哼個開頭，就陷入

無邊的沉默

然后把自己縮小成黃昏薄暮下的兩個可以忽略

的點

四

這是我第一次感到了害怕，是真怕。眼前這兩個

人

一男一女，一身都是愁，站在槐花樹下

今年的槐花從江南到江北，都開得好模樣啊。我

走時留在墻上的劍

這時是不是微微跳動了，“劍不落地，我命即

在。”

你凝神聽那細微的響動，就像淳熙五年

我從江南西道過，你聽馬蹄聲，朝我揮手

而你現在看庭院里那株槐花樹，整整一個下午，

花不動

劍也不再動。那時我正揚鞭催馬過淮揚。

五

我叫吳二，現居紹興府，年齡四十歲，職業殺豬

的

其實我不叫吳二，我復姓完顏，是名金人

里屋的女人是我的渾家荊氏，漢人，十年前我的

馬隊經過淮南水鄉

她在湖中采蓮，她在湖中唱蓮葉何田田

我擄她北上后，她就在大名府的湖中采蓮

在大名府的湖中唱蓮葉何田田

我時常半夜驚醒，看到我父親還活著，那年春天

洞穿他咽喉的那枚樹葉

哐當一聲掉在地板上，震出很大的聲響

他說那兩名刺客已離開淮揚，正日夜兼程往紹

興府趕來

我一睜眼就看到月光正把屋子照亮了半邊

六

親愛的，這次我們都錯了，而且錯得很嚴重

這人的殺豬刀，這人的袖底乾坤。好吧，讓我擋

下這一刀，你

騎上你的驢快跑吧

哦，已經來不及了，里屋的那個女人，不但有一

雙細媚的眼

還有一根神鬼莫測的繡花針

身體為什么會這么重?手為什么會這么軟?

讓我慢慢爬向你，就在你身邊這樣躺著，像很多

年前一樣

要不我們一起唱首歌?“大家一起來拍手，你拍

一，我拍二”

或者，把這個曲子從頭到尾唱一遍：“妾乘油壁

車，郎騎……”

七

我大致了解孤單。比如現在，我正寫著一封沒有

收信人的信

她可能曾在淳熙六年的某個清晨臨窗梳洗，而

到了淳熙十一年

那扇窗子已不再有人影出現。但樓下賣杏花的

人一直在，只是已老了許多

如果我一直寫下去，就會忍不住地在信中走過

去問這個賣花人

這里到底發生了什么。他的回答估計大致符合

我的猜想

在這個河網環繞的江南小鎮，每年都會有清明，

雨水，黃梅雨季

有嬰兒夜哭，有刀劍相交的聲響。如果這一夜杏

花掉得特別多

就總會有人突然消失，這在淳熙年間，也是司空

見慣的事

所以，在信的末尾我會寫上，你到底叫什么名

字?然后把這一句用墨水細細涂掉

八

你手里拿的是并刀，切水果用的

我腰上別的是吳鉤，殺人用的。你用并刀切開一

個果子

天就一點點地暗，然后一點點地亮。這一夜你切

了很多果子

院子里的轆轤就開始響，你說門外霜濃露滑

且道路多猛獸

不如休去

但我知道那些果子都不是真的，你切開的虛空，

事隔多年后

在淳熙八年的一個下午并沒出現清晰的斷面

只有梨春院的小銀鉤

至今還閑掛著不被看好的，淳熙年間的風月

九

這里大多數人生活在焦慮中。山寨太大，往這邊

可以一直走到皇城腳下；往那邊，你這輩子就別

想走到頭

那么大的山寨，每天只見人們忙于行走，行走便

成了目的

我很幸運地被幽囚多年，我的劍法現在無疑是

完美的

這一點，我相信。而你是唯一一個把行走當作練

習的人

所以你的輕功，無疑是完美的，這一點，你相信

兩個了無掛礙之人，善攻者動于九天之上，善守

者藏于九地之下

而周圍那么多人在焦慮地行走，無人圍觀，也無

人喝彩，又是多么無趣

因此在第七天的當口，我們同時想起，我們也曾

有過家鄉

也曾在心儀的女子每天必經之路的每塊石頭下

埋過情書，這理由已經充足得

足以結束這一場大戰

十

時常還能想起我客居紹興時遇到過的那名瘋劍

客

在街上默然地走動，偶爾揮舞他的劍，猶如在空

中寫字

沒有人辨認過，他寫下的究竟是“休休”，還是

“咄咄”

但的確有人曾見他深夜于湖邊演劍，湖水為之

層層微瀾

有時候他把劍刺向過街的老鼠，也僅是虛晃而

已，老鼠遁人墻洞

他輕飄飄后退三尺說，“一擊不中，猶能全身而

退，甚好。”

他或許只是于多年前失過一次手或者錯過了一

場戰斗

這些，他從不說，但偶爾會提起他早年的愛人

一個像蓮花開于灰暗之水上一般的女子

十一

我一直相信我要去的地方早已在那里，它和我

和我的刀，必定是親近的，可以像老朋友般互相

致意

它的夜色也必定是灰暗的，像我聾了多年的耳

朵

昨天，他們把馬套好了，今天，他們開始用麻繩

箍緊行李

有人走過來對著我的耳朵大喊，“我是阿東啊!”

我的臉，現在還能僵硬地動動，表示我已經知道

了

天很悶熱，好像要下雨，我在等著雨下下來，好

乘涼趕路

去那個地方，雖然我要見的人早已不在了，但我

要哼著這些曲子

和那時的肥馬輕裘，五陵年少有關的，和隔簾花

影有關的

而當我推開院門，我想我不應該去碰觸

乙亥年冬天掉在地上的梅花

鳥類速寫

冷冷的眼睛并不屬于它們自己。它們的頭被眼

睛帶動，轉過來，被迫回望去年的鳥巢。

喪失，不可能更多了。如果連翅膀也丟掉，就隨

洋流來去好了。

無非是雪崩，無非是云朵向別的云朵放電。在另

一版本的《鳥類圖志》里，它們的生長發育從

未發生過，它們從光滑的巖壁里生長出頭，翅

膀，腳爪。

讓倒影成為真實，而真身則化為虛幻。

這些靈魂潔白的生靈，從幾萬米高空扎進水里，

復又躍起，生長更大的下巴，像一面旗幟隨風

飄搖。

形體多么一致，但語言并不一樣。這些靈魂潔白

的生物把頭伸進羽毛里打盹，只用一邊的翅

膀遮蓋大地的私處。而更多的則劃動薄薄的

蹼，和冰川一起倒進湖面。當時我正登上陸

地，收起翅膀，生長胳膊。

重力場

我寫下地心引力，或者重力場，我對它沒有感

情。

我只是感覺自己越來越重，被地板托著，越往前

走個子越矮小。我幾乎就要深陷下去，也幾乎

忘記了我所在的星球正在自轉，同時還繞著

更大的星球轉動。我并沒有被甩進太空。

有人對我說重力場是一種無處不在的波。因此

我只好生活在這種波里，也生活在一個立方

體房間里鋪了地板的那一面。如果我說生活

在天花板上，那就有荒誕或者超現實的嫌疑。

如果想顛覆什么，最好別試圖和重力場較勁，

就像別試圖朝著地球踢上一腳，什么都撼動

不了。

路邊都種了樹木，它們此刻正在克服重力往上

生長，枝葉卻被迫往下垂。在有些場合它們被

人稱為垂柳。沿街一帶有人架起鐵鍋翻炒著

板栗，有人叫賣熟食。這時候有必要相信香氣

是向下沉的，如果沒有風，它們會在地面鋪上

薄薄的一層。

此時也確實沒有風，有重量的物體都被種種平

面托著，而樹木，還有這個城市，正在企圖克

服地心引力向上擴張，因此這個下午有很多

事物是相互垂直的，也有很多事物是相互平

行的。一些動著的物體在上面劃出一道道彎

曲的線條。直線和弧線，構成了一個下午的寂

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