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說的一枚硬幣的兩面是鮮明與曖昧。在我家鄉的小鎮上,在整個童年、青少年時期,我總是能從一些個人口中得知鎮上一些個人的消息:某某結婚了,某某死了,某某人獄了……這些消息俗語稱“小道消息”,是小鎮人們的談資。它們從風中、從陽光里、從灰塵里,從四面八方粘到我耳朵里時,我其實毫不在乎它們的真假,甚至也毫不在乎它們在我腦海中的印象。
我照我的時間穿衣吃飯,但我穿衣吃飯的時候它們自己羅列了自己的空間,形成了很多或隱蔽或流動的自在地帶,在若干個我動筆的間隙涌動著進入我文字的房間。這些曖昧的印象勾起我對生活的全部好奇與充滿暴力的干涉欲,我不能忍受自己生活在許多與我毫無干系的消息中間,一種想要證明自己存在的強迫癥驅使我動用文字游戲,將自己將情緒將身邊的若干人編織入原來的曖昧之中,并使之盡量清晰。
后來我才漸漸明白,在漫長的練筆寫作中我所追求的那種清晰,其實是不可能甚至可笑的。有什么事物是清晰的?一個裸露的物體還是一個鮮明的詞語,或者,一只穿了衣服的蘋果或者一個盛滿草莓汁的玻璃杯。前組形象放在人眼下幾乎不存在,后者才是能被人所輕易記住的事物。我發現清晰的源頭不是干凈與單純,而是復雜。復雜是生活的本來面目。復雜是一切得以展開的母體。
有一陣子,我的生活復雜得我承受不住——其實生活很簡單,只是當時缺乏認識簡單的能力,想任何事情都往復雜上靠。然后,我的筆下卻意外地真的出現了一種清晰的事物,后來,我知道那是一種渴望或者說強烈的向往。這樣的文字無法與人共享,因為,那只是日記式的獨白。通過閱讀自己的獨白,我明白了什么叫鮮明的感受。但那時,它只是感受,而不是鮮明的客觀呈現。
似乎,童年和青年的所有體驗都告訴我:人不自由。這個“不自由”凌駕在一切之上,導演了生活所有的戲劇。人無法擺脫,雖然擺脫的姿勢一直是追求與模仿的目標。我也用寫作做一個“擺脫秀”。總在寫完一個小說的最后一個字,一絲略帶懷疑的幸福溢上心頭。雖然懷疑,但還是有幸福的感受。所以,繼續。
北京的天空總是晦澀得很,沒有什么清晰的形象。那天幾乎是一個奇跡:凌晨五點左右,在一棟二十多層高樓的頂層,我出奇地看見了朝霞與伴隨朝霞里四射的光芒,這情景讓人本能地感覺到太陽馬上要跳出來了——大地的心臟馬上要跳出來了。這使我獲得了一次關于鮮明的體驗。是的,“鮮明”!被復雜長久地遮蔽雙目后的那一瞬,我被鮮明打開了認知世界的又一通道,如釋重負,身心輕盈。
也許,一種東西一開始就太鮮明的話,人就無法接受甚至視若無睹(這樣的鮮明會被判斷為虛妄),肯定不會發現它的重要性,而經過了一段曖昧的路程再與鮮明相遇,鮮明就真的成為鮮明本身。從曖昧接近鮮明,就像從自己走向自己的反面。然后,再回頭來看清原來的自己。這個過程就是伸出雙手,分別握住一枚硬幣的兩面,形成一個圓,其中,充滿了自省的勇氣與再創造的可能。
于是,不自由也不可怕,與一枚硬幣的兩面握手,就能像氣球一樣彈跳,就可以暫時超越某種不自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