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一切都在被消費的時代里,女人的秘密通常總會被認為是一件奇貨可居的流行商品。自衛慧在大眾文化領域中被發現并被重新書寫之后,所有由女性書寫、并書寫女性秘密的文學,要么自覺地成為了書寫女性情欲和女性充滿情欲的身體的文學,要么不自覺地被讀解為這種將情欲當秘密的文學。但是,很難得的,何兮的大部分小說雖然也在講述女人的秘密,但是她卻把自己的書寫隔絕在了這種喧囂聲之外,而且輕輕巧巧,不刻意也不費力。
在我所讀過的何兮的小說中,她眼里所有那些關于女人的秘密,實際上只是一個秘密,就是關于女性成長的秘密,在這個秘密中,女孩成長為女人,女人成長為母親直至老嫗,在何兮的處理下,這個過程悲欣交集,即使事件再激烈,里面的情緒卻總是淡淡的,喜悅是淡淡的,憂傷也是淡淡的,而且它們總是結伴而行。
缺位的父權象征似乎是何兮早期小說中一個難以釋懷的情結,《一只少年的貓》里妹妹總是想粘著哥哥,但哥哥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而不斷遠離妹妹。如果用弗洛伊德的方式去解讀,我們也許能從這些小說中讀出戀父戀兄式的情結。但我卻更傾向于認為,這些父權象征的缺位在何兮那里,實際上是作為女性成長的代價而出現的。
在最激進的女權主義者看來,這個傳統的男權社會中,所有的男性權力都意味著對女性主體意識的壓抑,父和兄這些父權的象征無疑是女性在最初所遭遇的最直接的男性控制。如果站在這個立場上,這種父權式男性控制的缺位或者失效,它本該是女性主體意識覺醒的喜劇,但是在何兮那里,這些男性控制的失效卻幾乎充滿了憂傷的意味,她的女性人物在獲得自己性別主體的同時,也遭遇到了一種失樂園般的苦痛,父權式的男性控制雖然一方面意味著控制,但另一方面又意味著某種親密而溫暖的東西,當控制失效之后,這種親密和溫暖也隨之失效,女性的成長因此變成了既是喜劇也是悲劇。
在這里,成長不再是一個持續的過程,而是一個斷裂的過程,不是同一個女人的不同階段,而是一個女人從一個物種轉變為另一個物種,它意味著過去已經完全從主體上脫離,變得不可再次觸摸。成長的悲劇性自此顯露無疑,因此成長以后,對失去的過去的尋找也變成了一個持續不斷的訴求。在《一只少年的貓》里,女主人公在母親的抽泣中聽到的是“妹妹尋哥淚花流”的歌聲。雖然何兮的小說大多寫的是女性成長的隱秘世界,但是她對成長過程中男女關系轉變的洞察,使她小說的意義從單純的女性立場上跳躍了出來,她筆下那些關于女人的秘密和女人悲劇,因此成為了男人和女人共通的秘密和共同的悲劇。在這一意義上,她的女性視角相比傳統的女權視野,更為寬廣也更為貼近生命本身的真實。
如果說何兮早期的小說對女性的成長更多的是持拒絕的態度,那么她近期的小說則對成長表露出了一種相對更為寬厚的姿態,雖然悵惘仍在,但是這種悵惘不是因為失去,而是因為不能兩全。她的《維納斯森林》正是通過隱喻把這種不能兩全的迷惘呈現了出來,小說里的疑似同性戀與其說是一種真實的實踐,還不如說是一種精神性的象征,小林和那個神秘女人與其說是兩個不同的女性,還不如說是同一個女性在成長前后的不同狀態,小說里神秘女人沒有名字,只有女人這個女性在成熟后普遍的指代,而與之發生糾葛的小林和少巷的女朋友則更接近少女或者女孩的狀態,所以兩個維納斯在鏡子里一個豐腴一個瘦削,雖然狀態各不相同,但都是維納斯。這時候她們雖然并排站在鏡子前,但是她們其實是把對方當作了自己的鏡中像,女人通過小林凝視和撫摸自己的過去,小林通過女人憧憬和輕觸自己的未來,這里的疑似同性戀,實際上是面對成長迷惘的女性對自己的過去和未來所進行的一次精神按摩,因為她們知道,她們擁有了這種狀態之后,就不能擁有另一種狀態。因此女人的一生就像是一座維納斯森林,每成長一步便留下一座雕像,而靈魂永遠只能在現在這一座雕像里存在,凝望和撫摸那些被遺留在路上的雕像成為了一種永恒的悵惘。這里少巷的態度也從另一個角度印證這種兩難的選擇,一方面他不能接受成熟的女人奪走他純潔的女朋友,一方面他又無法拒絕成熟的女人對自己的吸引,他面對的與其說是女朋友的背叛,還不如說是自己生命中這種不可挽回的分裂。
《蜘蛛的午后》是我讀過的何兮小說中各方面相對最為完滿的一篇,在這個小說里,李小鋼所面對的問題也正是少巷所面對的問題,小說中三個主要的女性人物陸游游、疑似陸游游表姐的女人以及陸游游的母親,既是三個不同的角色,也是女人生命中的三種狀態,陸游游代表著少女時代,陸游游的表姐代表著成熟的女性,陸游游的母親則毫無疑問是女性的老年狀態,李小鋼的這次旅程既是一次空間的旅行,也是一次時間和生命的旅行,經過和李小鋼的一場愛情,陸游游從處女變成了女人,李小鋼和陸游游分手,從余甸出發到千水,帶著陸游游給他的景泰藍花瓶,讓他轉交給她的表姐。景泰藍花瓶碎了,他不能去見表姐,只得忙于修補花瓶,但是命運還是不斷地安排他和一個長得很像陸游游的女人見面,最后這個女人收留了他,他這才發現女人竟是修補花瓶師傅的女兒,最后他回想起陸游游的母親,一個安詳的老婦,他意識到了這次旅程是時間給他啟示,余甸是陸游游生命的第一種狀態,千水是第二種,他已經從余甸到達了千水。這里,景泰藍花瓶和那件小上衣具有一樣的隱喻功能,在精神分析上看,都象征著某種處女情結,一旦破碎了,即使修補也只是另一個開始,而不能再回到原地,唯一的辦法只有接受時間創造的這些變化。
在何兮一個更像是散文詩的短小說《總廠之夜》里,她似乎想對這種成長中的悲劇性因子提出自己的解決方案,少女們和男孩們的相聚曾讓他們得到了一種福至心靈的快樂,但他們都必須去完成各自的命運,于是他們只能別離,直到多年以后他們到達生命的終點,他們再次相逢,他們重新得到了那種福至心靈的快樂,這一次他們再也不會分離了。
雖然這只是何兮一廂情愿的希望,然而沒有希望,我們靠什么活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