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的懷念

春秋更迭，歲月匆匆，陳學昭同志離開這個世界已經十五年了。可是她的音容笑貌，她那伏案寫作的身影，時時出現在我腦海里。

陳學昭同志出生于1906年，今年正是她的百歲誕辰。回想她1927年去國留法時，還只是個二十一歲的少女，留學回國1938年到延安時也還是風華正茂的三十二歲，是多么令人羨慕的人生啊!

我最早知道陳學昭這個名字，是抗戰勝利不久，從趙超構先生寫的一本《延安一月》的小冊子上。在這本書中，除了介紹延安的一般情況之外，還專門寫了幾個當時在延安的女性，而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陳學昭。具體文字記不準確，內容絕對不會錯。書中寫著：她穿了一件土紡的羊毛背心，一雙青布鞋，然而仍不失是從巴黎回來的女紳士風度。當時我還是個中學生，平時也愛好文學，對作家有一種五條件的崇敬，總感到有點神秘。尤其是女作家，又是從巴黎來到延安的。巴黎，誰都知道是個舉世矚目的繁華都市；而延安，卻是個艱苦卓絕的革命圣地。兩者之間，不僅是地理上相隔關山萬里，社會環境、生活方式、物質條件更是無法相比。一位女作家能做到這一點，真叫人不可思議。因此，雖僅僅只一段文字介紹，連照片也沒有見過一張，而那個穿白羊毛背心、青布鞋的女作家形象已給了我極深的印象。

1950年“土改”，我所在的嘉興地委文工團配合部隊同志，派到海寧縣搞試點。很多同志都隨部隊下了農村，我卻被留在大隊部做文書兼會計工作。在一次整理土改隊員名冊時，發現有一個陳學昭的名字，起初我只以為是個同姓名的人，沒有在意，后來知道了確實是女作家陳學昭時，真是驚喜莫名，恨不得立刻能見到她。但是當時工作極忙，紀律又嚴，不允許隨便離開。經過幾天的想方設法，終于找到個補充材料的機會，去了學昭同志工作的斜橋區黃墩鄉。

這時正是土改進入高潮的時候，到得鄉政府已是中午時分。先我到達的文工團同志，說是陳學昭同志下村去分配勝利果實了，大概不會回來吃中飯。我無可奈何只好等著。直到傍晚，才見一個背著槍的通信員陪著學昭同志回來。說實話，一見了面，使我有點失望：并沒有白羊毛背心和青布鞋，也看不出什么女紳士風度，只是和我們所有女同志一樣，穿了一件灰布棉軍裝；才四十多歲年紀，頭上已有了絲白發。只是身姿很挺拔，皮膚十分白皙，說話中書卷氣較重。因為沒有工作關系，我不敢上前招呼，而她更不會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對她思慕多年今天是特地來看她的。不過見到了她，總算滿足了我多年的愿望，當晚趕末班車匆匆回硤石大隊部了。

沒有想到，1952年我由嘉興地委文工團調到省文聯創作組，不久省文聯正式成立，有了正副主席。正主席是文史學家宋云彬先生，副主席正是陳學昭同志。多年來仰慕著的人，忽然成了頂頭上司，真是喜出望外。當時我們一群從文工團調來的女同志，都十分興奮。不過學昭同志那時正在龍井體驗茶農生活，長住鄉下，只有參加會議和外事活動才到機關里來，因此接觸并不很多。

這時，我已讀過她的《工作著是美麗的》，仰慕之心，有增無減，除了喜愛她清新樸素的文字，也欣賞她本人的風度。為了外事活動的需要，她有時穿上西式套裝，有時穿上中式旗袍，真是豐姿不凡，氣度雍容，常使得我們這一群小她二十多歲的女孩子自愧不如。盡管接觸不多，有時遇到我們說笑或談論衣著，她也會參與意見。我的第一件連衣裙就是參照她的意見去做的。

真正使我和學昭同志接近起來，還是1957年那場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災難。那場席卷全國的災難，不論是大作家，小編輯；知名人士，無名小卒都在劫難逃，像掃拉圾般被掃進那個令人戰栗的漩渦。知名的學昭同志首當其沖，無名小卒的我也未能幸免。

我們各自被打發離開了杭州，當時我懷孕七個月被下放到紹興東湖鄉凌山村勞動；學昭同志按當時政策已超過下放勞動的年齡，算是照顧，下放到紹興文化館做些雜務。雖然同在一個縣里，相隔并不遠，但彼此都不敢往來。

在秋收完畢的一個傍晚，我半年來第一次進城去浴室洗澡，因為人多要等候，便帶了一本《人民文學》在翻著。“你怎么也在這里?”忽然一個親切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抬起頭來，竟是她!她也是來洗澡的。只見她穿了一身深色的中式褂褲，原來挺拔的身姿，稍微有點傴僂，如果單看背影，我決不會相信是她。

劫難中異鄉相見，彼此都悲喜交集。浴室人多，不是互訴衷腸的地方。她見我手里拿的《人民文學》，便嘆口氣道：“你倒還看這個，我現在什么都沒有心思看。”我苦笑笑，便打岔問她身體如何，她說還可以。接著她忽然問我:“你今年幾歲了?”我告訴她我已實足三十，她點點頭說：“還好，你還年輕，我已經五十多了!”說罷，神情黯然。我無言以對，只是淚水不由奪眶而出。眼看這樣一個沐浴過巴黎文明，獲得過法國文學博士學位，而又住過延安窯洞，經歷過戰爭風雨的老革命，竟淪落到今天這般地步，能不教人心酸且寒么?與她相比，自己這點委屈又算得了什么?然而此時，除了向她道幾聲保重之外，又能說什么呢?

坎坷的歲月，感覺格外漫長，我下放的地點，受命一再變更。從紹興到海寧，從海寧又到良渚。自那以后，又是好多年沒有再見到學昭同志。后來聽說她已調回杭州，我與她無由見面，只能默默地遙祝平安。

1963年結束了下放勞動的生活，我回到原單位。一次，去獅虎橋郵筒投信，恰好學昭同志從旁邊一條弄堂里走出來。彼此相見，頗有隔世之感。我告訴她我已回到出版社，她問我做什么具體工作，我告訴她做的仍是編輯工作，只是沒有名分。她點點頭表示欣慰，接著又壓低聲音說：“你知不知道，我到北京去過了，還見到了葛琴同志，她還問起你呢，我告訴她你也出事了，她很惋惜。”聽了這話，我心頭一酸：葛琴同志是1957年春天與邵荃麟同志一起來杭州的，經學昭同志的介紹我才認識她，想不到她還記得我。

這次見面，看學昭同志的情緒比在紹興時好了一些，還問我寫不寫東西。我搖搖頭，心想：連你的作品都沒地方發表，我又何必自尋煩惱。分手時，她告訴我她就住在附近的戒壇寺巷，但沒有邀我去她家里。即使相邀，我也不會去的。這時她和我雖都已摘去右派帽子，但在人們心目中仍是異類。

盡管如此，總算低眉順眼平安地度過了三年。可是震撼全國的文化大革命翻江倒海般到來了!這場“革命”對我這樣的無名小卒“死老虎”，一時尚無暇顧及，而學昭同志是有影響的人物，過去與中央一些領導同志的接觸，更成為莫大的罪名，所在單位又是高等學府，所以又成為重點對象。我記掛著她，她這時已離開戒壇寺巷住進杭大宿舍，無法得到她的任何消息。

1969年，我隨著單位全部員工進入了斗批改干校，校址是原幼兒師范。因我不是重點審查對象，星期六晚上可以回家，星期一早上必須回校。為節省幾個公共汽車費，我來去都是步行。一個星期一的清早，在杭大后面的一條小路上，意外地遇到了學昭同志，她也正是去學校上班。

猛一相見，我有點吃驚：除了頭發已全部白子之外，面容也很憔悴，而且步履蹣跚，完全是個老人了!她認出是我，沒有立刻招呼，而是環顧了一下前后左右，才走近問我：“你還好嗎?”我告訴她還好，她又問及文化系統的情況，我說現在還好，大概高潮已經過去了，她搖搖頭說：“未必哩!事情沒有這樣簡單。你也要當心。”匆匆交談了幾句以后，見有人走近，立刻就分手了。

以后事態的發展正如她所說，又“深入”了好多年。我簡單的頭腦看不到這一點。正是多年的斗爭閱歷，養成了她敏銳的洞察力。

以后不久，我又被下放了，這次是更加徹底，所謂“拆廟”，我們夫婦連同小學才畢業的孩子帶著戶口一起被逐出杭城。

“文革”結束兩年后，我也結束了七年的工廠勞動，被調到杭州市《西湖》編輯部。當十分陌生地翻閱著一篇篇作品時，驚喜地發現了陳學昭的名字。記得篇名是《難忘的歲月》。打聽得她的消息后，小心地捏著董校昌同志寫給我的地址，向杭大宿舍走去。

在一條堆滿雜物的走廊里，找到了她的住處。當伸手敲門時，心跳得手有點發抖。當盡量抑制激動的心情敲開房門時，她一見是我，顧不得關上房門，抱住我哭了起來。我從來沒有見過她如此大哭，當然也淚如雨下。這時我較她理智些，回身關上了房門。

當彼此坐下后，竟異口同聲地說：“總算又見著了!”我們沒有過多地訴說過去，我看到她狹小的寫字臺上堆滿了稿子，她便告訴我近來比較忙，北京、上海都有人來向她約稿，杭州也有人來過，閑了二十多年的筆頭，一下轉動起來不大順暢，有時甚至會出現錯別字。

這時我細細端詳她，面容雖仍有點憔悴，精神卻較好，只是當她起身給我泡茶時，發現她走路不大穩當。我問她原因，她苦笑笑說：“是文化大革命的印記，坐骨神經被打傷過!”

我們沒有再談過去那些事，想知道她當前的生活情況。知道她住房即將調整，女兒亞男已結了婚有了孩子，現在浙大校辦工廠勞動，也有希望調動。總之，事情一天天在向好的方向發展，她相信黨的政策一定會落實。

從此以后，我常常去看她，無論是杭大宿舍、龍游路四號以及最后的學士坊二號。我前去看她，無須預約，隨時可以闖去。而每次去看她，她總是高高興興地說：“我正有許多話要對你說哩!”特別是我回到出版社以后，做了她幾本書的責任編輯，有時一星期要去好幾次：選稿、談體例、寫前言后記、擬書名、送校樣，都是在她小小的書桌旁，喝著她為我泡的龍井茶，一邊工作，一邊談心，每次都得坐上半天才走。

常常聽同行們說，與名作家打交道很困難，年紀大了的更固執。在我為學昭同志編書的過程中絲毫沒有這種感覺。她對出書沒有過奢要求，也能聽取合理意見。我在編她幾本整理的舊作時，發現有內容重復的現象，建議抽去，她總是欣然同意，從不使我為難。因此，我們一直合作得很愉快。更使我感到惶恐的是，在1984年舉行紀念她創作六十周年的大會上，她竟指定由我這個晚輩來介紹她的創作和生平。以致當時主持會議的省領導崔健同志說明我的身份時，只好說“陳學昭同志的責任編輯”。

我離休以后，不再是她的“責任編輯”了，但仍常常是她的“座上客”。每次去看她，有時告訴我誰來過了，有時拿出她寫好的文章讓我先看看，并征詢投向哪里好。

每次談話，我往往只是個傾聽者，除了必要地回答幾句問話外，差不多都是她講我聽。特別是后來幾年，她講話十分隨意，沒有主題，沒有范圍，想到什么就說什么，有時已講好多遍了，我也不去打斷她。我自己也已進入老年了，能夠理解老年人的心情。她談法國，談延安，談過去，也談現在。談得最多的是她青年時代的生活，和為黨作秘密工作的經歷。她懷念自己的青春時代，懷念青春時代的友誼，懷念遠方的友人。她最喜歡李商隱的“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每當她談起當年與兩位兄弟般的友人“西窗共燭”的往事，常常會呈現出遐想的表情。

因此，我的朋友袁卓爾曾說：“你是她最合適的一個傾聽者，有些事情她對一般人不能講，甚至對自己的親屬也不便講，但卻可以向你傾訴!”當時我想，若果然如此，我感到此生有幸。從我知道她的名字到現在，已有四十多年了。從開始接觸到頻繁交往，對她的了解日益加深，因此也愈加崇敬她、欽佩她，也同情她。她的生活經歷極不平常：輝煌過、落泊過，婚姻上的不幸，政治上的打擊，卻始終堅強地生活著，勤奮地寫作著。她很少高談闊論、豪言壯語，留下的三百萬字的作品，是文學寶庫的一筆寶貴財富。我記得她曾說過：“不讓我說話是可以的，假話我是不說的。”這話聽來很平常，可是在那個時刻要做到又談何容易?

她對創作的執著與勤奮，也是不能不令人佩服的。三中全會以后，先后出書十二種，其中七種是新寫的，而且有很大一部分是在病床上寫成和校對的。我每次去看她，見她總是伏在那張不大的寫字臺上，不是寫文章就是寫信，很少休閑，更沒有娛樂。

1991年盛夏的一個上午，我去學士坊寓所看她，她正吃力地在寫一個信封，里面是《我在法國的日子》。這篇文章是《西湖》高松年同志托我向她約的稿，她寫成后準備要亞男去郵局寄。我看到后說：“不必寄了，我為你送去。”她很高興。接著告訴我這幾天她腳腫得厲害，并搬起腿給我看。果然，我用手指撳了一下，腳背上出現一個深窩，我便問請醫生看了沒有?她說去醫院要興師動眾太麻煩了。大概是天氣太熱的緣故，天涼下來也許就好了。這樣，我也以為不要緊，坐了一會，拿著稿子告辭了。這就是后來發表在《西湖》1991年11月號上的文章。

后來據亞男告訴我，就在這天的晚上(8月6日)她又動手寫了《可貴的痕跡》，是應上海文藝出版社彭新琪同志之約寫的。她開亮了房間里所有的燈，家里人都感到刺眼難受，而她卻仍嫌不夠亮。實際上這個時候，她的視覺已經發生了嚴重障礙。

這樣時輕時重，拖到9月20日，終于住進了浙江醫院。第二天我趕去看她，她還點點我的鼻子說：“我知道你今天會來的!”這時醫院正開晚飯，她不想吃，亞男要她吃一點，我也勸她吃點東西才能使身體增加抵抗力。她孩子般順從著吃了四顆鵪鶉蛋和幾勺湯。我放心了許多，因要趕末班七路車，就匆匆告辭了。

沒有想到這竟是我們之間最后的交談，以后再去時，她已戴上氧氣面罩，無法談話了，這樣一直到10月10日她離開這個世界。

在陳學昭同志棄世四年后的1995年，浙江文藝出版社決定出版《陳學昭文集》，總編將這個任務交給了離休多年的我，我欣然接受。在亞男交來的文稿中，我驚喜地發現有一本《延安訪問記》的復印件。那是在學昭同志的作品中我惟一沒有讀過的，因為她自己手頭也已沒有了，是法國的一位研究中國婦女問題的專家倪娃爾，特地從香港復印了寄來的。從那簡陋粗糙的封面上和那密密麻麻豎排的、毫不講究體例的字行中，可以推想出當時出版是多么匆忙和艱難。

書的封面和書脊上，標有“香港北極書店印行”的字樣，時間是1940年。全書有二十三萬字，是作者1938年第一次去延安時寫的。那時她從法國回來不久，滿懷愛國熱情，對國民黨的抗日不力感到失望，以《國訊周刊》記者的名義去到延安的。

從重慶到延安，路上走了三十六天，在延安，她住了十個月。這些文章都寫于延安窯洞中，是最早記錄延安生活的文學作品。

文章的前幾節，曾在《國訊周刊》上載出，受到進步人士的歡迎，然而也遭到國民黨有關部門的憤怒而被“腰斬”，連打好的紙型也被抄走。幸虧尚有一份稿子藏在女友處，后來通過進步朋友的幫助送到香港出版，也就是現在這本復印件。

令人不解的是這本被國民黨認為洪水猛獸的書，解放后也沒有再版過。據說日本倒翻譯過，不過易名為《西北訪問記》，只是學昭同志本人一點不知情，還是巴老六十年代訪問日本才得知的。

這本書得以重新面世，應該十分感謝這位法國友人，如果文集中少去了這本極有價值的書，該是多么遺憾!

歷時三年，五卷本的《陳學昭文集》終于在1998年出版，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是學昭同志生前的心愿，也是我曾經的承諾，這是我最后一次為她服務，也寄托了我對她的懷念之情，但愿能告慰她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