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有些困惑地看著我,他說,我不認識艾遙遙。
那年我到電臺實習,在導播間里接聽眾熱線。
午夜的傾訴節目已經結束,離清晨收音機傳出第一聲“早安”還有一段時間,我默默收拾桌上散落的紙片,準備離開。電話就是這時響起的。
導播間在19層高樓上,透明的落地窗外,水鉆般星星不遠,城市里闌珊的燈火也不遠。耳邊女孩的聲音聽起來卻有點飄渺,她說,我可以說一說我的故事嗎?
有些疲憊地闔上眼簾,眼前的星星燈一樣忽明忽暗,我禮貌地道歉,請她明天提前打電話來。女孩乖乖地“嗯”了一聲,卻接著說,我在我房間的窗前,我看得見你們電臺的高樓還有燈光。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窗外樓下,除了電臺大樓,這兒是典型的舊城區,長的街,舊的巷,還有古老的天井,鄰著商鋪林立的步行街,隱在繁華的深處。
深夜出現在電臺傾訴熱線里的多是些幽怨的聲音,再年輕尾音里也拖著點滄桑,這女孩卻不一樣,山谷那邊雪地里傳來的鈴鐺聲似的,清脆與歡愉。
她叫艾遙遙,艾遙遙說,我的故事很快樂,真的快樂。
“郎騎白馬來,繞床弄青梅”,說的就是我和荊夏吧。艾遙遙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在詮釋著青梅竹馬。
荊夏穿著白襯衣,深藍色長褲,他的額頭有一道淺淺的,閃電形狀的傷痕。那是兒時為她爬墻頭拾風箏,被墻上枝枝蔓蔓劃傷后留下的。
我的眼前浮現艾遙遙和荊夏童年與少年時光,他們在巷子里奔跑嬉戲,許多條小巷縱橫交錯,隨意擇一條往前走,也許可以走到大道上,也許就是死胡同。玩累了,荊夏就背起小小的她送她回家。
他們捉迷藏,她躲在窗后看荊夏焦急的模樣偷偷地樂。站在其中一間兩樓小屋里,推窗踮腳觸手可及對面墻上的青苔和藤蔓,但真想走到對面那間房里去,可能得先走出深巷,從另一個巷子入口重新走進去。艾遙遙輕輕笑了,她嘆息一聲說,所以有的時候,荊夏明明找到我了,卻捉不到我。
艾遙遙的描述極有畫面感,她說他們一天天長大,相隔兩年先后考上了大學。荊夏的學校在城南,她的在城北。初雪那天,荊夏走去她的學校,路上要經過一條江、兩座城里的山和無數堵塞車流的街道。他走很久,那條路他是熟悉的,因為不是第一次去她的學校。雪薄薄地鋪了一路,走到傍晚時他到了她宿舍的窗前。荊夏敲響她宿舍的窗,喊她出來,他說:你看,下雪了。
暑假的一天夜里,荊夏在自家窗臺上喊她的名字,他輕聲喊:遙遙。艾遙遙探出頭來,兩家的窗之間僅隔一臂的距離,她回答說:我在。
荊夏指著以纏綿的姿態生長的綠色藤蔓,它們糾結盤錯的枝葉已經爬滿了墻,或伸展,將最纖細的幼芽指向天空,或固執,深埋在墻上狹窄石縫里,雖然少有陽光,依然郁郁蔥蔥。荊夏說,這是綠蘿,綠蘿的葉片是心形的。
艾遙遙的敘述對象突然轉向了我,她說,你知道嗎?綠蘿永生都不會開花,它生長也不是為了開花。
我含糊地答應了一聲,我的思緒還停留在荊夏和遙遙,男孩和女孩隔窗相對的夜晚,他們的手描畫著一顆心的形狀。我問,艾遙遙你住哪里?
青梅巷19號。艾遙遙掛了電話。
半年后我結束了實習,準備離開這座城市去南方漂泊。
臨行前和這座城市告別,和老師們告別,和電臺同事們告別。走出電臺大樓,快要走過那條老街了,我突然想起艾遙遙。
我真的找到了青梅巷。它是老街兩旁無數小巷中的一條。
敲開青梅巷19號,開門的男孩穿著白襯衣,深藍色的長褲,額頭有一道淺淺的,閃電形狀的傷痕。我笑了,我說荊夏,艾遙遙在嗎?
男孩有些困惑地看著我,他說,我不認識艾遙遙。
青石板路上有篤篤的聲音,身后一位老人說,艾遙遙?哦,前面那條巷子里的女孩吧,唉,那么年輕就得了絕癥,可惜了。已經死了,上個月的事。
我抬起頭看老人指點的房子,離青梅巷19號其實僅一臂之隔,但是沒有小路穿過去,房間窗臺外的墻上覆蓋著綠蘿藤。
原來,艾遙遙捉迷藏的游戲里只有她一個人。
原來,艾遙遙初雪那天穿過整座城,走到荊夏宿舍的窗前,卻沒有敲開那扇窗。
原來,艾遙遙只是輕聲地喊“遙遙”,然后自己回答“我在”。再喊“遙遙”,再回答“我在”。每天,每個夜晚。
原來,艾遙遙一開始就知道綠蘿生長不是為了開花,它生長僅僅因為它可以一路攀爬,穿越長巷綿延過墻來到另一扇窗下。
幾個月后,突然收到荊夏寄來的一本雜志。
沒有留言,我在目錄里看見了荊夏的名字。
翻到那一頁,看見最后幾句話:“我去看過遙遙了,她睡在那兒,很沉靜。沒有花,不過我帶去了綠蘿,扦插在墓碑旁,遙遙一看就會知道,那是從我窗前剪下的一枝。我告訴遙遙,如果可能,請讓我下輩子再遇見你。我保證,我會愛你,和你希望的一樣,和你說過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