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允許我抽支煙。”帶著葛優式的冷幽默,梁曉聲在100來人的課堂上打破同學們靜靜的思考狀,面無表情地從煙盒中抽出一支煙,點燃。
我不禁掩面失笑,盡量不要影響到同旁聽課的友人,并斜眼瞥瞥教室墻壁上掛的小紅牌,有“禁止吸煙No Smoking ”字樣。盡管如此,還是從心底里原諒他這種出格的行為,畢竟,說這番話的時候,他正在教室里和我們一起尋找靈感,而煙,是點燃他靈感最好的道具。
剛在幾分鐘前,他給大家提了這樣一個問題:設計什么樣合理的小說情節來支持一個省委書記這么做?
他在剛構思的小說中,試圖塑造一個“出官場而不染”的新省委書記典型,主動放棄政府配給的別墅和公務轎車,和夫人搬回100多平方米的樓房中。故事并不復雜,難就難在如何從精神層面來定位這樣一個小說人物“出格”的舉動是否符合現實邏輯。這是小說和現實分離后最模糊的地帶,我們不應該用小說去印證生活事實,卻又不能回避小說素材及人物形象來源于生活的根本事實。
梁毫不留情地將這樣一個小說創作中的難題拋給我們,并再次擲地有聲地重復這樣一個邏輯悖論:“什么樣的小說事件能支撐省委書記這么做?如果他在小說中這么做了,會不會因為現實生活中不可能存在這樣的行為邏輯而讓作品有牽強、作秀成分?如果他不這么做,如何凸顯這個人物的典型性?”
我頭腦中的第一反應是,梁為什么要用一個看似極其不合理的小說情節來作難大家?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現實中的省委書記即便有心做清官,還不會明目張膽到做出如此易被同事指責作秀而又不討自己好的行為。如果小說中的情節成立了,那么他的過度清廉是否極大地反襯其他省委書記的“不清”?這樣做的結果只有一個,就是最終被他試圖突破的這層官場隱性法則所圍攻和拋棄,這樣丟掉仕途的冒險,會真正有意義么?
同學們的答案五花八門,梁都只是搖頭,不甚滿意。而我則試圖要放棄無謂的思考。即便現實中的大部分官員慣守中庸之道,既不完全聽之任之,又不創新求變,那么省委書記這番舉動除了給個人帶來相對清貧的生活之外,實在看不到他的典型影響力。
梁的點睛之筆在于:連小說也虛構不出像樣的清官情節,那么意味著現實生活中某些官員的行為已經到了何種不正常的地步?
原來他設計這個人物的真正意圖在于此,這才是他要讓我們接受的諷刺效果。連我也被他這樣深刻,見人所不能見的逆向思維所折服。這應該是一個文人最聰明而巧妙的表達自己政治見解的方式,也是一介炎黃匹夫心憂天下最真實的寫照。
事實上,拋開梁的用意不談,這種悖論的“官場定勢”在魯院學員戴秉公的小說《最后一塊紅地毯》中已有精辟論述:
人說兩種人最痛苦,一是走在最前面的,一是落在最后面的。這些年來,朱雨承認人微言輕,給自己準確的定位,似乎一切都已看透,心境也逐步平坦了,早先,他有著強烈的清官意識,在安徽合肥謁包公祠時,曾寫過一首《滿江紅》,末句是:“想十萬龍圖下凡塵,四海清。”其實想歸想,現實歸現實,希望不能當飯吃,隨著歲月的流逝,朱雨的清官意識也流失得差不多了。過去那種意識如果比做大河洶涌,而今只剩下小溪潺潺了。“不需要與傳統作戰,你不會贏的!”這句話經常在他的耳際轟鳴。
或許這是小說中難以設計合理情節來支撐省委書記清官意識的真正答案所在。
梁不緊不慢吸著手中的煙,細白的煙霧在他周身聚來又散開,禁煙的環境并未阻止他吸煙,他的特立獨行,一如思維中不安分的因子,非要突破現實的思維定勢而直指那些最容易被生活麻痹的本真。
身為人大代表,梁不可能漠視身邊那些不正常的行為,而作家的特殊身份,又局限了他直接施展政治抱負的愿望,迫使他只能不停地用痛苦的文字來構思對現實批判的情節,試圖找到這一劑根除社會痼疾的良藥,哪怕這樣做會很折磨人。
所以他最后才說:“我構思的情節是這樣的……”
情節并不離奇:——梁安排省委書記留學的兒子與國外知名教授女兒有一場跨國婚姻。結婚前夕,洋親家飄洋過海來華。在這場婚姻的博弈中,老教授唯一的要求竟是:“為了維護一個世紀以來我們家族在海外的聲譽,請你做一個好清官。”這番如雷貫耳的話被兒子翻譯過來后,省委書記感到寢食難安的羞愧,最終做出了那樣“合理的出格舉動”。
本來個人道德層面可以直接解決的問題,卻非得從一個外國人口中要求以中國式親情來約束,是不是梁刻意留給我們每個炎黃子孫最后的思考?
“請允許我抽支煙。”我分明在梁略帶神經質的小動作中看到一顆文人悲天憫人的心。相信只要生活的暗角存在,梁手中的香煙就將繼續燃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