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角的靈性

耐心是一種美德，我所欠缺的多種美德之一。這一點在我購物時可謂暴露無遺。

我常常一連幾天足不出戶，除非是強迫自己趕往市場購買果腹之物。去之前我的腦子里往往空無一物，不過總發現自己被新出爐的面包或燒雞的香味刺激得食欲大增。我喜歡采購食品的感覺，但決不包括在商店的果蔬區采購。那里的人大多磨磨蹭蹭，一個勁兒地挑來揀去，又聞又捏，直到發現一只中意的柚子，或是翻到被所有人遺漏的好瓜。

而我呢？你會看到我手拎塑料袋，排隊、抱怨、惱怒，最后灰心喪氣地趴在購物車上……終于輪到我時，幾秒鐘之內我閃進閃出，提著菜，大踏步走向電子秤，啪地一聲把袋子扔上去。完事大吉。

只有昨天例外。

我決定選購一些豆角。在菜市所有的攤區中，買豆角的人移動得最慢。他們每次只挑一根。當我走近柜臺時，不禁喃喃自語：“上帝啊，給我耐心吧！”

通道口堵著一輛購物車，旁邊站著一位耄耋老者——白發凌亂，中等身材，瘦削而虛弱，他自己看起來就像一根豆角。他緩慢地挪動著，在豆角堆中摸索的雙手似乎微微顫抖。

他頭也不回，開口說道：“要找到好豆角需要時間哪，你知道，這是門藝術。”

“我怎么沒意識到，”我說，“不過這倒可以解釋為什么人人在這兒耗費大把的時間，原來他們都是藝術家。”

“我把它們當人看。”他說。

“豆角嗎？”

“沒錯。”他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回答。

“看到這根了嗎？又短又粗的，八成會被淘汰。它的形象不符合豆角細長鮮嫩的完美標準。很可能，經過太多的手篩過之后，營業員就以為它沒人要，把它扔出去。所以，我要它。人們不知道丟掉它究竟錯過了什么。”

他繼續說道：“瞧，我想這根彎曲的也沒人稀罕。有人不用營養來衡量食物，而是要求得更多。他們注重的全是外表。那些被選中的少數，都是一樣的長短，一樣的形象，完美地盛在出口處的秤盤上，好像只有這樣的豆角做出的菜才好吃。可我不這么認為。我的食物是生命自身的呈現。這個世界千奇百怪、形形色色。我的世界不完美，我的盤子上也是。”

我猛然發覺，通道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在白天這個時候是相當少見的。而我平心靜氣、全神貫注地傾聽老人的每一句話，同樣非比尋常。

“是的，這堆豆角提醒我，人們以各種面貌走進我的生活。有些像這根一樣，破損殘缺；有些雖然連根扯斷，卻還依附著曾提供營養和保護的藤蔓，帶著怨恨和恐懼，就像這根。你需要把藤蔓摘掉，它的美才能完全展現出來，而不再被往事糾纏。”他說著把它們扔進塑料袋。

幾分鐘過去了，我靜靜佇立，望著這位老人在豆角堆里扒來扒去，就像攪拌一盤沙拉。

“好啦，我得走了，”老人說，“我把這些有靈性的豆角留給你。善待它們，不要只憑外表判斷它們。記住，每一根里都蘊含著生命賦予的相同的元素。但是像人一樣，很多永遠都沒有得到機會。”

“于是它們最終被埋沒在底層，或是被扔出去？”我問。

“不同的是，”他答道，“作為人我們可以選擇不滿足于陷在菜堆里。”

他把塑料袋口系牢，轉過身，打算把它放進購物車，卻完全偏離了目標。

“先生，我幫你撿起來。”我說。

“偶爾，我對距離也會判斷失誤。我一輩子看不見。你可能以為我早該應對自如了吧。”

看不見？我不敢相信！

這時，一位年輕女子在拐角處出現了。“爸爸！我在這兒，就在你前面。我給你挑點好西紅柿怎么樣？”

“不用，親愛的。我知道我需要什么。”他回應道。他回過頭，朝我站立的地方低聲說：“她總是這副急性子，這樣會錯過最好的東西。祝你今天過得愉快！”

多么睿智，多么有洞察力的老人啊！一位盲人幫我看到了在買菜這種平凡小事中，我錯失了多少快樂。不知道在我匆忙的日子里，還有多少東西被我視而不見……

對了，今晚我想吃甘藍，我簡直有些迫不及待地要去市場了。

（林清雙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