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鵬
觀影劇流淚,聽音樂忘形,賞字畫驚嘆,讀阿多的中短篇小說集《太陽回家》動心,皆屬真感情也。
阿多(謝再明)是重慶市黔江區一名有實力的土家族作家。阿多的故鄉地屬武陵山區,位處渝鄂湘黔四省市接合部,是土家族苗族的聚居地。蒼茫綿延的八百里武陵,有奇山麗水,有獨特的土家苗寨風情,更有一種古樸厚重的人文靈氣。阿多生于斯,長于斯,在他的生命中注入了武陵的山氣和水氣,使他成了為山民鼓與呼,為山區命運流淚和歡笑的生命個體。他筆耕于這片蒼涼厚土,用文字和真情展示這方水土這方人的心靈世界。《太陽回家》就是他十多年來的心血結晶。
1968年至1996年,我在武陵山區生活、工作了28個年頭,交了不少朋友,阿多就是其中之一。盡管已離開多年,我仍深深眷戀著我的這個“第二故鄉”,讀著《太陽回家》,陶醉于這熟悉的鄉音,感動于這熾熱的鄉情,我眼前又浮現出這里的山,這里的水,這里的人,整個身心都隨太陽一道回了“家”,我仿佛又回到了在這里生活的那些日子。這大概就是阿多作品的魅力。
阿多是一名鄉土小說作家。他的鄉土小說具有明顯的地域色彩和濃郁的文化蘊涵,大多可歸入文化鄉土小說一類。而文化鄉土小說正是鄉土小說中最具鄉土氣息的流派。文化,因其在特定的人文、自然環境中生發沉淀,而天然地帶有地域特征。“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人是文化的生成物,作家也不例外。當作家觀照自己所由來的文化形態時,他們感情肯定是跌宕起伏,“剪不斷,理還亂”的。阿多小說,就使我們領略了其間深厚的文化負重和復雜的感情內涵。
這里山高水遠,交通不便,信息閉塞,精神文化生活單調。《太陽回家》中苦竹寨人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庸常平淡的日子。山民們憑了“見多識廣”的麻哥爺的“龍門陣”而構建起自己的精神大廈。在《看見木排的小河》里,一個男人與兩個女人,以他們自己的方式去愛,又用這種愛來打發苦寂的生活。《花圈》講述了小縣城中來自山鄉的一對男女相識相愛又終于別離的故事。兩人雖相濡以沫,卻只能享男女之愛,不能行男女之事。山地人的文化成長和文化構成,使阿珍很難接受沒有性的愛,也使葉木松不能理直氣壯地把自己當做阿珍的合格男人。這是一種遺憾,又是他們無可奈何的文化選擇。這三個短篇,沒有曲折的情節,沒有引人入勝的故事。作者在粗糲的生存背景上特寫山地文化的樸拙形態,在庸常的故事里努力發掘生活背后的文化底蘊,讓我們在山地風格畫的厚重背景上看到了歷史沉重的陰影。
在惡劣的條件、艱辛的生活磨礪下,山地人形成了倔強的性格。他們與大自然抗爭,一代又一代努力改善自己的生存條件,拓展自己的生存空間。人們固執地堅持著這個質樸的追求,甚至用原始的方式拼搏,以努力實現它。這一追求也就成了山地人的精神支柱,山地文化因之而熠熠生輝。《獨活》中的巴爺,畢生的愿望就是消滅那禍害莊稼的野豬。他率領鄉民與野豬斗智斗勇,直到中風癱瘓,還“用那雞爪一樣的手比著打火藥槍的樣子”,真是壯志未酬,雄心不死。《火鋪》里,石匠幫幫對老婆的要求就是:支持他修建黃猴寨通往外界的險峻山道手爬巖。前后三房媳婦皆因猜不到他的心事,而被幫幫趕回娘家。坤婆娘因為自己的丈夫沒有這樣的志向而把他看做“犏牯”,認為丈夫是個男人卻不是條漢子。在坤婆娘的理解和支持下,歷經風霜歲月,幫幫終于憑手里的鐵錘鋼釬打通了手爬巖。在成功之夜,幫幫和坤婆娘終于結合在一起。這個古代“愚公移山”的翻版故事,再次放射出一種質樸而圣潔的理想主義光輝。《拉拉渡》的老船工阿阿公的堅定信念,就是牢記賀胡子“把渡口擺好”的囑托,把湍急的唐巖河兩岸的山民“載過來載過去”。長年累月,盡職盡責,不計報酬,樂此不疲,死守渡船而不愿挪動半步,直到“賀龍在京城里平反了”的消息傳來。乃至此前鄉民為改善交通,“湊份子”在唐巖河上修建吊橋,他也不屑參與。吊橋落成通行,交通改善,阿阿公才意識到自己的使命已經完成,悄悄地在吊橋“永銘碑”下獻上自己多年從不示人的寶貝釉彩陶罐,表達了對變遷的世事的認同,阿阿公也完成了自己最后的精神涅槃。從巴爺、幫幫、阿阿公身上,我們看到了土家人的文化信仰和生活追求,看到了一個民族的精神力量。
社會進入了改革開放時代。阿多又以筆下的人物,表現了在歷史與現實、野蠻與文明、封閉與開放的交織中,山民們的復雜心態。《流失女人的村莊》、《五月的鄉村》,都是以小中篇的規模來呈現山村對現代文明的強烈企望。八面山的石家寨本就是“屙屎不生蛆”的老寨,“大躍進”砍走了樹子,破壞了生態,山禿水荒,災害頻仍,山民們就更窮了。女人們被“人多事多房子多,晚上燈多”的外面精彩世界所吸引,接二連三地離開這個山旮旯,外出打工掙錢,石家寨成了“流失女人的村莊”。縣鄉幫助石家寨脫貧,修建了公路,改善了交通。媒體的宣傳,使石家寨的美麗風光漸為人知。一部分女人回來了,用掙到的錢和學到的知識,辦起了旅店、飯館、發廊,接待觀光游客。早已停辦的小學校恢復起來了,老鹽井也列入了開發計劃……山莊在新舊文化的碰撞中前進著。《五月的鄉村》中,村長馬安想憑借外力讓窮山一夜脫胎換骨。他把“寶”押在一名日本人準備投資馬家村的順口承諾上。在馬安的帶領下,村民們認認真真地忙碌起來。結果,愿望落空,鬧出了一系列使人啼笑皆非的故事。鬧劇之后,鄉村又以積淀深厚的堅忍和寬博情懷,承擔和化解了被愚弄的全部痛苦。小說以鬧劇的形式,傳達了山村在變革中的躁動和沉重。在這兩個小中篇里,阿多沒有一般化地處理在時下已顯得不很新鮮的故事。他用敏銳的觸覺和探幽索微的目光,直抵生活及人性的內核,努力探究著故事背后的文化基因,留給讀者一份沉重的思考。
在阿多的鄉土小說中,有一部分是社會鄉土小說,表現了他對故鄉現實生活的深切關注。在《羊的故事》里,我們看到了他對弄虛作假、一級哄一級現象的調侃,以及對農村基層干部勞神費力、酸甜苦辣的體諒。《趕海》則是對政府官員對市場經濟的陌生與無知進行了辛辣的諷刺。《吾哀吾貓》以散文體的微型小說方式,傳達了作者對生態失衡的憂思。阿多用他的小說,看取世相人情,折射文化心態,以期給現代人以警示。
武陵山區特有的景物風情,土家族的歷史和現實生活,山民的不同生活命運,以及他們豐富繁雜的情感世界、心理素質,構成了阿多鄉土小說的基本題材和內容。他著力開掘出土家族歷史文化的豐富內涵和發展演變;努力揭示特殊歷史文化在土家族現實生活和人物性格中的濃厚投影以及由此造成的種種矛盾和沖突;在表現傳統與現代的沖突時,又特別注重揭示傳統觀念的歷史和民族文化背景。于是,在讀者面前展示了一幅幅土家族特有的風景畫、風俗畫。
任何地域生活景觀,都會逐漸演化為文化景觀。土家的吊腳樓、火鋪、包谷酒,雖是貧瘠物質生活的產物,卻都深深融入了武陵山人的精神生活,融入了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的愛情與親情,婚姻與家庭,歡樂與委屈,竟然都少不了吊腳樓、火鋪、包谷酒的參與。阿多充分展示了吊腳樓等作為文化景觀的豐富多彩,并使讀者領略了其間深厚而復雜的情感內涵。同時,阿多對土家山寨的自然風光、歷史變遷、風情民俗、民族習慣等的逼真而生動的描寫,以及對土家山歌的采擷和對俚語方言的嫻熟運用,更增加了小說鮮明的地方色彩和民族色彩。
阿多懷著眷戀故土的情愫和報效父老鄉親的赤心,努力把自己熟悉的山鄉人事,囊括、濃縮到小說中,寓時代風云于民俗風情圖畫,借人物命運演示山鄉歷史變遷,力求寫出武陵山區的生活色彩和生活情調來。他把自然里的美和現實人生人情人性的美作為自己作品的主要內容,在樸實的文字中展現出山鄉的自然風光和人文氣象。他的小說反映的是農村形形色色小人物的生存狀態和他們為生存而做的種種努力。在人物的刻畫中可以見出他的功力,也表現出濃郁的鄉土特色。
由于工作的頻繁變動,且為生活所累,阿多不能傾其全力進行創作,沒有更多時間對土家苗寨豐富的文學題材進行鑿石索玉、剖蚌求珠的發掘,他的作品在選材上略顯狹窄。有的作品在文字提煉上還有欠缺,行文有些拖沓。受閱歷所限,如《趕海》這種社會鄉土小說還缺乏應有的深度,略顯平面和膚淺。我與阿多擺談過,他直率地表示不能以客觀原因原諒自己。他也一直在努力。
人生中最難忘的是故鄉。人生是一部書,故鄉是書中最動人的內容。寸草春暉。故鄉永遠是阿多的文學坐標,八百里武陵永遠是他的文學底色。阿多在深沉地閱讀自己的故鄉。他在閱讀故鄉中,咀嚼著人生。
阿多還很年輕。愿他扎根故鄉,新作迭出,讓八百里武陵,山山開放出語言的瑰麗花朵;讓奔流的酉水河、阿蓬江,處處翻騰起故事的波濤。這是武陵之子的責任,也是武陵父老的期待。